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46
Chapter 46
這是周珩第一次用這種方式「走」入自己的內心世界, 在這一刻,外在的一切似乎都遠離了,變得不重要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如果非要去形容這種感覺, 倒有點像是進入另一個空間,又有點像是打坐冥想的感覺,沉浸在內世界裡, 用內視線與外界連結,用想像力調動大腦, 在腦海中勾勒著一幅幅畫面。
若要以顏色論之,這個世界就是黑色的。
周珩在黑暗中「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是阿珩一號。
其實她根本看不到實體,卻仿佛看見了阿珩一號抱著自己在角落哭, 或許這是她的夢境根據潛意識建造出來的比較合理的想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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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珩並不在乎這些想像是否有實體, 她也不關心真實和這裡的區別,在這裡她可以自由行動, 可以和另一個自己對話。
這就夠了。
周珩在阿珩一號面前坐下, 問她:「你, 都想起來了麼?」
阿珩一號先是點頭, 然後又搖頭,顯然她很混亂,只因那些四五歲時的記憶太過遙遠, 太過模糊, 她們都不可能記住全部,有幾個畫面已經很難得了。
周珩垂下眼,如此說道:「聽說人最早的記憶就是四歲, 個體會有些差異, 有人早些, 有人晚些。這樣重要的事,咱們應該是記得的,卻又想努力忘掉的。我剛才雖然只想起幾個畫面,聽到一些聲音,但這就已經足夠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珩沒有哭,可她的聲音卻透出一絲哀傷。
阿珩一號終於抬起頭,看向她。
周珩問:「你恨他們麼?」
阿珩一號點頭:「非常恨。」
周珩半晌沒言語,只聽到阿珩一號說:「除了綁架那幾天的事我對你隱瞞了,還有一些事我騙了你。我怕告訴你,你會接受不了,再度崩潰,再分裂出其他人,最後還是要與我融合,那我就又要承受一次打擊……」
周珩動了動嘴唇,忽然間有些愧疚。
雖然每一個都是她,雖然分裂只是她自身啟動的應激機制,但她還是選擇了將麻煩和痛苦當成包袱一樣甩出去,扔給別人。
周珩說:「對不起。」
阿珩一號搖了搖頭:「在這棟房子裡的事,我是後來才想起來一些的……」
周珩看了過來,伸出手去環抱住她。
然後,她聽到一號聲音悶悶地響在耳邊:「我恨他們,恨那些畜生,恨梁峰,恨梁琦,恨周琅!」
周珩收緊了力道,也感受到一號的顫抖,這裡面不僅有恐懼,也有憤怒。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一號才說了這樣一句:「一報還一報,我真後悔為什麼不在小白樓里『殺』掉她。」
周珩瞬間僵住了。
她又低頭去看一號,問:「你是說,周琅?」
一號說:「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我和媽媽受過什麼樣的屈辱。她不愧是梁琦的女兒,非但不愧疚,還有臉搶我的東西。她要奪走景燁哥哥,要奪走周家,還要奪走我的命。她和梁琦、梁峰一樣的貪,什麼都要搶!」
這一次,周珩沒有接話,她沒有那段記憶,就無法去想像發生的細節。
一號見狀,又道:「等我把所有記憶都還給你,你就會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說到這,一號又笑了一下,很扭曲,也很委屈:「只是這一次,你一定要挺住啊,不要再推給我了,好不好?」
周珩心裡難受極了,對她點了點頭:「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周珩又抱了她一會兒,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了,才開口:「能問你一個問題麼?」
一號反問:「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不見他?」
周珩「嗯」了聲。
一號聲音很沮喪:「我也不知道,我還沒想好,但我時間不多了……」
周珩不知如何回應。
直到片刻後,一號問她:「如果讓你給我一天時間,你願意嗎?」
周珩毫不猶豫地說:「你想來就來,不需要問我的,過去有很長時間,都是你在做主導啊。」
而且那些她「醒來」的日子,都是痛苦的,她從未獲得過平靜。
一號似乎有些高興了:「那咱們說定了,等你回去找他,給我一天的時間,我想跟他說說話,再做個了斷。然後,我就把所有記憶都還給你。」
