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40
Chapter 40
許景昕失蹤已經三天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第一天, 許景昕和市局痕檢科的薛芃,約在程崎的咖啡館見面。
按理說他們不該見的,但薛芃已經發現了他的身份, 知道他就是失蹤一年多的禁毒警鐘隸,是市局刑偵支隊陸儼的好兄弟。
許景昕沒有遮掩自己的身份,只是解釋了自己的處境, 當然作為臥底,他不該「自暴」, 除非特殊情況——作為收網的一步,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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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許景昕的角度, 他完全可以將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他也不止一次設想過, 如果被過去的同事發現端倪, 他該如何自圓其說。
為此,他做了不少準備。
可到了這一刻,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要去引導薛芃一步步發現他的身份。
他和薛芃見面後, 只坐下來聊了幾句, 薛芃得到自己要的消息, 起身就走。
但她沒走兩步,就暈倒在地上,那杯咖啡里下了藥, 是他親自放的。
為了做得真實, 他自己也喝了不少。
暈眩感很快傳來。
這之後,他和薛芃就被人帶上車,一路送到某個早已廢棄多年, 而後又精心布置過的舊倉庫里。
比他早一點失蹤的康雨馨, 和陸儼也被關在這裡, 房間就在隔壁,有鐵門鐵窗,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去。
薛芃被送去陸儼的房間。
而許景昕則和康雨馨一間。
從許景昕醒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齒輪已經開始轉動,計劃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這一次只許成功。
為了騙過康雨馨,早在失蹤之前幾天,許景昕就再一次服用「藍精靈」。
這也算是復吸了。
此前他已經戒斷,副作用已經基本消退,但為了這個局,他不能讓康雨馨見到一個精神奕奕,毫無吸毒後遺症的許景昕。
他一定要顯露出一些軟肋,或是容易被人拿捏的缺陷,才能讓康雨馨放下戒心。
而這種藥最初是康雨馨給她下的,他幾次暗示、明示要追究,康雨馨心裡發虛,覺得理虧,見到他再次上癮,會從心理上趨於弱勢。
「藍精靈」的副作用,再加上咖啡里的那些迷藥,兩者加在一起,令許景昕醒來之後感到強烈的不適,除了體虛乏力,還會頭暈目眩和口渴。
而這些症狀康雨馨並不陌生,很早以前就在他身上看見過了。
康雨馨給他端了三次水,等他緩過勁兒了,第一個問題就是問他,為什麼和薛芃一起送進來,他們之前在一起。
最主要的是,薛芃是警察。
許景昕虛應了兩句,康雨馨又將語氣放輕了些:「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許景昕說:「我過去也是警察,那時候就認識薛芃。」
康雨馨笑著重複道:「認識不稀奇,稀奇的是你們為什麼會在一起,因為什麼?」
許景昕抬了抬眼,根本不打算隱瞞:「因為她發現我的身份了。」
康雨馨頓時有些慌。
可她還來不及說些什麼,許景昕就解惑道:「我已經穩住她了,我會幫我保守秘密。但我想,她會將這件事告訴陸儼。」
康雨馨再次起疑:「她為什麼要幫你?」
其實這才是康雨馨想知道的。
許景昕不緊不慢的吐出一句:「因為我告訴她,我是臥底。」
最好的陷阱不是隱瞞,而是一開始就把謎底告訴對方,再利用人性的多疑,引導對方一步步去探究。
