第81章 5
Chapter 5
此後半個多小時, 周珩做了幾項檢查。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隨即她找了個少有人經過的角落坐下,手裡拿著掛號單和血常規化驗單,心不在焉的想著許景燁出現在精神科的目的。
到醫院來的一般就兩種人, 患者和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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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景燁顯然不是後者。
至於前者麼,他敲門進去找秦松時,手裡沒有拿任何類似掛號單或是病曆本的東西。
呵, 總不會真像他說的那樣,他是來看朋友或是聊投資的吧?
只是話說回來, 就算她坐在這裡想破頭,也不會有一個答案, 最好的辦法就是問許景燁。
再說,現在她自己身上還有一堆「麻煩」, 哪還有心力去琢磨許景燁的秘密?
想到這裡, 周珩又一次從包里拿出藥盒,隨即點開手機, 找到搜尋引擎上過去的保存記錄。
保存記錄里也有人提到這種藥的藥理作用, 但都是個人回答, 答案不統一, 只說副作用大,卻沒有人提到精神分裂的患者是禁用的。
她當時也問過蔣從芸,為什麼這種藥有副作用, 還是讓她吃。
蔣從芸也解釋了, 讓她不要在網上瞎看,「百度治病」是怎麼回事大家都知道,十年前任何一種精神科的藥, 放在現在都是經過多次改良的, 但網上能搜到的還是以前的說法。
再說這種事, 就該問專業人士,而不是聽網友判斷。
周珩將藥盒放回包里,又撐著頭回憶了片刻。
她記得,在她病的比較嚴重的那幾年,吃的藥並非這一種。
起碼在前期時,醫生給她的藥比現在的勁兒更大,但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她換一種,有時候也會讓她停藥,看看反應。
當然,那每一種用藥反應都不一樣,有的時候她會缺乏食慾,但精力很旺盛,有的時候則會覺得心慌,頭腦混亂,還會出現幻覺。
不過那些藥每次送到她面前,都已經脫離了外包裝,只是放在醫院裡常見的塑料小碗中,她會將小碗裡的藥倒進嘴裡,再和水服下。
到後來,醫生說她的病已經逐漸穩定,就又換了最後一種藥給她,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在正常的情況下是不需要服用的。
因為她有幾年的用藥史,早就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就是精神上出現問題,就會找藥吃。這也就是為什麼,她那次從周家大宅回到自己的公寓,覺得不舒服,第一反應就是吃藥,然後躺下來休息。
但後來那次,再算上今天,她都沒有吃藥。
可是在一陣不舒服之後,自己也能慢慢的緩過來。
也就是說,她其實也不必非吃藥不可,完全可以靠身體的自我修復和調解。
可是在那幾年,周家卻堅持說她有嚴重的心理問題,還說是醫生建議的,如果條件允許,最好安排她去一個舒適的環境休養,而不要繼續待在周家大宅,持續受到刺激。
後來到了歐洲,她就開始接受治療,精神狀況好轉後,周家就讓她開始學習「周珩」的一言一行,還說等到她什麼時候足以以假亂真了,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到國內。
然而現在看來,周家的舉動反倒像是在用藥物操縱她,迷惑她……
周珩正想的入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直到身邊突然落下一股存在感。
她起先並未在意,隔了幾秒,那人卻用肩膀碰了她一下。
周珩下意識往旁邊讓,以為是對方嫌地方不夠坐。
可她讓開了,那人又繼續往這邊擠,還繼續用肩膀騷擾她。
周珩這才皺起眉頭,十分不耐煩的瞪向對方。
就見程崎似笑非笑的斜睨著她,見到她瞪過來,還頗為有趣的挑了挑眉。
周珩這才鬆懈了表情,說:「是你啊。你來了怎麼也不吭聲。」
「這不看你想事情太投入麼?」程崎笑問:「怎麼樣,去看過醫生了?」
周珩示意化驗單,說:「做了檢查,還沒回去找醫生。」
程崎接過單子掃了眼,大約是看不懂,又很快還給她:「那還等什麼,走啊,我陪你過去。」
他邊說邊起身,長腿邁開,就要往門診的方向走。
