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Chapter58

  病床上,許景昕的氣色已經之前強許多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那時候他臉色灰敗,就好似大限將至一般,周珩心裡是真的怕,卻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就在前一天,周珩還和醫生聊過。

  醫生的意思是,如果長期昏迷下去,對病人的身體也是一種損害,這就等於變成了植物人。

  如今不僅要靠病人自己的意志力,還得靠一些刺激,看是否能將他喚醒。

  其實嚴格來說,許景昕的身體底子已經相當好了,換一個人怕是等不到送來醫院。

  

  可他在一年多前已經受過一次重傷,當時也昏迷了很久,如今類似的事又來了一次,即便是鐵打的身體,也很難說能否過得了這關。

  於是,周珩每天都花大量時間坐在他床前,給他講故事。

  當然她講述的都是她的過去,那些不知如何與他人訴說,一直藏在心裡的東西。

  然後,她又將過去的日記本拿來,一頁一頁的給他念。

  覺得累了,周珩就會趴下來小眯一會兒。

  事實上,近來周珩總做夢,即便在睡眠中,精神也處於緊繃狀態,但她對此無動於衷,她的抗壓能力也已經不是過去的她了。

  哪怕她夢到了那天在倉庫里發生的片段,也不會尖叫著醒來。

  就好像這天下午,周珩趴在許景昕床前,她又一次夢回到那天。

  ……

  時間倒退到數日前,倉庫命案的現場。

  周珩醒過來時,發現自己並不在許景昕的別墅里,而是在冰涼且落落厚厚灰塵的水泥地上。

  她將自己撐起來,向四周看,在意識到發生什麼的同時,也被眼前熟悉且陌生的環境嚇了一跳。

  她看到角落裡那個破舊的工具機,看到已經搖搖欲墜的窗戶,還看到破帘布,斑駁的牆壁,生鏽的鐵架子,以及一張木桌。

  這裡就是十一年前的舊倉庫。

  她是被人抓來的,而且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梁峰。

  可她的手腳沒有被捆上,嘴也沒有被塞住,她的身體很不對勁兒,完全使不上力,就連站起來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勉強坐起身,還得靠著東西。

  除此之外,她還覺得口乾舌燥,很想咳嗽,肺葉也悶悶的,心口更是發疼。

  她被人下藥了。

  四周很安靜,周珩爬向靠窗戶最近的工具機,希望藉由它站起來,從窗戶離開。

  不管梁峰將她抓來做什麼,以她現在的體力根本不是個兒,她肯定會死在這兒,而且在死之前,梁峰一定會折磨她。

  她得走,不管爬多遠,要先找到有水的地方,加快代謝,把體內的藥力衝散。

  然而就在周珩快要爬到窗戶的時候,她聽到門外傳來動靜,有人進來了。

  她現在在內間,外面還有廠房。

  不過在外面那扇鐵門發出聲響之後,進來的人似乎不是衝著她來的,而是在外面站定。

  接著,響起一道男人的聲音:「把我叫來,就是為了欣賞你怎麼動手?」

  竟然是……是許景燁?!

  周珩爬行的動作停了,轉頭盯住鐵門。

  動手,對誰動手?她?

  許景燁想要她的命?

  不,應該不是……

  因為中了藥,周珩的思維比平時慢一些,她還沒想清楚,就聽到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回應他:「當然不只是為了欣賞這個,我還安排了另外一場好戲。」

  果然是梁峰。

  但他說什麼……另外一場好戲?

  周珩甩甩頭,很快想到了許景昕。

  可那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否定掉了。

  不,不會的,許景昕比她警覺,應該不至於……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響起灑水的聲音。

  梁峰拿出一瓶水,澆到什麼東西上面,還有部分落在地上。

  不多會兒,響起一陣咳嗽聲,同樣來自一個男人,但不是許景燁。

  周珩瞬間聽出來了,那是許景昕!

