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45
Chapter 45
晚飯後, 蔣從芸和陳叔來到書房。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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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珩就坐在周楠申原來常坐的位子上,背著光,表情有一部分隱於暗處。
那張巨大的辦公桌, 襯著她整個人過於纖瘦,可她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卻是迫人的。
蔣從芸和陳叔對看了一眼, 在一陣沉默之後,蔣從芸問道:「你想說什麼?」
周珩開門見山道:「從今天開始, 周家的人不要和許家或是梁峰起任何衝突,最好連面都不要見, 電話也不要通,哪怕對方登門找茬兒, 也要避開。」
「為什麼?」蔣從芸先是發問, 隨即冷笑:「哦,就算我們要回擊, 也得有本事啊。」
陳叔想了想, 說:「如果先生還在, 應該也會這樣安排。」
蔣從芸並不認同:「那是因為他後來那幾年病了, 他要是健健康康的,不會這麼慫,他手裡有的是辦法。」
然後, 她又看向周珩:「現在我都把他留的底牌交給你了, 你又怕什麼呢?你還不到三十歲,火氣呢,被姓許的滅沒了?」
回應蔣從芸的是一聲輕嘆, 周珩也沒有多解釋, 只說:「你就照我的話做, 否則出了事,我不會幫你擔著。」
蔣從芸雙手還胸,橫了周珩一眼。
周珩又轉向陳叔,說:「有件事,麻煩陳叔幫我跑一趟,你親自去。現在應該不會有人想到跟蹤你,但你還是要小心,要速戰速決。」
陳叔問:「什麼事?」
周珩笑了下,昏暗不明的臉頰線條微微上揚:「去江城醫院,把我生母柳婧接回來。我打算給她養老。」
此言一出,書房裡安靜了。
氣氛也一下子跌落谷底。
除了驚訝,還有一聲幾不可聞得倒抽氣,來自蔣從芸。
可蔣從芸和陳叔都沒有說話。
都到這個地步了,還能說什麼呢。難道問周珩是怎麼知道的麼,還是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第一個問題不必問,第二個問題更是天經地義。
陳叔應了一聲:「我會小心,放心交給我吧。」
周珩又回了一個微笑,說:「那麻煩陳叔先出去吧,我和我媽單獨聊幾句,待會兒我再來找你。」
陳叔很快起身,將門帶上。
等屋裡再度安靜下來,蔣從芸又一次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有你的成算,在實施之前要和對手保持距離,不要讓人懷疑到我們身上。但你的計劃要真是實現了,無論咱們怎麼摘也摘不出去的,所有人都知道許家和周家的關係,許家出事,周家逃脫得了干係嗎?」
「這你不用操心。」周珩說:「擋箭牌我會安排的。」
蔣從芸一頓:「擋箭牌?」
可她正要發問,卻被周珩將話題帶開了:「接下來有兩件事我要問你,你一定要跟我說實話。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騙誰都不能騙我。」
蔣從芸擺擺手:「知道了,你問吧。」
幾秒的安靜。
「柳婧精神崩潰,這件事是你做的麼?」
周珩聲音很輕,不帶一點情緒,就好像問的是其他人的事。
蔣從芸卻本能的生出戰慄,飛快地看過去,和藏在暗處的她對上了。
蔣從芸想挪開視線,想逃避,卻仿佛被定住一般。
那雙眼睛平定得仿佛能看透一切,好像她這樣問,就只是看蔣從芸是否願意老實交代一般,真相早已心知肚明了。
過了許久,蔣從芸找回了呼吸,心裡不僅忐忑,還多了一絲面對現實的妥協:「不是我做的,但我……有責任。」
這簡直不像是蔣從芸會說的話,她的性格總能體現出人性的低處,遇到事情就推出去,第一個把自己摘出去。
卻不知是她想通了,還是意識到這已經是她最後的機會。
安靜了幾秒,周珩又問:「那麼,是梁峰和梁琦麼?」
「是。」蔣從芸點頭。