周珩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許景燁或許還在那裡,下意識就伸出一手,一把將他拉住了。
「等等!」
程崎站住腳,先是詫異的看了周珩一眼,隨即又低下眼眸,掃過被她握住的手腕。
周珩的手指很涼,唯有掌心帶了一點點溫度。
而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動作,輕咳了一聲,就將手抽回來。
誰知才放開,他的手卻追了上來,握住她的指尖問:「你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周珩頓住了,飛快的看了程崎一眼,遂利用他的力道,反手將他往回拉:「我很好。你先坐下來,我有事問你。」
程崎「哦」了一聲,又被周珩拉回到椅子上。
隨即周珩若無其事的將手抽回,問:「程崎,你有沒有像我一樣的感覺,明明每一天都經歷了事情,重要、深刻的過往也都記得,可是如果讓你回想五年前、十年前的事,卻發現能記住的不過寥寥幾件,大部分都模糊了,甚至徹底遺忘了。」
周珩邊說邊看向他,卻見程崎依然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似乎沒有在認真聽她說話。
周珩伸手推了他一下:「跟你說話呢。」
程崎這才微微掀起眼皮,不緊不慢的將問題拋了回去:「我問你,你昨天早上吃了什麼?」
周珩回憶了幾秒,搖頭:「我忘了。」
程崎側過頭,勾唇笑了:「這不結了。大部分人連前一天吃了什麼,說了什麼話,都不會記得,何況是五年前、十年前。人只會對印象深刻的事記憶猶新,那些遺忘掉的,只能說明不夠特別,不夠刺激,沒有存檔的必要,所以才會被大腦處理掉。」
周珩沒有接話,只是望著他的眼睛,腦海中出現的卻是十幾年前的一些片段,很快,也很模糊。
不會兒,她眼睛裡的焦距就散開了。
程崎輕嘆一聲,抬起一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想什麼呢,又出神了。」
周珩又回到現實,說:「在我印象里,你一直都是現在的樣子,沒什麼變化。可是那天在立心福利院,我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才發現原來以前的你看上去很青澀、稚嫩,也很活潑,臉上的笑容很燦爛。」
程崎輕笑一聲:「這不是很正常嗎?你現在去看自己小時候的照片,也會有這種感覺。」
周珩卻繼續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住在小白樓的日子,我那時候抓過蜘蛛、蜈蚣拿去燒,我還經常偷跑出去,在堤壩那邊認識的你,我記得袁生三個叔叔,也記得我母親經常咳嗽,還有你把我藏在倉庫里……」
周珩的聲音很低,細細數著過去很多事。
程崎起初還安靜的聽著,到後來眼神漸漸變了,視線轉開,看向走廊對面的牆壁,好似也跟著出了神。
許久,等周珩數完了,程崎才半真半假的說了句:「據說當一個人開始想當年了,就說明他已經老了。」
「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周珩接道。
程崎笑了下,又轉過頭來:「那你這是在做什麼,是測試自己的記憶力,還是在考驗我的?」
周珩嘆了口氣,說:「我的意思是,十幾年前的事我都記得這麼清楚,為什麼幾年前在歐洲的事,我卻沒有幾樣記得住的?我只記得等我情況穩定後,你也出現在我住的小鎮上,然後醫生允許我一個人出來散步了,你就會過來陪著我……可是咱們都聊了些什麼,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程崎問:「需要我提醒你麼?」
周珩點頭:「需要。」
程崎說:「你當時問我,怎麼知道你在那裡,是不是專程來找你的。我就回答說,我找了很多關係,打聽到你的下落,然後就坐飛機來了。」
周珩努力回憶著,跟著又問:「然後呢?」
程崎說:「然後,你跟我說你的精神不太好,經常做夢,夢到有人追你,有人要害你,還說自己的記憶力衰退了,還經常出現幻覺,讓我不要介意。因為很有可能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轉頭就會忘記。」
周珩順著這番話努力回想,卻仍是一無所獲:「我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多久?」