而那探究的過程,就是泥足深陷的過程。
俗話說捉賊捉贓,要抓康雨馨,就要有真憑實據,無論是在警察視角,還是律師或法官視角,第一個要問的都是證據。
口頭上的懷疑往往是最無力的。
但康雨馨這一年多隱藏得非常好,她也吸取了父親康堯的前車之鑑,就連許景昕都不知道她□□的地點和製毒工廠具體在哪裡,也就隱約可知是在江城郊區的某個村落中。
這種村落是最難查的。
村子裡家家戶戶都認識,村子一般都是「自治」,若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村民之間往往會互相勾結,外人要是進來查,剛走到村口附近,村里就會被驚動,一道道阻攔。等終於走到中心,人家早就轉移完了,哪怕有幸拿到一點證據,也帶不出村子。
尤其是製毒、販毒,能牟取暴利,又是死罪,村民既知道外人是來砸飯碗的,又知道被抓了會死刑,那就會真的拼命。
康雨馨問:「她相信了?」
許景昕說:「不全信,但也不會一點不信。可她沒有辦法求證,總不能跑去禁毒支隊問我的身份吧,上下線都是一對一,她能去問誰?」
康雨馨對這種事是非常敏感的,康堯當年就是因為她喜歡上陸儼,才暴露了行蹤,事後才知道陸儼是臥底。
康雨馨指出疑點:「奇怪,她怎麼會突然懷疑你的身份,總有個起因吧,看來你們之前不只是同事那麼簡單吶。」
這層問題也在許景昕的意料之中,而且很希望康雨馨刨根問底。
許景昕淡淡回答道:「我們差點就成了男女朋友。」
「什麼叫差點?」康雨馨又問。
許景昕說:「意思就是,如果我沒有在那次倉庫槍火中被你帶走,我結束任務回去,就會和她交往。」
一說到這件事,康雨馨心裡又虛了一下,審問的態度也收斂了些。
「可是……」康雨馨說:「那這次你們產生交集,又是因為什麼呢?」
許景昕便提到巴諾:「那天我和你從飯店出來,不是有一隻德國黑背趴在車邊麼?」
康雨馨這才想起來:「哦,原來那隻狗針對的不是我……」
許景昕笑了笑:「針對你做什麼,你從不吸那些,又沒有留下氣味。」
這下,康雨馨釋疑了。
事實上,許景昕並沒有說實話。
康雨馨到底是毒販,從心理上就排斥和警察接觸,也排斥去深入了解,她就從未站在警察的角度去看待過這件事,自然不知道在警察眼裡,除了毒販吸毒後留下的氣味兒,還有一種特別的「毒味兒」。
康雨馨不吸毒,但是有經驗的警察打眼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正經做生意的人,要麼涉黑,要麼涉毒。
而且她和那些進行金融詐騙,或是洗錢的人氣質還不一樣,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規矩,自己的話術,在一行待久了,就會沾染一些習氣和特點,洗都洗不掉。
這就像是當警察和當兵的,也會透出一種氣息一樣。
這之後,又換許景昕提問了。
但他問的都是自己知道的,就是要明知故問。若是不問,康雨馨反倒覺得奇怪了。
康雨馨就順著他的問題解釋道,她之所以會和陸儼一起遭人埋伏,進而被抓到這裡,就是因為她此前單獨約了陸儼見面。
但康雨馨也說,她不是對陸儼念念不忘,純屬是因為想找機會給陸儼下套,以讓陸儼找內鬼的名義,一步步落入她的陷阱,等陸儼再醒過悶兒來已經晚了,為了不被警隊知道,就就不得不配合她,為她所用。
康雨馨的想法是有些異想天開,她也沒有老實交代,她當然知道陸儼不會為她所用,可是當年她父親康堯被抓一事,至今都是她的夢魘,她這些年沒去報仇,卻不代表忘記了這件事。
她就是想利用「鍾隸」的消息引陸儼上當,就是想看陸儼能為鍾隸做到什麼地步,最好是變成黑警。
許景昕看出康雨馨的用意,卻不點破。
他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一眼就看到康雨馨是在自取滅亡,可她卻還自鳴得意,自以為有多高明。
兩人聊了片刻,許景昕便開始覺得不適,那股癮症又上來了。
他完全沒有壓制,表現得很痛苦,還從床上跌了下去。