  她只在原地停頓了一秒,就爬向那道門。

  她不能跑,不能把許景昕一個人留在這裡。

  門比窗戶的距離更近,當門外許景昕的那串咳嗽聲落下,周珩已經碰到了門板。

  她的氣力也比剛才大了點,扶著牆壁撐起身,想要開門,可是門是從外面鎖上的,她拉不開。

  周珩的力氣雖然不大,卻足以讓鐵門發出聲響,外面的人也聽到了。

  許景燁率先發問:「裡面還有人?」

  梁峰陰惻惻地笑了:「你說呢,當然是我給你準備的第二場好戲。」

  許景燁大概也意識到什麼了,問:「是誰?」

  他的聲音很冷,隱隱還有些不穩。

  梁峰問:「你猜呢?」

  許景燁撂下話:「我警告你,不要做多餘的事,否則我不會幫你離開江城,你就死定了。」

  「是嗎?」梁峰的語氣很不屑,很快走向鐵門,將門鎖打開,同時說:「那不如試試看,也許等你看完這場戲,你會感謝我呢。」

  門開了,露出梁峰陰狠的嘴臉。

  周珩抬頭瞪過去。

  兩人剛對上,梁峰就一把揪住她的頭,將她拽出來。

  周珩雙腳打軟,根本跟不上樑峰,只踉蹌了一下就在地上拖行。

  然後梁峰鬆開手,她重重的摔在地上,不僅是雙手手掌,連關節都疼得鑽心。

  可她顧不得這些,只扭曲著五官,朝同樣癱軟在地上的男人看去。

  只見許景昕仰躺在幾步外,他已經醒了,但似乎比她中的藥更重,他的眼睛朝這邊看過來,在看清是周珩之後,眼裡流露出一絲情緒。

  周珩朝他爬過去,許景昕也試圖坐起身,但很快又倒了下去。

  周珩將他上半身扶起來,讓他的頭靠近自己懷裡,這番動作已經廢了她很多力氣,她緩和著呼吸看向前方,眼前一陣陣暈眩。

  許景燁就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雙手插在口袋裡,鞋上還穿著鞋套。

  他的眼神很沉,還眯了眯。

  周珩沒有問他一個字,就摟著許景昕,直到氣力平復,眼前逐漸聚焦。

  此情此景,已經無需多問,僅憑剛才他們幾句對話,她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梁峰已經是通緝犯,他要跑路,但自己跑不掉,需要許景燁安排。

  許景燁答應了,畢竟要是梁峰被抓了,在警察局胡言亂語,將他們合作的事供出來,對他也沒有好處。

  但許景燁也不傻,他是商人,天生就知道如何榨取剩餘價值,於是他提出一個條件,讓梁峰在臨走之前,順便送一程許景昕。

  反正梁峰都是通緝犯了,也不在乎多落下一條人命。

  可梁峰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要買一送一,順便把和她之間的恩怨也一併解決。

  ……

  梁峰拿了把椅子坐下,距離三人不遠,他手裡還有一把槍,一邊玩著一邊說:「怎麼樣,我最後送你這份禮物,是不是很有意思?」

  許景燁掃過周珩,側身看向他:「你管這叫禮物。」

  梁峰笑道:「這對狗男女住在一起,我做掉你弟弟,她就會想到是我乾的,還會聯想到你。只有把他們兩個都幹掉,這事才算完。」

  「你以為兩個都幹掉,警察就不會想到是你了?」許景燁問。

  梁峰說:「當然還有另外一個辦法,你們在這裡就商量好,只要你能保證她將來什麼都不說,那也可以。」

  這話顯然是屁話,周珩是不可能答應的。

  而梁峰作此提議,也不是真的就是這個意思,他就是在耍人。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周珩也靠近許景昕,將頭低下來,並把聲音壓到最低:「你怎麼樣?」

  許景昕看上去很虛弱,雙腿成大字型打開,為了怕他逃跑,梁峰還摘掉了他的義肢,此時其中一條褲腿的小腿處空蕩蕩的。

  許景昕關注著許景燁和梁峰的動向,沒有回答周珩,卻抬起一手握住她的,隨即捏了一下。

  這一下,周珩頓住了。

  她感覺到一股力量,遠比他現在看起來的模樣要精神得多。

  也就是說,許景昕並沒有受到藥力影響那麼大,他有一部分是裝的。

  是了,他過去是禁毒警,受過抗藥訓練,何況過去一年間也服食過許多精神類藥物,他的身體已經有抗藥性了。

  一般的藥物劑量,他可以靠身體素質和意志力撐過去。

  梁峰下的藥雖然厲害,對他也加重了劑量,但對許景昕來說,或許仍在一個控制範圍內。

  只是話說回來,影響沒有她的大,卻不代表沒有影響,他一年前受過重傷,後來即便恢復了也回不到受傷之前的狀態了。何況他的義肢不在這裡,他還需要一些時間對抗那些藥力,以他們現在的體力要離開倉庫幾乎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說在那邊還有一對豺狼虎豹。