程崎想了下,說:「我估計有一年吧。」
一年,這和她印象中的時間差不多。
周珩又問:「那麼除了剛才說的這些,我身上還出現什麼問題,是你覺得反常的?」
這一次,程崎半晌沒有言語。
他只是錯開目光,又一次看向對面的牆。
周珩觀察著他的側臉,卻見那微妙表情不像是在回憶,反而像是在隱瞞或是猶豫。
周珩又一次伸出手,去碰他的手臂,同時問:「到底是什麼,你直接告訴我,我可以接受。」
程崎看似無奈的轉過來,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消失的很快,但周珩卻注意到了。
她下意識收緊力道,甚至將他的袖子抓皺了:「快說啊。」
隨即就見程崎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的說:「要說反常,你倒是說過一件事,不過就那麼一次,我覺得你就是說胡話。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但你不要當真。」
「什麼事?」周珩下意識屏住呼吸。
然後,她看到程崎的唇角似是揚起了一抹弧度,隨即從口中吐出這樣一句:「你說,『周珩』是你害死的。」
他的聲音幾乎已經低到聽不見了,可兩人挨的極近,她不僅聽到了他的吐字,也看清了他的口型,她十分確信自己沒有聽錯,沒有看錯。
而也就是因為這句話,周珩瞬間失去了感官知覺,似乎周圍的聲響都變得極其遙遠,眼前的畫面也逐漸虛幻。
她的全部精神都被抽回到身體裡,攪動在一起,又試圖鑽進大腦,將這塊記憶挖掘出來。
然後,更多的疑問冒了出來。
醫生說她對綁架案前後的事記憶全無,是因為受驚過度,身體和大腦都出現強烈的應激反應,加上PTSD,令她選擇自我封鎖了那段記憶,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
這聽上去像極了一個受害者才會出現的障礙。
那麼,既然她是受害者,又為什麼她要跟程崎說這樣的話?
是有人告訴她的,灌輸給她的,還是它確實發生了?
如果她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又為什麼會受到刺激,自我封鎖記憶?
這不合理啊……
好一會兒,周珩才從這些疑問中掙脫出來,雙眼看著前方有些發直,嘴裡卻說:「那麼依你看,我害死『周珩』的可能性有多大,那時候的我,有這種能力麼……」
這聽上去與其說是問題,倒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程崎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向她這邊傾身,嘴唇幾乎要碰到她的耳朵了:「你確定要在這裡討論?」
周珩一頓,隔了兩秒,便又聽到程崎說:「咦,我好像看見許景燁了。」
許景燁?!
這下,周珩徹底醒了神。
不過片刻,許景燁已經走到兩人跟前。
程崎也站起身,笑著先發制人:「許先生,這麼巧。」
許景燁掃過程崎,又看了眼臉色不對勁的周珩,應了:「是很巧,想不到程先生會出現在這裡。」
兩人寒暄間,周珩也起了身,試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還順了下頭髮。
許景燁朝她這邊靠了一步,皺眉的瞬間,問:「阿珩,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周珩匆匆抬眼,又垂下,非常自然的挽起許景燁的手臂:「我沒事,應該就是低血糖。」
許景燁狐疑的看了她眼,卻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再度看向程崎,笑道:「程先生和江城醫院也有合作麼?」
程崎不動聲色的掃過半低著頭的周珩,對程崎說:「我有個朋友在這裡接受治療,我來和她的主治醫生聊兩句。」
這話落地,也不等許景燁反應,程崎很快又問:「那許先生你呢?」
許景燁仍是笑:「我和你一樣,也是來關心朋友的。」
「哦,原來如此。」程崎應了,「那還真是巧。」
「是啊。」
此言落地,兩個男人看著彼此,同時沉默下來。
氛圍一下子變得無比尷尬。