「在做事之前,梁峰來問過我的意思,我沒阻止,只讓他們悠著點,別太過分。不管你信不信,我根本不想害她,我也沒想到他們做的那麼絕,想不到她會瘋。後來那件事發生了,我知道你爸一定會跟我們算帳,可他知道我不是主謀,所以對我還是手下留情了。」
這倒是符合周楠申的性格,他一向算得很清,梁峰和梁琦是什麼下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而蔣從芸卻一直活到現在。
周珩又問:「你原來懷過一個孩子,沒保住,後來再沒生過。也是因為這件事?」
蔣從芸深吸了口氣,別開臉,臉上的情緒險些就繃不住了,儘管她極力維持著,卻連眼眶都紅了些:「第一個沒保住,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是我自己的原因,還是有人害我。至於後來的事,的確和你生母有些關係。你爸沒有明說,可從她出事以後,我就沒有再懷過孕。我去醫院檢查過,說我身體很健康,再後來醫生說,有問題的是你爸。只是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問題,他有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做手腳。不過有一件事我是肯定的,那就是即便我當時還能懷孕,我也不敢要——這裡面的道理你應該明白。」
是啊,柳婧瘋了,她的孩子就託付給蔣從芸,這是最好的安排。
蔣從芸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一定要去悉心撫養。
可蔣從芸若是懷了自己的孩子,即便老話說虎毒不食子,也保不齊周楠申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
這之後,周珩沉默了好一會兒,就讓蔣從芸出去了。
她自己就獨自坐在書房裡發著呆,腦子裡的思緒也慢了下來。
又過了幾分鐘,周珩緩和了情緒,就離開書房去找陳叔。
在周家,陳叔是最了解周楠申行程的人,這麼多年也從未生過二心。
周珩便問陳叔,在周楠申生病之前,會定期去外面度假,而且大多時候是他自己,陳叔只負責接送,那麼他最常去和最不常去的地方是哪裡?
陳叔想了想,點出了三個地址。
第一個是周楠申常去的,在郊區,當時花園裡還種了很多植物,有專人打理,不過在周楠申生病之後就賣掉了。
第二個是在度假村附近,那裡有溫泉開發,不過周楠申不是一個人在那裡,還有幾個生意場上的朋友,包括前任副市長。
這個地址周珩是有印象的,她也去過,有時候大人們會帶著自己的孩子一起過去。
而除了周楠申之外,還有許長尋,顧瑤的父親顧承文,這一年來經常上新聞的霍家的霍廷耀。
周珩認識顧瑤也是在那裡。
不過前任副市長她倒是沒見過,想來那位副市長去的時候,他們談的就是正事了,不便帶子女。
而那位前副市長,如今已經是江城的階下囚,因為貪污腐敗而被抓,聽說到現在經由他手流出去的巨款,還有一大半沒有追回來。
如今接任的副市長則姓秦。
至於第三個地址,那是周楠申最不常去的,也在江城。
其餘在江城的房產,如果只是為了投資,周楠申一次都不會去,但唯有這棟房子,既不是為了投資,也沒有派人去維護,多年來一直閒置,可周楠申每年都要去上一兩次。
哪怕是小白樓那樣的地方,這些年也有人負責打掃、修繕,因為小白樓指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可陳叔說,這第三個地址,周楠申每次都只是去裡面坐一會兒,呆上半天就回。
問題是,既然不住,又不為投資,為什麼要去?
周珩問:「地址呢?」
陳叔很快告知周珩,周珩記了下來。
然而等她再一抬眼,卻見陳叔神色有異,像是和她有關。
周珩疑惑道:「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想告訴我?這棟房子有問題?」
陳叔猶豫了半晌才說:「那時候你還小,可能不記得了……你,在五歲以前,就住在那裡。」
五歲以前?