周珩又一次點頭:「好。」
一號又道:「至於程崎……你以後也不要怪他,他其實是有機會殺掉我的,可他還是把我送回周家了。他是傀儡,他那時候沒有能力擺脫梁峰的。」
周珩應了:「我知道,這種無能為力,只能責怪自己沒用的感覺,我也體會過。」
一號終於露出笑容。
「阿珩。」一號叫周珩。
周珩也笑了,回應一聲:「阿珩。」
「你要好好的。」
「是咱們都要好好的。」
……
周珩從地上醒來時,已經將近凌晨了。
她先是從夢中那片黑暗逐漸抽離出來,很快就感受到光線的刺眼。
她從地板上坐起身,頭暈腦脹地環顧四周,等不暈了才從地上爬起來。
她又在這間房待了幾分鐘,並四處查看,這一次沒有任何畫面和聲音出現。
她轉身離開,又在二樓各個房間走了一圈,發現其中有一間是兒童房,有一張小床,有很多玩具,還有陳舊的嬰兒和兒童用品。
這些應該都是她小時候的東西。
周珩沒有其他特別的發現,便想到還有書房和地下那層沒有看過。
她先去了地下,那裡很空曠,主要是布置成家庭影院了,很舒適,很溫馨,還設置了壁爐。
確保這裡沒有其他遺漏,周珩回到一樓,她的直覺告訴她,書房才是重點。
周珩將門窗都關好,拿上自己包里的筆記本和手機,直接打開書房的門。
書房沒有窗戶,氣味很憋悶,她就將門敞開著,按開頂燈。
這裡的布局和周家的書房很雷同,兩面書架,中間擺著辦公桌,前面是沙發組。
周珩將辦公桌和椅子擦乾淨,將東西放下,轉而看向書架,很快就發現除了一些書籍之外,還有一排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記事本,集中有幾個款式她還有點眼熟。
周珩立刻上前,抽出一本翻開。
果然,是她的日記。
有幾個本子的樣式和她那裡的一樣,應該是當年一起買的,但這裡面的內容卻截然不同。
這些日記是周楠申特意抽出藏起來了,它們幾乎都是十幾歲的她以另一個視角留下的筆墨,無論是用詞、語氣,都比較冷靜、穩重,就像是許景昕口中所說的,符合周家小姐的調調,全然不似一號謾罵周琅的那種風格。
而且,這些日記里描述的她和周琅的片段,都是比較正面的,不僅提到在學校的趣事,還在周家的和睦。
最主要的一點,它提到了「角色交換」。
周珩坐下來,快速地翻了幾篇,發現自己和周琅當時都是很喜歡這個遊戲的,如果買東西,彼此都會買雙方,給對方一份,偶爾也只會在顏色上改變一下。
還有,她還因為周琅的關係認識了叫「章魚」的男生,並沒有點他的大名。
在這裡面,她對程崎的評價是有趣的,鬼點子多,思維敏捷,說話幽默,氣質有點吊兒郎當。
單從這些形容詞來看,他們的接觸應該不少。
當然,這裡面也有很多描寫許景燁的,只是和周家那些日記不同,有很多都是側面描寫,以她的視角去觀察許景燁和周琅的相處。
這部分已經是在她們開始玩角色交換之後了,許景燁起初也是配合的,有時候和周琅走得還比較近,但他知道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有這樣兩段話,這樣寫道: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是喜歡我的,他故意靠近周琅,是想讓我吃醋。我要裝作不介意的模樣,他就會變本加厲。可我若是稍稍表現出不高興,他又會笑,會過來安撫我。」
「我問他,為什麼要氣我。他說只是想看我在乎的樣子,忍不住想一遍遍去證實。我說他演得太逼真了,不知道是不是假戲真做。他笑我有時候聰明,有時候又太傻,難道感覺不出來麼?」
看到這裡,周珩合上日記本,隨即又去雜物間翻出一個紙箱子,將這些日記本裝進去。
然後,她又摸索了一遍書架,見沒有新發現,便轉向那張辦公桌。
這裡的抽屜沒有上鎖,有幾個裝的東西都是普通的文具用品,沒什麼特別,直到她點開中間那個最大的抽屜,裡面裝的滿滿當當。
乍一看過去,全是一些資料文件,仔細翻閱起來,才發現每一份都是雷。
除了一些周楠申的手記名單和日期之外,還在後面詳細地寫到幫著個人辦了什麼事,事情過程如何,最終是否辦成,就像是手札。
記事本已經泛黃了,還很舊,但字體是清晰的。
到最後,周楠申還換了一個紅色的筆,在每一件事情背後標註出一組數字,而這些數字就是指向旁邊那些文件的。
那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同樣的符號,手札記錄的是事件,而這些文件就是證據。
至於是什麼事,除了貪污、受賄,還有人命買賣,更有涉毒、洗錢。
當然,能涉及這些事情的人,也絕非一般人,長長的一串名單,周楠申給他們每一個人都單獨安排了一張紙。
周珩粗略地掃了一遍,太陽穴突突的,心裡更是起起伏伏,都不用細琢磨,就能想像出這些事一旦曝光出去,將會引起怎樣的風波。
沒有人可以承受後果,也不會有一個人願意公開。
周珩定了下神,將記事本放下,又拿出抽屜里的另外兩個本。