  周旋,只能周旋。

  挑撥他二人的關係,打破平衡。

  否則就是死。

  周珩和許景昕交匯了一個眼神,意見統一。

  而與此同時,坐在那邊的梁峰來了這麼一句:「你看看他們郎情妾意的樣子,看來要讓她聽你的,是不可能了。只能一起做掉。」

  這話落地,梁峰站起身,收起槍,又拿出一把刀,走向周珩和許景昕。

  周珩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而移動,餘光也瞄到許景燁轉了過來,他身體緊繃,似乎也在觀望梁峰的動作。

  直到梁峰快要到跟前了,許景燁說了句:「她的工作我來做,待會我會把人帶走,你只管辦你的事。」

  梁峰站住了,似笑非笑的看向許景燁。

  他正要說什麼,但周珩卻突然開口:「你如果只是想要我的命,根本不需要把我帶過來這麼費勁兒,過去這些年,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你都沒有下手。」

  周珩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氣也是虛的,可她吐字很清楚,思路也因為剛才這段時間的沉澱變得清晰許多。

  周珩繼續道:「你針對我,是因為梁琦。你愛她,卻得不到她,連她的骸骨都要回收。因為形勢所迫,你不能對我下手。你背後的人還用得著周家,他也不希望周家出什麼命案而引起轟動,警方一路追查下去,會破壞他的財路。你心裡那口氣忍了二十幾年,東逃西竄,改頭換面,本以為終於能陽奉陰違一回了,就瞞著那人搞一些小動作,令周家逐漸失去利用價值,淪為棄子,那樣你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下手了。可你沒想到,到今天淪為棄子的竟然是你,你豁出去了,本可以直接殺了我,但有一件事你還要搞清楚,所以才會把我們帶到這裡來。這間倉庫在你看來,對我是有特別『意義』的,我上一次發瘋就是在這兒,你還想再讓我瘋一次,把所有我知道的秘密都告訴你,是不是這樣?」

  周珩的語速緩慢,還刻意把梁峰的動機說得極其詳細,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她不知道許景昕需要和藥力鬥爭多久,只知道時間越長,對他們越有利。

  梁峰的眼神逐漸變了,原先就已經極度瘋狂,眼裡布滿了血絲,這會兒更是風暴聚攏,肌肉緊繃,好像隨時能衝上去給周珩一刀。

  可他卻沒有動,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不差這最後幾分鐘。

  周珩見狀,說:「先給我們一瓶水。」

  梁峰從角落裡拿出一個礦泉水瓶,打開蓋子,任由水流到地上:「自己爬過來拿。」

  周珩要起身,卻被許景昕擋住:「別去,我沒事。」

  兩人的目光再次對上,許景昕緩慢地搖頭。

  周珩很快就被他安撫下來。

  再看那瓶水,已經流光了。

  水瓶被梁峰扔在地上,還被他用腳踩扁,然後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周珩又提出一個他絕不可能答應的條件:「你先放他走。」

  梁峰笑起來,那笑聲詭異極了:「你當我傻?你問問他,能答應嗎?」

  這個他指的是許景燁。

  周珩看向許景燁,他依然站在原地,表情深沉,眉目低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可周珩是了解他的,她注意到他肩膀已經繃了起來,也注意到他放在口袋裡的那雙手,似乎攥了拳頭。

  然後,許景燁開口了:「阿珩,有些事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但我和以前一樣,我會護你周全,也只護你周全。你放開他,我帶你走,和梁峰之間的事由我來談。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人找你麻煩。」

  他這個人,大概是不會變了。

  也是,她也不該抱有期望。

  周珩吸了口氣,緩慢地搖頭,看他的眼神已經越來越冷,沒有做無謂的拉扯,而是說:「不如放他走。你把景昕帶回去,我留下,把所有事都擔下來,從此以後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許景燁聞言,卻擰了下眉,他忽然明白了周珩的用意。

  可許景燁還沒有開口,梁峰發問了:「你這話什麼意思?」

  周珩看過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梁琦是怎麼死的麼,她死前跟我說過什麼,還有周琅的遺言……你是不是以為把我帶到這裡,再刺激我一次,我就能都想起來?其實你不用這麼麻煩,我早就把記憶找回來了。」

  什麼?

