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6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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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珩回到家裡, 就將包里的幾樣東西逐一拿出來,擺在茶几上。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然後她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出來時就坐在沙發前, 出神的盯著這些東西看。

  首先是秦松給她開的藥,是用來安撫情緒,緩解因為心理給生理造成的不良症狀的。

  她作為一個曾經被確診過有嚴重心理問題的患者, 對此深有體會,她也非常清楚心病當需心藥醫的道理, 外在的藥物只能對身體起作用,卻滲透不到人的心裡。

  有些事, 鑽了牛角尖,認了死理, 吃什麼都沒用, 可一旦自己想開了,想通了, 那就會不藥而愈。

  就好比說, 她當年對周家要求她扮演周珩的要求, 是十萬分排斥的, 哪怕表面上答應了條件,心裡也在逆反。

  所以無論她如何「努力」去模仿,效果都不好。

  她越是將自己想像成「周珩」, 越去熟悉她的一言一行, 哪怕只是看她的日記,她都會覺得噁心。

  那時候她經常發燒,有時候會昏睡不醒, 一旦情緒不穩, 就會有人餵她吃藥。

  如此反覆了許久,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認」了,想明白了,逼著自己接受眼前的現實,告訴自己先離開這座牢籠再說。

  這裡面的道理很簡單。

  小白樓和她修養的歐洲小鎮都是牢籠,而周家就是鬥獸場。

  她只有在周家,才有爭奪生存空間的機會。

  在牢籠里,就只能等死。

  回顧過去這二十幾年,她似乎一直都是被迫選擇,被人驅趕著,被人驅使著,他們讓她做什麼,她就得做什麼,願意與否並不重要,因為最終結果是一樣的。

  從小白樓,到周家,到歐洲,再到回來,到和許景楓訂婚,又到如今以「周珩」的身份與許景燁虛與委蛇,這哪一樣是她心甘情願的?

  思及此,周珩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大約是思慮和負能量過多,她又一次感覺到情緒開始不穩,心裡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一樣,不僅沮喪,而且有些透不過氣。

  她努力調整著呼吸,也不知過了多久,等到情緒逐漸平緩了,才緩慢睜開眼看向桌面。

  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那張更改過的藥方上。

  那上面有顧瑤的標註,在其中幾個成分上做了減量。

  而其中一項成分,就叫苯|丙|胺。

  周珩雖然沒有接觸過毒品,卻也在新聞里聽過這個學名,知道它大概是做什麼的。

  聽說苯|丙|胺有提神的作用,還會刺激中樞神經,令人興奮,在短時間內達到一種智商忽然提高的錯覺。

  而在苯|丙|胺這個大類別里,有一個叫甲|基|苯|丙|胺的,俗名就是冰|毒。

  還有那些所謂的「搖|頭|丸」、「迷|魂|藥」、「狂|歡|丸」,也都屬於苯|丙|胺這個家族。

  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基因藥,其中一項基礎成分是受到國家嚴格管控的,用對了是管制類藥物,也就是醫院所開具的紅處方,而用在歪門邪道上就是毒品。

  周珩不知道,這張藥方上苯|丙|胺的用量是否得當,也不知道它有沒有超出國家規定的標準,超出了多少。

  既然當年將它生產出來的「江城基因」已經被取締,這就說明他們的藥問題很大。

  至於本就虛弱的周楠申,服用這種「藥」已經長達一年,也難怪他如今每況愈下。將他的體力嚴重透支的,大概就是苯|丙|胺。

  當然,周楠申也必然知道苯|丙|胺是什麼。

  再深一步去想,康雨馨當初說她做研發的高濃度新型毒品,其中靈感就參考了「基因藥」的配方,這話也算合理。

  據說冰|毒、搖|頭|丸這些毒品的化學結構都基本相似,主要成分都來自苯|丙|胺類,運用的原理都是對中樞神經產生興奮感。就像許景昕說過的那樣,當年二戰期間,德軍就是靠冰|毒作為軍隊的主要精力補充。

  這也就是為什麼,周楠申都病成那樣了,吃了「基因藥」卻又出現痊癒的假象。

  周珩拿起藥方,用手機拍了下來,隨即將它塞回包里。

  然後,她又看向一旁的已經皺巴的藥盒,安靜了幾秒,直接拿起來扔到旁邊的紙簍。

  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她此前已經將手機調成靜音,此時正跳出來周楠申的來電提示。

  周珩盯著那三個令人厭惡的字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按下通話鍵,開口時聲音頗為冷靜:「喂,爸。」