康雨馨嚇了一大跳,立刻衝到鐵門處對外面喊:「快來人啊,救命!」
事實上在戒斷期,這樣的折磨許景昕經歷了許多次,他對這種反應已經習慣了,也知道如何去應對和克制。
可康雨馨並不知道他此前已經徹底戒斷,只知道他嘗試脫離藥力的控制,如今又發作,還這麼嚴重,八成是之前戒斷失敗了。
不多會兒,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一個男人,他穿著靴子,步子很大,卻很穩健。
等來到門前,男人將一個白色藥瓶遞給康雨馨。
康雨馨將藥瓶打開,見到裡面幾片藍色藥片,便立刻轉身。
許景昕吃了一片,就躺了下來。
他半眯著眼睛,透過鐵門和外面那個戴著特質口罩的男人對了一眼,就將眼睛閉上。
男人正是程崎。
隨即程崎就走到隔壁陸儼和薛芃的門前。
許景昕這邊很安靜,清楚地聽到他們三人的對話。
程崎問:「聊得如何,用不用我給提示?」
陸儼和薛芃異口同聲:「不用。」
程崎笑問:「那好,我問你們,我是誰?」
薛芃說:「你是咖啡館的老闆,許景昕的朋友。」
薛芃還說,她聞到了男人身上的咖啡香氣,是一種很特殊的品種,不是普通的咖啡豆,就和她在店裡喝到的一樣。
這話自然也傳到康雨馨耳朵里,她湊到許景昕跟前,趁著他藥勁兒還沒上來,抓緊機會問:「你的朋友?」
許景昕依然閉著眼,說:「交友不慎,被人下套了。」
康雨馨倒沒有往苦肉計方面去想,畢竟有人要害許景昕的可能性更大,更何況許景燁之前也是無故失蹤,她甚至將兩件事做了聯想。
「難道是為了錢,要勒索?可是,為什麼連警察一起抓來了?」
「你問我,我問誰。」許景昕呼吸漸漸平緩,還用一種仿佛和康雨馨坐在同一條船上的語氣說,「事情沒這麼簡單,對方大費周章的布了這個局,怎麼看都不像是綁架勒索。」
是啊,若是要錢就直接要,明碼實價,可現在康雨馨被抓來幾天,許景昕後腳也進來了,對方卻連一個「錢」字都沒提。
康雨馨想不出這裡面的道道兒。
許景昕慢慢掀起一點眼皮,看到了她游移不定的神色,這樣引導道:「許景燁也是被人綁架,綁匪也沒有開出條件。既然不是為了錢,就是有其他目的,對他們來說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康雨馨點了點頭,許景昕的分析她也認同:「那會是什麼?」
許景昕吸了口氣,覺得剛才的藥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他忍著勁兒說:「你比我早來幾天,顯然對他們來說,你更重要,我只是順帶。所以你就要從自己身上想,你得罪了什麼人,影響了什麼人的利益,跟誰有舊仇,為什麼用這種手段,從行為去分析動機……」
這話之後,許景昕就又一次閉上眼,不到一分鐘就陷入昏迷。
康雨馨知道,等他再醒來最快也要幾個小時之後,這種藥勁兒很大,人會睡得不省人事,怎麼叫都沒用。
而許景昕在昏睡之前給康雨馨埋下的疑慮,也成功的令她陷入焦慮。
如果一件事直接給了結果倒還好,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都知道如何解決,見招拆招,最怕的就是現在這樣懸而未決,要腦補最壞的結果,還要去根據腦補思慮對策,要想到自己會損失什麼,會不會人財兩空等等。
康雨馨的軟肋實在很多,也是因為她太過貪心所致,她怕被警察抓到製毒工廠,怕自己沒命,又怕那些覬覦她的製毒配方的大佬們趁火打劫,甚至於這次的事,她還懷疑是那些對家所為。
就這樣,康雨馨一邊心神不寧的想著亂七八糟的可能性,一邊聽著隔壁間門口,那帶著口罩的綁匪和陸儼、薛芃的對話,心裡是越發沒底。
這一夜,她幾乎整宿沒睡,剛閉上眼沒幾分鐘,就因為焦慮過甚而醒過來。
相比之下,許景昕卻睡得額外「香甜」。
……
來廢棄倉庫的第二天,所有被抓來的人質在外面的廠房裡照了面,除了許景昕四人,還有另外幾個陌生人,都是和陳末生案件有關的證人和嫌疑人。
廠房已經被人精心布置過,設置了幾個場景,依然和此案有關,而除了程崎之外,還有另外兩名攜帶武器的綁匪,就是陳末生和林戚。