  別說是梁峰,就連許景昕和許景燁也同時看向周珩。

  周珩卻沒看許景燁,而是用手撫過許景昕的下頜線,低聲說:「是真的。」

  然後,周珩又轉向梁峰的方向,目光微微落下:「十一年前,就在這裡,那三名綁匪臨時倒戈,將周琅強|奸。我因此僥倖活下來。這一切,都是許景燁的授意。」

  這話落地,倉庫里卻額外的安靜。

  許景燁不慌不忙,和剛才一樣。

  而梁峰也沒有露出半點驚訝。

  周珩掃過站著的兩個男人,說:「看來你是知道這件事的,是程崎告訴你的吧。那他有沒有跟你說,周琅是怎麼死的?是因為她要殺我,我反擊,她就後腦就撞到裡面的那張桌子的桌角,腦死亡。」

  周珩適時的篡改了一點細節。

  但即便提到周琅是她「殺」死的,梁峰也是紋絲不動。

  周珩繼續道:「她在臨死之前,跟我說了一件事,一件關於你的事……她說,她發現你對梁琦有一種奇怪的情感,那不像是親情,更像是一種變態的占有欲。而這種欲望也折射在她的身上,令她覺得你連她都想占有。是這樣嗎?」

  這段自然也是周珩編造的,她就是要擾亂梁峰的心智。

  果不其然,梁峰聽了,說:「可笑。」

  「是很可笑,但這也是事實。」周珩接道:「周琅還說,是她親眼看到周家的幾個下人,上樓強|奸梁琦。她那時候雖然還小,但這段過往卻記憶猶新。後來你找到她,說要為梁琦報仇,說要讓周琅取代我,拿走周家的一切,她雖然聽你的話,卻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你當年不救她們?你應該有這個力量的。她說,她懷疑是你故意犧牲她們,如今才感到愧疚,想補償。還說你就是在逃避責任,明明是你沒有將她們帶走,你無法原諒自己……」

  「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梁峰將周珩打斷,向她走了兩步,「不要給我兜圈子,否則……」

  這話還沒落下,梁峰已經蹲下來,舉起刀扎向許景昕的腿。

  刀刃入了肉,許景昕的身體瞬間繃住。

  周珩叫道:「住手!」

  梁峰笑著看向兩人,又將刀子抽出來:「給我講重點。」

  「重點就是!」周珩收緊了手臂,抓住許景昕的手,試圖藉此給他力量,緩解他的痛苦,「周琅倒下之後,程崎將我送回周家,他一定會將這件事告訴你,你絕對有時間讓你的人將周琅帶走。那時候如果你願意救她的命,她興許還能活!但你只是讓人拍了照。你為什麼不救她?」

  梁峰的表情變了。

  周珩抓住這個瞬間,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轉向許景燁:「你應該猜得到吧?」

  以許景燁的城府,以他的狡猾,別人或許不理解,但他一定能想到。

  許景燁掃過梁峰手裡的刀,又看了看周珩,說:「這也不難猜。他要的是周琅發揮最大的利用價值。他對周琅沒有感情,就算他能愛屋及烏,可周琅還有一半周楠申的基因。那時候雖然周琅已經奄奄一息,可他想到的卻是以後。如果就將周琅帶走救治,那麼以她為棋子打入周家內部的計劃就前功盡棄了。所以,他就在那個時候做了一個決定——留下周琅。」

  周珩表面上認真地在聽許景燁分析,實際上一手卻抓著許景昕的手。

  他在她的手心寫了幾個字。

  周珩讀到了他的意思,又看向他的腿。

  他穿著深色的褲子,血染上去看不出多大變化,可那些血流到地上,卻是觸目驚心的紅。

  周珩維持著面上的鎮定,這時接道:「真不愧是你,這麼快就將這番謀劃解讀出來了。我可是想了很久。」

  隨即周珩又看向梁峰:「你留下周琅,她若是被周家人救回來,那你的計劃還可以繼續。可若是她被周家人利用徹底,用她的心臟來救我,那麼先前對我的洗腦,就能派上用場。你甚至還做足了準備,有辦法讓我繼續認定我是梁琦的孩子。而在你眼裡,如果我對此堅信不疑,那麼我的利用價值遠比周琅要大。」