她不會是一個人住在那裡,必然還有柳婧。
人有最初的記憶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而大部分人在四歲以前都是沒有記憶的。
此時的周珩想不起五歲發生過的事,就算有,也應該在阿珩一號那裡。
但無論如何,這個地方她要去一次。
就衝著她住過那裡,以及周楠申每年都要去一到兩次,那個地方就一定有玄機在。
……
周珩沒有等到第二天才出發,就選在當晚。
她想著,先去那棟房子看一眼,如果沒有發現就去許景燁那裡,他還欠了故事的下集沒有講。
但是為了預防萬一,周珩在臨走前還是帶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車程並不遠,周珩是自己開的車。
這棟房子在一個二十多年前開發的別墅區里,都是獨門獨棟,極其重視住戶的隱私,每一戶之間都隔著院子,隔音也算好。
周珩按照地址找到了門牌號,打眼一看,除了這棟房子之外,周圍的房子門面都打理的非常乾淨,一看就是常有人住。
唯有眼前這一棟,除了統一配套的門燈,外圍粉刷,那扇院門早已老舊不堪,下面的木頭也不知道是因為潮濕而腐化還是被蛇蟲鼠蟻蛀過了,狗啃的一樣。
這院門原來的鎖也鏽掉了,只用一條粗鐵鏈子綁起來,加了一道常見的金屬鎖。
周珩拿出鑰匙試了試鎖,毫無壓力的打開了。
看來她是猜對了,周楠申給她留的東西就在這裡。
只是這個選址,有些意思。
周珩踏進院子,又反手將院門從裡面拴好鎖上,再走向屋門。
屋門沒有鎖,直接可以擰開。
進去一看,是非常常見的別墅結構,地下有一層,地上有兩層。
這屋子的空氣有些嗆得慌,周珩進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憋著氣開窗通風,並把所有燈都打開。
屋子一下子亮堂起來。
一層除了客廳、書房、廚房之外,還有兩間睡房。
一樓有個內院,中間圍著一個游泳池,自然是荒廢了,但裡面還殘存著一點廢水,黑乎乎的,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氣味兒。
隱約的,還能從那片黑乎乎的廢水中聽到青蛙的叫聲,泳池邊有些雜草和兩顆野蠻生長的樹,枯葉落了一地。
周珩將落地窗和門都打開之後,正準備上樓。
誰知就在轉身的同時,眼前突然閃過一幅畫面,太過猝不及防,她根本沒抓住。
又好像那幅畫面不只是出現在她的腦海,而是在這間屋子裡划過。
而且就是她現在站的角度,面對的方向……
她面對著正門,剛才就看見從正面外走進來兩個人,她根本沒看清模樣,只從裝束和髮型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有個長發的女人上前兩步,卻又停了,好像很怕她們。
周珩眨眨眼,又甩了下頭,那幅畫面再沒出現過,像是幻覺。
再看整個屋子的結構和布局,比較溫馨、簡單,色調偏暖,燈光落下來,柔和的灑過每一個角落。
都說屋子能透出主人的氣質,顯然柳婧是個性格溫柔的女人。
周珩定了下神,朝樓上走。
不想在經過拐角的時候,眼前又是一花。
但這次她沒那麼驚訝了。
她又一次站住腳,也不知是視線里還是腦子裡,試圖去抓住些什麼,面前先是出現了一些光點,然後就看到一個長發女人從面前走過。
女人的表情模糊不清,可她好像看到女人在笑。
女人經過她,腳下輕盈。
她下意識轉身,好似看到了女人一路跑下樓梯,很開心的模樣。
但那畫面又是一閃而過。
這下,周珩基本確定了,那女人就是柳婧,她的生母。
她對這裡是有記憶的,倒也不完全交給了一號了。
不,應該這麼說,這裡裝著她和一號共同遺忘的過去。
周珩踩上最後一個台階,拐進走廊,同時靜待下一幅畫面的出現。
可這一次,出現的不是畫面,而是聲音。
先是笑聲,但很快就沒了。
接著又出現了女人的尖叫聲,嘶聲力竭的慘叫。
隨即是男人的謾罵聲,其中還夾雜著女人和小孩的哭聲。
周珩走到一半的時候,已經快要感覺不到自己手腳的存在了,她覺得很冷,通體透涼,從裡面到外都是陰寒的。
她的視線打得很直,眼眶很酸,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臉上多了一些液體。
她下意識拿手去摸,是眼淚。
她的內心也承受著壓力,不止感受到哀傷,還有幾乎要將人滅頂的絕望和恐懼,那是來自她內心的東西,蟄伏了二十幾年。
——不要了,求你,不要過去了!