許景昕和康雨馨被帶出去後,並沒有急於表態,除了他們和陸儼、薛芃之外,其他的人質表現出一陣慌亂,試圖找出路。
但最終未果。
等到眾人終於鬧完了,站在一起,陳末生就開始讓陸儼和薛芃根據案發現場來還原真相。
這一切許景昕早已心中有數。
許景昕很少給出意見,他就裝作是無辜被牽連的受害者,是因為和薛芃剛好在一起才遭到暗算。
至於康雨馨,她是當時案件的證人之一。
在第一波案情分析之後,陸儼和薛芃後來主動走向許景昕,陸儼問:「身體怎麼樣?」
相比許景昕的面色蒼白,手住拐杖,還有腿上的義肢,陸儼看上去就精神多了,他氣色是幾人當中最好的,姿態也沉著,個子和許景昕差不多高,但身材更結實些。
顯然常在一線,陸儼的體能和敏銳度都保持的非常好。
許景昕將此看在眼中,說不落寞是騙人的,但他很快就掩飾掉了,只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陸儼又和許景昕交談了幾句。
陸儼還直接點出十年前陳末生的案子,他因此坐了冤獄,後來案件推翻重審,陳末生無罪釋放。
但很可惜,和他相約出獄後要一起生活的兒子,卻在他出獄之前遭遇車禍身亡。
那次的車禍也曾在江城轟動一時,和陳末生兒子陳語相撞的另外一輛車,就是霍家的大兒子霍驍的車。
霍驍因此成了植物人,現在還住在江城醫院。
而這裡面的內情,許景昕也是從程崎和林戚口中得知的。
車禍時,陳語的妻子,也就是林戚的女兒林玥,已經懷有身孕,至於車禍,在陳末生等人的暗中調查之後,也已經確定是人為的。
他們之中,一個是富二代,擋住了一些人的路,另一個是普通百姓,知道了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兇手這一手,是一箭雙鵰。
很快,三名綁匪要求開始案情還原了。
前面,毫不知內情的陸儼和薛芃為了儘快帶大家出去,開始配合綁匪回溯案情。
後面,康雨馨一直挽著許景昕的手臂,看似是攙扶,實則是有意遠離「戰場」。
許景昕自然也注意到她的動作,通過她的表情也看出她很不安、焦慮。
焦慮,大概是因為她已經失蹤幾天,製毒工廠那邊群龍無首,很多事情需要她做絕對或推進,這會兒八成是七上八下,甚至擔心她是不是被警方秘密控制了。
還有,康雨馨的製毒秘方一直被幾位大佬虎視眈眈,他們本不想帶她一起玩,可能也會趁此機會摸到她的老巢,再見她踢出局。
等康雨馨再出去,外面可能已經變天了。
至於不安,那就和陳末生的案子或者陳語的車禍有關了。
康雨馨絕不是案件相關的證人那麼簡單,起碼霍驍的車禍是與她脫不了干係的。
許景昕揣著明白裝糊塗,在其他人都在專心於案情還原時,他將聲音放得很輕,問康雨馨:「你在慌什麼?」
康雨馨否認道:「我又沒慌。」
她回答的太快了。
許景昕換了一個問法:「你跟我說實話,萬一出什麼事,我還可以照應你。你若什麼都不說,就得有本事自己過關。」
這話落地,康雨馨沉默了好一會兒。
許景昕說的道理她也明白,他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在這些人里也只有許景昕還和她有點關係,會願意幫她。
若是她連許景昕都瞞著,那就要一個人面對外敵,不只是陳末生、林戚,還有那個戴口罩的男人,還有身為警察的陸儼和薛芃……
她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那麼多人,何況其中三個還是綁匪,無論是形勢還是個人安危,她都處於弱勢。
康雨馨小聲問:「你真會幫我?」
許景昕勾了下唇,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說道:「你不如反過來想,我不幫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是啊,不幫她,他也占不到便宜。
他們現在都被人控制了,只有聯手才有機會出去。就算他們互相算計,那也要有命出去才能繼續玩,總不因為內訌,不明不白折在這裡吧?