  事實上,這部分的剖析除了一部分是周珩根據邏輯推斷的,還有一部分有猜測的成分,而那張一年前發到她郵箱裡的照片,就是她做這番猜測的依據。

  如果不是梁峰根本不想保周琅的命,那張照片就無法解釋,為什麼他的人有拍照的時間,卻沒有將周琅帶走?

  再者,程崎一定早就告訴梁峰,那三個綁匪臨時倒戈是因為許景燁。

  可這件事之後,梁峰卻還是跟許景燁達成合作,對於周琅經受的事毫不追究,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梁峰根本不在意周琅。

  一顆棋子遭受的痛苦,是不需要在意的。

  那麼按照這條思路去推斷,梁峰的所有行為脈絡就都可以解釋了。

  本以為拆穿到這一步,梁峰會逃避,會否認,哪怕是看在梁琦的份上,可他聽了卻只是低頭笑了幾聲。

  「聰明,真聰明。」梁峰說:「不過你要是再繼續兜圈子,我就連他另外一條腿都廢掉。」

  說話間,梁峰又一次舉起刀,對準許景昕。

  周珩想阻止,可這一次,許景昕比她更快開口:「那你可對準了,別手軟。還有,你得換把刀,它可切不斷骨頭。」

  這話落下,梁峰停了。

  「看來你真的不怕。」

  許景昕:「反正都是一死,有何懼。」

  「也是。」梁峰站起身,直接走向周珩。

  在周珩反應過來之前,就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往後拖拽。

  周珩瞬間感覺到空氣的稀薄,幾乎要窒息,手上鬆了,沒掙扎幾下,就被梁峰拽到一邊,遠離了許景昕。

  許景昕翻過來,想要做點什麼,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的體力還沒恢復,此時行動,將梁峰撂倒的成功率太低。

  隨即他看向許景燁,見始終看似很淡定的許景燁也朝梁峰邁了兩步,似乎要阻止。

  但許景燁也站住了。

  他看過來,許景昕對他搖了搖頭。

  許景燁咬緊了下頜,又回到原位。

  梁峰也不傻,他沒有將背留給兩人,他轉過身,一手抓住周珩的頭髮,看著她痛苦地換氣,那聲音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一樣:「你再廢一句話,我就給你放血,讓他們兩個看著你咽氣。」

  這時,許景燁開口了:「你的後路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今晚就動身,你時間不多了,不要再浪費在這裡。等到明天,可能會生變數。」

  可梁峰卻說:「再等等,也不差這幾分鐘。」

  周珩聞言,似是笑了一聲,忽然說了這樣一句:「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得這個病……景燁哥哥。」

  正是因為這聲稱呼,許景燁的眼神變了。

  兩人目光對上,周珩的臉上已經沾了血污,五官也是扭曲的,唯有那雙眼睛還和過去一樣。

  就聽她說:「就是因為他……梁峰就是個畜生。你不是說要保護我麼,可你卻還要幫他跑路。」

  許景燁終於露出一點情緒,先是皺眉,接著閃過一絲驚疑:「什麼意思?」

  周珩垂下眼,沒再看他,更不敢去看許景昕,她就好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我第一次發病,當時只有四歲半,我和我的母親柳婧住在一起,她還沒有瘋。梁峰和梁琦趁著周楠申不在,就帶了三個男人去我們住的地方。他們……不僅強|奸了我的母親,還衝進我的房間,將我也……」