  周楠申問道:「藥方拿到了嗎?」

  周珩抬了下眼皮,看向屋裡沒有燈光照明的黑暗角落,停頓了兩秒,緩緩笑了。

  「拿到了。」

  這三個字落地,電話里出現了一陣屏息。

  周珩目光冷漠的看著那片黑暗,幾乎可以想像的到此時周楠申的表情,那必然是興奮卻又壓抑的吧。

  果不其然,周楠申再度開口時,聲線出現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抖動:「漂亮。明天帶過來,由你親自交到我手裡。」

  周珩看了眼時間,卻說:「不如我現在就過來,早點交給您,我也好早點放心。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要和您談談。」

  周楠申沒有在意她的後半句,很快接道:「也好,那你現在過來吧。」

  周珩沒有回應,直接將電話切斷,隨即拿起包和手機站起身。

  就在她邁出步子的同時,她又一次垂下目光,掃過躺在紙簍里的藥盒。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

  半個小時後,周珩坐車來到周家。

  院子裡亮著燈,從遠處看昏黃一片,透著溫馨。

  可周珩這一路走來,眼見一院的景致在明明暗暗的光線中若隱若現,卻只覺得陰森。

  周珩面無表情地進了門,第一個遇見的就是蔣從芸。

  蔣從芸似乎很驚訝周珩會這個時間過來,很快上前問道:「你爸叫你來的?」

  周珩腳下頓住,輕描淡寫的說:「是啊,我把藥方拿回來了,正準備拿給他。」

  蔣從芸看周珩的眼神都變了。

  而在那驚訝當中,還有著非常明顯的忌憚。

  周珩將此看在眼裡,面上未露聲色,心裡卻在想像著,當年蔣從芸是怎麼和醫生溝通的,竟能讓他們對她下了好幾年的藥。

  那原話會不會是:「要注意分量,可別把人弄死了。」

  想到這裡,周珩漾出一抹笑,看上去溫和極了:「對了,媽,於真的事你問過廖啟明了麼?」

  聽到周珩的問題,蔣從芸很快從震驚中掙脫出來,臉色跟著也變了,向左右看了一眼,這才壓低聲音說:「你瘋了你,在這裡提他的名字幹什麼?」

  周珩譏誚的掃過她,沒接話,隨即就聽蔣從芸說:「已經問過了,他說他也不清楚,還說於真一直在看廖雲川,稍後會去問他的。」

  「哦。」周珩虛應了一聲,抬腳便走。

  可就在這時,蔣從芸又將她叫住:「不是我說你,景燁那裡,你可得抓點緊啊。」

  「瞧我這記性,我都忘了和你說了。」周珩又停了下來,故作詫異的回頭,笑道:「景燁的意思是,下周我們就把關係定下來,先訂婚,然後我會搬到他那裡去住。」

  這話殺了蔣從芸一個措手不及,她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下周?那也太草率了吧,這也來不及準備啊!」

  周珩卻有趣的瞅著她:「剛才還說讓我抓緊呢。」

  蔣從芸翻了個白眼,正說著:「我的意思是……」

  然而這話還沒說完,就從樓梯那頭落下一道疲憊且沙啞的聲音:「你來了。」

  周珩和蔣從芸一起望去,只見周楠申正站在樓梯的拐角處,雙手扶著欄杆,臉上還帶了點笑容。

  周珩走過去,也跟著笑了:「爸,您怎麼下來了,我正要上去找您。」

  周楠申說:「我估計你差不多要到了,就出來看看,正好活動一下。」

  周珩揚了下眉,心裡頓覺好笑,卻仍是配合他扮演著父慈子孝的畫面,直到走上樓梯的拐彎處,她非常自然的挽住周楠申的手臂,就這樣一路攙扶著他上了樓。

  至於蔣從芸麼,周珩沒有回頭去看,卻也能想像的出來,她的表情八成跟見了鬼差不多吧。

  就這樣,父女倆一起來到樓上的書房。

  而就在半路上,周楠申還半真半假的說了句:「今兒個天色太晚了,你也累了,晚上就在家裡睡了。你的房間一直留著呢。」

  周珩也非常乖巧的應了:「好的,爸爸。」

  直到進了書房,關上門,周珩鬆了手,周楠申也有露出一絲急切,還沒坐下便問:「藥方呢,拿來我看看。」

  周珩沒立刻接話,只將包放在他對面的沙發上,落座後從茶壺裡倒出兩杯茶,隨即抬眼掃過周楠申,這才慢悠悠的說:「您別急,先坐下,喝點茶潤潤喉。」

  周楠申擰起眉頭,狐疑的目光掃過她臉上的表情,很快又落在她的包上。

  「先把藥方給我。」

  周珩微笑地觀察著他的動作,知道要不是他還自持身份和顏面,恐怕這會兒已經衝上來直接打開她的包了。

  思及此,周珩將包里的那張紙拿出來,卻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在周楠申瞳仁放大的瞬間,來了這麼一句:「藥方給你,帳本給我。」