最主要的是,這個案子的確和許景昕無關,陳末生和林戚沒有理由要他的命,陸儼和薛芃又是他的朋友和過去的同事,他是這裡最無辜,也最安全的,她只有向他靠攏,借他作遮擋,順利過關的可能性會更高。
康雨馨最終說道:「這裡不方便,等回屋裡再說。」
許景昕沒應,依然看著前面,好像非常投入此時正進行的案情還原。
……
這之後,許景昕和陸儼、薛芃只有一次短暫的接觸。
當時大家剛吃過午飯,都有些疲倦了,許景昕一個人來到搭建出來的「發現現場」,盯著地上的細節看。
其實他並不專注於這個案件的解密,謎底他已經知道了,已經沒有那種迷霧層層撥開的刺激感。
可他知道,他落單了,還站在這裡,就會吸引兩個人過來。
果不其然,第一個過來的是陸儼。
陸儼:「在想案情?」
許景昕應道:「反正沒事做,早點弄清楚,大家可以早點離開。」
很快,薛芃來到許景昕另一邊,她的表情很認真:「看來,你相信陳末生會放了大家。」
許景昕不知道薛芃是隨口一說,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什麼,他若無其事的分析道:「他若是想報仇,可以把這裡和案件有關的人都處以私刑,犯不著把你們一起抓過了。他為的就是通過警察,將真相帶出去。」
三人很快針對案件分析了幾分鐘,你來我往,似乎昔日的默契又回來了。
薛芃心細,對證據判斷非常嚴謹,陸儼思維縝密而且快,總能考慮到別人想不到的角度,許景昕看似沉浸在案件當中,卻是在不動聲色地觀察兩人,一時覺得熟悉,一時又覺得陌生。
一年多以前,他是當局者迷,有些東西還看不見,比如自己的短板。
如今再一比較才發覺,陸儼和薛芃似乎更適合做這份職業,他們有更高的熱情,有著旁人難以撼動的執念,遇到未解之謎會一頭扎進去。
而他,卻有旁騖,還有雜念。
他是許長尋的兒子這件事,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
如果一年前沒有那次意外,他至今還留在警隊一線,這件事也會對他造成影響。
他會有顧慮,也會對前途感到迷茫。
回到許家非他所願,他是不會下這個決定的。
但因為這層身份,他在警隊的處境也有尷尬之處,很有可能會被林隊派去做臥底。
「回」許家的這條路,他走得萬分艱難,也可以說是九死一生。
這一年多,他沒有一天不想離開。
是他的信念和信仰支撐著他。
而和許家那些人打交道,他不止覺得噁心,更是深惡痛絕。
要說這麼長時間以來,唯一感到喜悅,覺得心情暢快的事,也就那麼一件……
許景昕走了會兒神,直到陸儼的聲音將他喚醒。
許景昕又順著案情說了兩句。
三人聲音越來越小,許景昕不經意的一個轉眼,看到正朝這邊看來的康雨馨。
她已經開始警惕了,她怕他暗中甩了她。
許景昕便淡淡說了句:「破案固然重要,有些人也要額外關注。」
此言一出,陸儼看了過來。
許景昕沒有和他對視,只垂下眼,直到康雨馨叫道:「景昕。」
她走上前,勾住許景昕的手,將他們的對話打斷。
許景昕就從善如流的跟她離開。
從這以後又進行了好幾輪案件分析,許景昕和康雨馨先一步被程崎送回房間。
康雨馨站在鐵門前往外看了許久,心裡不踏實,遲遲不肯坐下。
許景昕卻氣定神閒地坐在桌前,透過鐵窗看著外面的天。
康雨馨忍不住抱怨道:「你倒是沉得住氣,事不關己己不勞心。」
許景昕掃了她一眼:「那你讓我說什麼?」
「我……」康雨馨火兒上來了一下,又被她壓下去了,她在原地踱步了兩圈,終於走上前。
只是她正要開口,卻又頓住,好像有什麼東西還在猶豫。
許景昕就給她起了個頭:「你有苦衷,有難處,對麼?」