  說到這裡,周珩閉上眼,仿佛再也說不下去了。

  而她的眼圈也在這個時候泛紅,眼角濕潤了,本就扭曲的五官皺在一起,身體顫抖著,直到眼淚滑下來。

  她說了謊。

  柳婧被侮辱是真,後面那段卻是她故意引導、暗示。

  她沒有說出精準的動作,卻足以令現場兩個男人誤解。

  許景燁箭步走向梁峰:「你!」

  「站住,別過來!」梁峰大概也有點慌了,他沒想到周珩會想起這件事,更加想不到周珩會在這件事情上添油加醋,他低估了她。

  梁峰手裡的刀子對準周珩的動脈,刀尖刺進肉里,制止住許景燁。

  「你放開她!你做的還不夠嗎!」許景燁雙手垂在身側,握緊了拳頭,眼眶瞬間被怒氣充紅了。

  梁峰卻道:「你先回去,否則我現在就扎死她!」

  而就在這時,周珩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力氣叫道:「梁琦,不是我殺的!」

  也就是這句話,將梁峰的注意力引開。

  「那是誰!」梁峰說。

  周珩微微睜開眼睛:「是他……殺的。」

  說話間,她抬起左手,有些無力,卻方向精準,正指向許景燁。

  梁峰瞬間震住了,不可思議地對上許景燁。

  許景燁也箭步上前。

  兩人對視著,梁峰試圖在他的表情中搜索到端倪,同時也在轉動思路,去回憶過去收集到的線索,以及設想這件事的可能性。

  許景燁的表情已經變了,不僅冷,而且決絕:「你先放開她,你要知道的事,我來解答。」

  可梁峰手上半點不松,盯住許景燁,只對周珩說:「繼續。」

  周珩就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正準備開口,卻在此時咳嗽出聲,連臉都咳紅了,好像快要喘不上氣了一般。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躲開刀刃,她的脖頸已經被劃傷,可她好像全無感覺。

  「我叫你繼續!」梁峰叫道,手上也越發用力。

  直到許景昕出聲:「我叫你先放了她,她需要喝水!」

  周珩一邊咳嗽一邊笑,連眼淚都咳出來了:「殺了我……我把所有秘密……帶去地獄……」

  梁峰這才鬆了一點力道,看向許景燁:「去拿瓶水。」

  許景燁立刻走向角落,拿起一瓶水折回,可他才走到一半,就被梁峰制止了:「扔過來。」

  許景燁又站住了,將水瓶扔到周珩手邊,同時說:「在我改變主意之前,你還可以離開這裡。要是她有個閃失,我會讓你陪葬。」

  梁峰笑了起來,語氣卻是狠的:「可我現在還不想走!」

  周珩摸到瓶子,擰開了,將水小心翼翼的送到嘴裡,又將瓶子蓋好,閉上眼,緩和著呼吸。

  就在這時,梁峰等得不耐煩了:「好了,繼續。」

  可周珩卻抬了下手,就將瓶子扔向許景昕。

  梁峰對此不以為意,一手捏住她的後腦,刀尖仍頂著脖子:「別給我玩花樣,就算他們聯起手來,也沒我的刀快。」

  周珩眼睛朝上看著,表情木然:「我就沒想活著出去,就像當年的梁琦,無論她怎麼掙扎、反抗,都沒有勝算。」

  一提到梁琦,梁峰情緒便開始起伏,手勁兒也大了。

  周珩疼出了眼淚,卻沒有絲毫妥協,反而越發瘋狂,還笑著說:「她在死之前叫著兩個名字,一個是你,一個就是周琅。」

  事實上,梁琦根本沒有提到梁峰。

  但她就是要故意這麼說,還要將他們擺在一起。

  「她跪下來求我,說當年做錯了,不應該那麼對我們母女,叫我不要遷怒周琅。」周珩繼續說道:「她說,她願意用她的死,來換周琅的活。她還說,周琅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些,她不會報仇的,她會一生平安……」

  說到這,周珩又是一陣笑:「多大諷刺啊,要是她知道最後是你放棄了她的女兒,她會怎麼想……」

  梁峰的手勁兒鬆了些,他似乎被這幾句話刺激到了。

  周珩轉過頭,頭髮蒙了半張臉,她就透過頭髮的縫隙看著他,決定加重力度:「其實當時她可以選擇活下來的,毒藥就一顆,給她吃了,周琅就不用死了。她也可以選擇給周琅吃,反正那是周楠申的女兒,她還年輕,沒了這個還可以再跟別人生……或許,她會想和你生。」

  「可你當時也『死』了,梁琦被灌下那顆藥之後,她躺在那兒,嘴裡還叫著『阿峰』、『阿峰』,『你怎麼不來接我』……呵呵,要是你當時把你的消息傳給她,她或許還不會甘心赴死,會等著你帶她走……」