  周楠申一頓:「什麼帳本?」

  他雖然這樣問著,眼睛裡卻沒有絲毫驚訝或是不解。

  周珩淡淡道:「你應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母親生前一直在給許家做帳,那些東西你肯定留了備份。還有,她離開後周家仍能得到許家的信任,多年屹立不倒,八成也是因為你在這方面找了其他替代品。我想過了,僅僅是靠掌握消息網來維持兩家的關係,恐怕還不夠,你手裡一定有對許長尋非常重要的把柄,讓他離不開你。而帳本,就是最好的答案。」

  說話間,周珩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打著了,靠近那張藥方,同時漾出笑。

  火光在空氣中跳躍著,照亮了她的臉,也令那抹笑容透著詭異和陰冷。

  他距離周珩幾步遠,雙手勉強扶著沙發椅背,不敢貿然上前去搶奪,儘管他看上去還算鎮定,眼裡有些焦灼,卻被強行壓制著。

  這要是換做過去,哪怕是幾個月以前,周楠申大概還有體力跟這個坐地起價的女兒拼一拼,可現在他知道自己有多虛弱,能走完剛才那段樓梯已是不易。

  恐怕這會兒他剛衝過去,藥方就被點燃了……

  不,他不能冒這個險!

  事實上,就在周楠申進退兩難的時候,周珩也在賭。

  人在沒有被逼到絕境的時候,有些選擇是不會做的,這裡面的滋味兒她深有體會。

  而這一刻,她已經不是被逼的那個了,她若是不利用好手裡這張王牌,豈不是錯失良機,對不起自己過去遭過的罪?

  她失去的一切,一定會一件件的拿回來。

  就這樣,父女倆隔著一段距離僵持了片刻,直到周楠申垂下眼,嘆了口氣,隨即轉身走向書桌。

  然後,在周珩的注視之下,周楠申在筆記本電腦上敲了幾下,當著周珩的面登陸了一個帳戶,並將裡面的一些東西拷貝出來,存入優盤。

  周楠申將優盤放在桌沿,再抬眼時,說:「優盤你拿走,回去自己看,藥方放在桌上。」

  周珩沒有作聲,看了眼優盤,只停頓了一秒,就走上前,一手拿起優盤,一手將藥方放下。

  下一刻,藥方就落在周楠申的手裡。

  可就在周楠申欣喜的將它展開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卻又凝固了。

  反觀周珩,卻仿佛沒事兒人似的,拎起自己的包轉身就走。

  周楠申立刻出聲:「等等!」

  周珩站住了,又回過身,好整以暇的笑著:「還有事麼,爸爸。」

  周楠申扶著桌沿起身,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這張紙不是我給你的麼,這上面是我的筆記!」

  「這是您的筆記。」周珩淡淡解釋道:「可上面有新的標註,您沒看到麼?這些標註是顧瑤親手寫的,也是她親口告訴我的,在主要成分上做減法,就是『基因藥』的最終版本。」

  周楠申頓時沒了語言,只是等著周珩,臉色不定,仿佛受到什麼天大的打擊。

  周珩欣賞著周楠申臉上的變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享受這一刻贏的感覺,甚至覺得爽。

  想想看,周楠申一直盼望著最終版的藥方,而且還對它寄予厚望,以為它裡面一定加了什麼不得了的成分,和過去的藥方相比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甚至可以扭轉乾坤。

  然而事實卻和他以為的剛好相反,別說救他的命了,就連前面幾版藥方能維持的平衡也會打破。

  也就是說,這張藥方不僅是宣判書,也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片刻過去,直到周楠申一屁股坐回到椅子裡,周珩這才開口了:「當然,我也問過顧瑤,如果真按照最終版本服藥,會是什麼結果。她的回答,就和您現在心裡想的答案一樣。」

  周珩的聲音非常輕,可是聽在周楠申耳中,卻是無比的刺耳。

  周楠申看了過來,周珩卻仍在笑:「我又問她,那有什麼辦法挽救呢,畢竟您現在的服藥量已經超出最終版本的量將近一倍了。她說,若是將她畫的那幾個減號改成加號,將藥量再次翻倍,或許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迴光返照。只是最終結果,都逃不過藥物反噬,器官衰竭。哎,回天乏術啊。」