康雨馨點頭。
許景昕笑了笑,又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康雨馨明顯是不信的:「是嗎?」
許景昕說:「以我對你的觀察和了解,十年前這個案子和你關係並不大,你最多也就是有點牽連。陳末生是個小人物,你卻心高氣傲,你不會將他看在眼裡,更不會花心思去對付他。應該是有人做了這個案子,嫁禍給他,你是知道的,但你出於一些個人原因沒有說,也懶得管,反正與你無關。」
這話許景昕故意說得真真假假。
康雨馨聽了,只說:「反正他的案子不是我嫁禍的。」
「那這就沒道理了。」許景昕說:「你要是完全無辜,他為何把你抓過來?林戚處心積慮的來面試司機,做了這麼久,圖什麼?可見,你對他們是非常重要的。」
康雨馨把臉轉向一邊,逃避似的說:「那是因為,因為……」
許景昕見狀,便將她打斷:「不如讓我猜猜看。」
康雨馨又頓住了。
只聽許景昕分析道:「一開始我還覺得奇怪,林戚和陳末生只是朋友關係,為什麼要幫他做這麼多事?林戚有肺病,還來當你的司機,隱瞞自己的真實動機,這份隱忍也絕對不只是出於朋友情誼。我之前就聽林戚說過,他有一個女兒,但很不幸死於一場車禍。剛才在外面又聽到他們還原案情,原來陳末生的兒子和林戚的女兒是夫妻,他們是一起遇難的。」
這件事乍一聽應該和康雨馨無關,可她卻越聽越緊張。
許景昕輕笑了聲,眯著眼問她:「霍驍的車禍,是你做的吧?」
康雨馨的身體立刻僵住了,隨即又朝他瞪過來,一副見鬼的模樣:「你……你怎麼會這麼想……」
許景昕說:「理由很簡單,你不會花心思對付他們這樣的小人物,但你和霍家是有些來往的。我知道你之前在接近霍雍,但你們條件沒談攏,談崩了。我當時就在想,按理來說霍家最得力的二代應該是霍驍,你找大腿也應該先找他才對。就算霍驍沒有看中你的毒品生意,那也不一定要找霍雍啊,他在這個圈子是怎麼都排不上號的。」
康雨馨語氣艱澀地說:「你忘了,我和霍雍搭上線的時候,霍驍早就出車禍了,我倒是想找他啊,可他植物人了呀。」
許景昕卻好似聽不到她這話一樣,自顧自又道:「於是我就想,你和霍雍之間會不會已經合作過了,而且還互相有對方的把柄?那會是什麼事呢,霍雍會有什麼是需要你來幫他辦的?霍驍的車禍也來得太過蹊蹺,其實圈內早就都在猜了,是因為霍家爭產鬧的。那麼霍驍出事,最得利的是誰?」
「你這些也只是分析,是在詐我,口說無憑啊。」康雨馨不屑的笑道,可她臉色卻越發得白。
許景昕瞅著她好一會兒,也笑了:「這件事我的確口說無憑,但這層靈感卻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基於你做過的另外一件事,我才想到的。」
康雨馨立刻問:「什麼事?」
她眼神閃爍,大概在這個瞬間,腦子裡已經閃過了好幾件了。
許景昕故意停了片刻,才在她的焦躁不安中開了口:「長豐集團的龐總有個女兒叫龐菲,她前段時間遇到一些事,那對她打擊很大。至於是什麼,你和許景燁都比我更清楚。像這種謀財害命的勾當,你們的手段倒是很嫻熟,之前應該練習過多次。」
康雨馨往後退了步,一屁股坐在床沿,卻不接話。
許景昕繼續說道:「你剛才說你倒是想找霍驍,我倒是覺得你已經找過了,但霍驍沒有同意跟你合作,做你的大腿,大概你們之間還發生了一些不愉快,他擋了你的道兒。你和霍雍就是這樣聯手的。」
其實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許景昕也窺不到全貌,他也只能根據現有的東西來拼湊出一個輪廓,這裡面必然還有許多深層的,不為人知的,跌破人眼鏡的細節。