這道聲音響在她心裡。
其實她根本聽不到那聲音的語調,但她知道,那是阿珩一號的懇求,也是她內心的懇求。
周珩停了下來,任由眼淚留下。
她心裡已經堵得要爆炸了,那股勁兒直接鑽到了嗓子眼,快要連氣管都堵住了,她甚至覺得大腦的氧氣不夠用。
可她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站了一分鐘,任由周圍那些並不存在的聲音,如同心魔一樣沖刷著她的感官。
直到她又一次抬腳,依然是朝前走。
這一次,連阿珩一號都不再出現。
周珩憑著直覺來到最裡面的房門前,輕輕推開那道門。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的視線高度出現了錯位,就像是有兩個她。
一個她,是現在的她,隨著門的推開,看向已經廢棄多年的主臥室里的擺設。
而另一個她,視線距離地面比較近,很低,似乎也就和屋裡那個梳妝檯差不多高。
梳妝檯的鏡子已經模糊斑駁了,裡面反射出周珩的模樣。
她就呆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緩慢地移動視線,看向屋裡那張雙人床。
床上用品已經很髒了,落了灰,連原本的色澤都掩蓋了一些。
可下一秒,那張床上鋪的床單和被子似乎又有了變化,它們色澤鮮艷,樣式復古,上面還有一個長發的女人,她坐在床沿,微笑地看過來,還對她伸手。
周珩邁出兩步,朝女人走過去。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畫面又變了。
女人赤著身子躺在上面,頭髮蒙了一臉,周珩看不到她的表情,卻看到她氣若遊絲的呼吸著,好像隨時都會咽氣。
而她身上有很多傷痕,四周的床單和被褥也凌亂不堪,棉被還扯破了,露出裡面的棉花。
周珩的視線越發模糊了。
可在那幅畫面里,她卻看到幾個男人,他們有著人類的身體,卻生著牛頭馬面,其中有一個正準備伸手去抓女人。
另一個卻看到了她,發出一陣怪笑,朝她走過來……
旁邊的馬面將它拉住,兩人說了幾句話。
床上的女人聽到了,一下子就翻起身,卻又被拉了回去。
直到有一股力量從周珩身後襲來,那力量抓住了她,將她整個人托起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雙腿離地了,視線突然變高了,眼前還出現了一道黑影,她被什麼遮住了眼睛,卻又好像從縫隙中看到一點東西。
然後,那股力量帶她轉了個身,離開了這間屋子。
畫面也在這時消失了。
周珩眨了下眼,再定睛一看,自己仍站在屋子裡,仍然看著面前的床。
可剛才那些幻覺,那些已經扭曲不堪的記憶,已經耗幹了她所有力氣,她的身體依然很涼,腿腳發軟,頭也越來越沉。
她的精神被劈成了兩半,她的視線再度模糊,直到被黑霧籠罩。
她跪倒在地板上,膝蓋和木地板因碰撞而發出「砰」的一聲,她下意識伸出雙手去支撐自己,直到上半身也躺了下去。
眼皮越來越重,那最後的畫面,就是天花板上的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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