其中一個翻開來看,格式和日記一樣,有日期和天氣記錄,下面是描述事件,沒有多餘的形容,全都是言簡意賅的平鋪直敘,而內容指向的就是周楠申和許長尋、霍廷耀、顧承文,以及前副市長的私人聚會上發生的事。
比如,誰帶了什麼人,誰引薦或舉薦了誰,誰又提出不希望某人繼續做什麼,等等。
這些話看似簡單,做決定也很輕易,不過就在幾人的幾句對話中就把一件事定下來了,可長遠來看,這每一件事都會對江城的未來產生影響,當所有影響加在一起,就會形成不容小覷的連鎖效應。
若說這幾個人是在這個城市裡隻手遮天,翻手為雲,也不為過。
又或者說,他們更像是在下棋,你走一步,我來一招,如此你來我往,不用多久,這棋盤上就會擺滿私慾,也會顯露出慾壑難填的貪婪。
而這些下棋者橫貫政商,他們就是多年前操縱這個城市的地下組織。
看到這裡,周珩比剛才更淡定些了。
其實她本不該驚訝,周楠申會以這樣的方式留下的東西,必不會簡單,起碼也要讓這個圈子來一場小地震。
很快,她又翻開第三個本子。
這個本子裡主要是以人為主的,同樣先是點出人名,下面記錄上是什麼事。
但籠統看下來,周珩認為它更像是一本「把柄手冊」。
除了高征和黃彬這樣的下九流之外,還有蔣從芸提過的已經上了黑名單,如今在海外生活的那三個人。
再來就是過去和許、周兩家有牽扯的涉毒大佬。
可這本和第一本不同,它記錄的重點不是周楠申為這些人辦了什麼,而是這些人的背景、來歷,以及致命之處是什麼。
就好比說,黃彬的致命之處就是他殺了高征的父母,而高征動了黃彬的妻子。
那些涉毒大佬也各有恩怨,彼此之間並不知情,或者只是懷疑,沒有實據,卻在周楠申這個小本子裡一一點了出來。
再說證據,其實並不齊全,基本上都是照片,還有一些物件,統一裝在一個盒子裡。
周珩打開盒子看了眼,若非知道這些照片和物件背後的意義,這樣看並無特別。
到此,周珩已經明白了這個抽屜的分量和價值,這裡裝著金山銀庫,也承載著滔天巨浪,就要看得到它們的人怎麼去利用。
說起來,倒有點像是武俠小說里的設定,有那麼一件藏寶圖,它指向一個地方,那裡面有絕世秘籍、絕世美女,還有數之不盡的寶藏。
周珩是由衷的佩服周楠申。
他的心思不止細,還很有遠見,畢竟這些東西絕非一朝一夕憑著記憶就能記下來的,更不要說還湊到這麼多實據。
這筆「財富」無論落在任何一個圈內人手中,此人必然能上天,但也很容易下地獄。
周楠申掌握著這些,卻從沒有去使用過,也是非常有定力的。
或者他要的也只是制衡以及周家的平安,只要有這些東西在手,並暗示給一些人知道,都不必讓他們知道具體內容,就沒有人敢動周家。
許長尋應該是知道一些的,對他了解也深,這也就是為什麼周楠申走後,許長尋遲遲沒有對周家動手。
梁峰威脅周家,卻也不敢正面來。
另一方面,周楠申也考慮得很周到,他沒有一股腦的全都交給她,就是怕她貿然得到,人會發飄,會瘋狂,會急於求成,最終被欲望吞噬,死無葬身之地。
而到了今天,她歷經了諸多磨難,心智受到幾番蹉跎,又輾轉來到這裡,前提一定是她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受過什麼刺激,有著清晰地目標,不會盲目追求一步登天,並且知道活到最後才是最要緊的。
周珩盤算了片刻,想著這些東西她能真的用上的可能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周楠申當年也無法預測什麼能用什麼不能用,這才巨細無遺的寫了下來。
這也令周珩想到了一個人——顧瑤。
顧瑤當年全身而退,卻也是一落千丈,可到現在商圈的舊時都無人敢招惹她,就是因為在這個圈子裡始終有一個傳說,說她手裡有些要緊的東西,可以撼動某些人的根基。
這兩件事就是一個道理,根本不用細講是什麼,做過虧心事,和顧家有過牽扯的人,就都會心虛,會忌憚。
顧瑤也早就擺明姿態,你不惹我,我就不會動你。
正如周楠申留下的東西一樣,既是寶藏,也是燙手山芋,更是護身符,就要看使用者拿的是哪一份說明書了。
周珩本想將本子和資料同樣裝進箱子裡,但中間還是動了個心眼,用手機將所有東西都拍了下來,每一頁,每一件。
她又試了一下角落的印表機,發現機器還能用,旁邊有可替換的新油墨和備用紙,她又一頁頁的將這些東西複印出來。
等這些步驟都做完,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周珩有些困了,就去廚房煮了點水,又折回來將幾個記事本和資料進行掃描,然後導入電腦。
直到一切整理完,被她分成兩個箱子裝好,她閉上眼安靜地坐了幾分鐘,等到做好心理建設,這才將放在抽屜最裡面的牛皮紙袋拿出來。
那東西藏得最深,它一定最重要。
紙袋子裡的東西很簡單,一塊移動硬碟,和一個密封信封。
信封上寫了這樣兩行字——
「珩,親啟。」
「父,周楠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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