只不過那些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要的只是康雨馨的走投無路。
這之後,康雨馨終於斷斷續續的跟他交代了一些事,而在敘述當中,她還在試圖篡改事實。
這一套許景昕也很熟悉了,也沒有點破,就看著她編故事。
起碼康雨馨已經變相的承認了,霍驍、陳語和林玥的那場車禍,確實與她有關。
這天晚上,康雨馨比前一天還要焦慮。
時間過得越久,她胡思亂想的就越多,再加上許景昕時不時添油加醋幾句,提醒她外面的製毒工廠隨時可能被人取代,她培養的人才也隨時可能跑路或者另立門戶,以及讓她小心外面的陳末生和林戚,一旦讓他們知道車禍與她有關,別說是警察會依法辦事,連霍家的霍廷耀也不會輕饒了她。
末了,許景昕還補了一句:「想不到你成大事的能力沒幾分,捅婁子惹禍上身的能耐倒是不小,以前真小看你了。」
康雨馨被許景昕這左一句右一句刺激得快要瘋了,可她不敢發作,更不能歇斯底里,陸儼和薛芃就在隔壁,他們大點聲都會被他們聽到。
康雨馨就只能忍氣吞聲,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了句:「你一直刺激我,踩我的死穴,你無不無聊!」
許景昕只說:「就是讓你也嘗嘗任人宰割的滋味。」
這話落地,他就躺在床上。
而這裡就一張床,他根本沒打算給康雨馨留地方,反正她現在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根本不會睡覺。
康雨馨咬了咬牙,搬著椅子坐到屋子的另一邊,將腳放在桌上。
直到屋裡安靜下來,隔壁好似也沒了聲音。
隱約的,好像只有床板發出的「吱呀」聲。
這裡的床十分老舊,床體生鏽了,稍微翻個身都會出聲,而響在這樣安靜的氛圍里,卻透出一點引人遐思的意味。
康雨馨聽到了那聲,知道許景昕還沒有睡,就想刺激回去:「你那個差點在一起『准前女友』,和你的前任好兄弟正睡在一起,聽到沒有,床板在動。」
許景昕已經閉上眼,淡淡應了句:「當年你因為喜歡陸儼,令康堯陷入圍捕,心裡是什麼滋味。」
「你!」康雨馨氣得臉都紅了,「你故意揭我瘡疤,沒完了?」
許景昕沒理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外面。
康雨馨卻還沒吵夠:「我就不信你不難受,我聽了都替你不值。你們這次見面,你看著他們你儂我儂,默契配合,心裡難道不嫉妒嗎?原本你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是我壞了你的好事,你恨我,可你卻不能殺了我,你又是什麼滋味?」
這話成功的令許景昕睜開了眼,但他臉上毫無情緒,只是看著牆壁上自己的剪影。
滋味麼,確實是有一些的。
但那些不是嫉妒,不是難堪,更沒有難受。
或者唏噓更多一些。
過去的同事,就等於提醒他曾經的生活,那些是他努力去爭取、得到,卻又失去的榮譽。
一年了,他的信仰和信念遭到挑戰,卻又挺了過來。
他的未來還不知道在哪裡,但目標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了光,雖然不知道光的另一頭是什麼。
思及此,許景昕忽然開口了:「如果我告訴你,我的軟肋不在這段沒有開始的感情上,你攻擊錯方向了,會不會覺得自己很愚蠢。」