  這一次,周楠申沒有說話,他的眼神雖然看上去仍是算計的,狠毒的,卻也透出恐懼和絕望。

  而周珩刻意停頓了幾秒,轉身來到門前,手落在門把上。

  就在門開啟的瞬間,她又落下一句:「您的命,還是自己做主吧。」

  ……

  周珩一路笑著走出書房,那喜悅是在這個家裡從未出現過的。

  可這一次,她是發自內心的笑,而且暢快極了。

  她來到二樓,卻沒有直奔一樓,而是腳下一轉,穿過走廊,推開盡頭那間屬於「周珩」的臥室門。

  進了屋,開了燈,周珩跟著笑出聲,將包隨手放下,遂在床尾的長凳上坐下,腦海中還在回味著剛才那一幕,心裡的愉悅感越發充實。

  不過有一點可惜了,剛才周楠申的表情她真該拍下來,以後心情不好了就拿出來看,絕對比任何靈丹妙藥都管用。

  哎,恐怕這個晚上,她要失眠了,不過不是因為焦慮,而是高興的睡不著。

  她甚至不用問,就能猜到周楠申接下來會做的決定。

  他要是足夠理智,當初就不會碰這個藥方。

  當然,他不碰,恐怕早就死了。

  而他既然能活到現在,這麼怕死,將藥量翻倍就是他唯一的選擇,畢竟現有的量已經無法滿足他的需求了。

  那麼,既然橫也是死,豎也是死,還不到苟活一日算一日。

  思及此,周珩將微信打開,很快找到許景昕的對話框,沒頭沒尾的問了這麼一句:「如果一個人過量吸食苯|丙|胺類藥物,會怎麼死?」

  大概她的問題太奇怪,對話框上很快出現「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然後就見許景昕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周珩說:「好奇。」

  許景昕沒有追問她為什麼好奇,片刻後才說:「如果是過量吸食,人會感覺不到飢餓,會因為身體短缺養分,因低血糖而昏迷,也可能會死於人體機能衰竭,或是因為過於興奮而不停的說話,導致喉嚨里的毛細血管出血,吐血而亡。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猝死。但在猝死之前,因為精神被苯|丙|胺刺激,變得很興奮,身體並不會感覺到不舒服,自然也就不會向人求救。」

  許景昕的回答很認真,周珩也看得很仔細,看到最後,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情緒也逐漸冷了。

  她幾乎可以想像得到,周楠申迎來死亡的那一刻。

  可她沒有半點悲傷,反而還覺得無比諷刺。

  周楠申當初讓醫生給她下藥,如今也要對自己下毒手了。

  這是不是就叫報應呢?

  見周珩許久沒有言語,不會兒,許景昕問:「你有點不對勁兒,出什麼事了?

  周珩吸了口氣,這一刻再沒有方才的喜悅,只是平靜地換了個話題:「站在你的角度看,如果一個人已經對藥物上癮,那麼他與之抗衡的贏面有多大?」

  許景昕接道:「那要看是什麼藥,就算是毒品,也是分等級的。比如苯|丙|胺類,要做到徹底戒斷非常的難。而且哪怕真的做到了,復吸率也非常高。」

  周珩問:「那就以你舉例吧,你之前不是吃過那玩意麼?最近還在吃麼,你戒掉它的有幾成把握?」

  問話的同時,周珩也想到自己,雖然她並不知道當年她吃的那些藥的具體成分,但後來既然停了藥,也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這幾年碰都沒碰,應該就是戒斷了。

  這一次,許景昕過了很久才回答:「以現在的形勢來看,我還不能戒除它,沒有外力幫助,我一個人也很難做到。」

  也是。

  周珩轉而又想到,雖然現在他和康雨馨的局面已經調轉過來,可康雨馨到底還是個定時炸彈,而戒毒這件事反應是非常明顯的,一旦許景昕開始做這件事,康雨馨必然會察覺。

  而康雨馨一定不會幫他,甚至還會「鼓勵」他不要和自己過不去。

  想到這些,周珩思路一下子飄得很遠,又一下子拉回很近。

  過了許久,就在許景昕以為周珩不會回復的時候,她又發過去這樣兩句:「什麼天下無毒的理念我不懂,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試圖用藥物操縱他人的行為,不僅可恥、自私,而且該死。自作孽,不可活,害人終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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