周珩也差不多收回心神,掀起眼皮掃了眼,然後說:「既然程先生還有事,那我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程崎又一次揚起笑,接了句:「周小姐保重身體,我先走一步。」
話落,程崎又對許景燁點了下頭,轉身走出死角。
許景燁一直盯著程崎的背影,等他消失在拐角,這才感覺到手臂被周珩拉了一下。
許景燁轉過頭,就聽周珩問:「你剛才怎麼不說,是陪我來看病的,還無端的冒出一個朋友。」
許景燁笑了:「我又沒說謊,的確是為了朋友而來。再說,我要是說陪你來的,那不就等於告訴他,你的精神出現問題了麼?這麼隱私的事,怎麼能讓外人知道。」
聽到這,周珩問:「你哪個朋友,我認識麼?」
「你不認識。準確的說,是我一個朋友的長輩。他現在因為一些原因不能過來探望,就讓我代勞了。」
許景燁回答得非常自然,也不像是臨時編的,隨即又換了個話題:「你呢,檢查做完了麼?我陪你去見秦醫生。」
周珩沒有拒絕,十分配合的跟許景燁回到門診走廊。
等了幾個號,周珩獨自走進秦松的辦公室,將化驗單交給他。
秦松看了幾眼,很快給周珩開了藥,囑咐她不管是遇到睡眠問題,或是情緒感到焦慮,甚至是出現心悸、心慌等症狀,都不要胡思亂想,先按照說明書吃上七天,觀察用藥反應。
等到七天之後,再回來複診。
這之後,許景燁一路都沒再問起看診的事。
直到兩人回到車上,許景燁將后座和前座之間的擋板降下來,這才發問:「怎麼不舒服也不說一聲?」
周珩依然垂著頭,看上去精神很差,就靠著他的肩,帶著點可憐相的說:「只是一點小毛病,我自己就能解決,也沒必要大張旗鼓啊。」
許景燁見狀,心裡一軟,也不好再追究:「那秦醫生是怎麼說的?」
周珩將新拿的藥從袋子裡翻出來,指給他看:「你看,主要是治療焦慮的。我想我只是太累了,腦子裡裝的事情多,晚上又多夢,還經常會莫名其妙的驚醒,醒過來就很難再入睡。」
許景燁仔細看了遍用藥說明書,還時不時看周珩一眼,卻見她打了兩個哈欠,好像馬上就要睡過去似的。
半晌,許景燁說:「依我看,你就是一個人生活,三餐和作息不定,需要有人照顧你。」
周珩半閉著眼睛,回道:「你是不是又想說,讓我搬過去你那裡啊?」
「知我莫若阿珩。」許景燁輕笑,「這件事我已經跟爸爸提了,他沒意見。」
周珩終於抬起眼皮,還沒發問,就又聽他說道:「應該說,是我請求爸爸同意,讓你我先把這樁婚事定下來。」
周珩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你瘋了,你大哥才走多久,你突然說這些,你爸該怎麼看你,怎麼想我?還有,外面的人也會說……」
「別人的看法我不關心。」許景燁將她打斷,「我只在乎你的想法。」
周珩迎向他的目光,沉默了幾秒,仿佛終於妥協了,問:「那日子定在什麼時候?」
許景燁見她似乎鬆動了,不由得勾起唇角:「我的意思是下周,但如果你覺得不妥,那就放在下下周?」
周珩倏地笑了:「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呢?」
許景燁見到那朵笑容,傾身在她唇上啄了下,說:「區別就是,選戒指和禮服的時間會比較緊張,家裡也要操辦起來,恐怕會手忙腳亂了。」
周珩橫了他一眼:「還是不要操辦了,也不要宴請賓客,就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就好。」
許景燁問:「你是擔心人言可畏?」
周珩搖頭:「不是我擔心,是集團、許家,還有你。集團正值多事之秋,你們家又才經歷了一件白事,你雖然已經接管海外部,但位置還沒坐穩。若是在這個時候大操大辦你我的訂婚,對你一定是弊大於利。景燁,在這件事情上,你就聽我的吧。反正訂婚只是一個形式,你我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這話落地,周珩就當著許景燁的面,用手掩口又打了一個哈欠:「我真的很困,我想睡會兒。」
許景燁似乎妥協了,就讓她靠著自己,隨即另一手拿出手機開始回復工作微信和郵件。
窗外路燈亮起,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周珩並沒有睡著,她斜著眼睛,掃過窗外的景致,臉上沒有半點喜色,反而越發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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