康雨馨冷笑道:「不在嗎,騙誰啊,難不成你和周珩的那些苟且,還能動真情了?」
這一次,許景昕沒接話,又一次閉上眼。
他沉默了,康雨馨反倒憋得慌。
半晌過去,她又問:「不會吧,你看上她什麼了,不會是因為同病相憐吧?哦,也是,你們都有病,一個在身上,一個在心裡,殘疾喜歡瘋子,倒是很相配。」
可許景昕依然沒有回應。
他也沒有動氣,還勾了下唇,在培養睡意的同時,也因此想到了她——那個睡覺會夢遊,夢遊會分裂的女人。
……
到了第三天,康雨馨持續焦躁著。
她將自己的焦躁發泄出來,嚇唬陳末生和林戚:「我的人現在一定到處找我,他們有的是辦法順藤摸瓜。」
可誰都看得出來,她這只是做無謂的掙扎。
連警方都無法這麼快找到,何況是她的人。
程崎就勢拿出一張照片,擺在康雨馨面前,是那天她和許景昕一起去飯店談買賣,出來時的抓拍,照片裡除了他們,還有一些大佬。
陳末生說:「他們是在順藤摸瓜,不過不是為了你,而是趁你不在的時候,分撥利益。」
顯然,這些人巴不得康雨馨回不去,最好是她被綁匪撕票。
後來,薛芃和康雨馨又單獨聊了一會兒,其他人並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
康雨馨回到房間之後,忍不住跟許景昕念叨了,不過那是她改編加料過的版本。
她還說,薛芃對許景昕一直念念不忘,她就問薛芃,要不要跟她換,陸儼給她,許景昕給薛芃。
薛芃猶豫了,看來是動心了。
許景昕聽到這番話,不由得笑出聲。
康雨馨頓覺難堪。
再後來,康雨馨忍無可忍,就去敲隔壁房間的牆,問陸儼和薛芃是否要合作,一起突圍出去。
她大概是失心瘋了。
康雨馨發作了一會兒,跟隔壁沒有談攏。
許景昕也適時的拖了一下她的後腿,令康雨馨更加憤怒。
直到她吵了幾句,許景昕才說:「我勸你稍安勿躁,能否出去也該見分曉了。」
康雨馨和之前一樣,質疑道:「你哪來的自信?」
許景昕難得這麼有耐心的告知:「所有人質都盤問完了,再加上他們之前就已經得到一些線索,摸索到故事的原貌,如今既然已經通過大家的配合還原完案情,還留著人做什麼?」
康雨馨不說話了。
其實這也是她希望的,只要撐過最後一刻,等她出去了,再去跟那些狗東西算帳。
到此,康雨馨才想起另一茬兒:「對了,之前薛芃說那個戴口罩的男人是朋友,還說他是咖啡店的店主,你們怎麼好像不認識一樣,一句話都沒說?」
「說什麼?」許景昕淡定地回道:「是質問他為什麼騙我去咖啡店給我下藥,問他的企圖、動機,要多少錢,還是撂狠話說不會放過他。這些問題我已經有答案了,狠話更沒有意義,要做什麼直接做就是了。」
雖說如此,康雨馨心裡還是升起一點疑問,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因為這幾天實在心煩氣躁,思路又亂,根本顧不上想這些邊角。
直到鐵門外出現腳步聲,接著扔進來一把鑰匙。
康雨馨立刻去撿,心裡也跟著一緊。
門外的人不是程崎,而是陳末生,他給他們送了鑰匙,又往陸儼和薛芃的屋裡扔了一把。
兩個房間的門都開了,康雨馨走出去時,迫不及待地問:「要放我們走了?」
陳末生卻說:「對峙。」
許景昕不緊不慢地走出來,和康雨馨走在前頭。
等四人穿過走廊,來到廠房中。
四周的燈都滅了,漆黑一片。
許景昕心裡已經有數,這將是最後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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