  「她留下周琅,是因為那是她唯一剩下的親人,可就連這個親人,都被你害死了。你還口口聲聲地說,你要為她報仇,可這些年你卻爭名逐利,你唯一為她做的,就是送她的女兒給她陪葬!」

  「你閉嘴!」

  梁峰怒紅著雙眼,掐住周珩的下頜。

  周珩眼前一陣黑。

  就聽梁峰問:「我問你,是誰給她灌的毒藥?是不是許景燁!」

  周珩說不出話,她試圖抬手,卻只抬到一半就無力的垂下。

  而迷迷糊糊的時候,周珩仿佛聽到了許景燁的叫聲,以及梁峰的怒吼。

  梁峰被一股力量拖拽開,和那力量纏鬥在一起。

  她的身體脫力了,就倒在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微微睜開眼,模糊的視線看到一點光影。

  好像有兩個人纏鬥起來,她還聽到了一聲巨響,像是槍聲,非常近,震得人心臟都在顫動。

  她耳朵嗡嗡的,仿佛看到其中一個人中了槍,還被另外一個人踩在地上。

  地上那個說了幾句話,站著的那個就對準他的腹部又開了幾槍。

  然後,地上有一道影子躥了起來,隨著他一躍而起的爆發力,站著的人被他撲倒在地,搶掉了。

  他們滾在一起,比起力氣,比招數,後者搶到了那把刀,用力插進前者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

  許久、許久以後,周珩的意識終於恢復了,睜開眼時,許景昕已經來到她身邊,神情焦灼的檢查她的狀況。

  她張了張嘴,和他目光對上,仍說不出話。

  就聽許景昕問:「能聽見我說話麼?」

  周珩點頭。

  許景昕鬆了口氣:「你先休息一下……」

  周珩又朝旁邊看去,倒在她不遠處的是許景燁,地上流了好多血,他的手臂伸長了,那隻手似乎要夠她。

  他還有氣息,只是眼裡的光快要消散了。

  再看梁峰,就趴在不遠處,脊椎上面插著一把刀,好像也還有氣息,身體抽搐著。

  許景昕將周珩扶了起來,並拿起剛才那瓶水,小心翼翼的餵給她。

  周珩能說話之後的第一句便是:「你怎麼樣?」

  許景昕說:「我沒事。」

  周珩又望向不遠處的許景燁。

  許景昕也看了過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梁峰不知何時從身上摸出一個針管,用力扎向自己,然後他就從地上撐起身,又摸出第二把槍。

  槍口直指向周珩的頭。

  許景昕用餘光瞄到了,千鈞一髮之際,只能以身體擋住。

  一槍、兩槍、三槍……

  每一槍都打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

  梁峰是要將他先擊倒。

  他倒下了,周珩就必死無疑,反正這裡的人一個都別想活著出去!

  可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破舊的窗戶翻了進來。

  他一腳踢開梁峰手裡的槍,又撿起另外那把,對著他的腦門。

  他的眼神淡得出奇,手握的極穩。

  而梁峰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他的眼睛快要翻過去了,若非剛才那一記藥,根本支撐不到現在。

  也就是這一刻,他抬起頭,和來人的目光對上。

  接著就聽到「砰砰」兩聲,梁峰仰倒在地。

  程崎閉了閉眼,掃過梁峰的死狀,遂轉身走向許景昕和周珩。

  他先檢查了許景昕的傷勢,就聽周珩說:「叫救護車!」

  許景昕已經不省人事,幸而氣息尚在。

  程崎想了想,又折回到梁峰身邊,在他身上翻出還沒有用過的針劑和手機,先看了眼針劑上面的說明,就給許景昕注射了半罐。

  隨即程崎將手機交給周珩,說:「我不能留下來。」

  周珩沒有接話,快速撥打了120,快速說明情況,報上方位。

  直到電話切斷,周珩又撕開自己身上的衣服,試圖將許景昕身上的傷口扎住,他的血越流越多,就怕救護車還沒到,人就不行了。

  周珩雙手都是涼的,而他身上的血是熱的,她的手在顫抖,加上藥物,根本使不上力氣。

  程崎便將工作接過來,直到將碎布打結,他將許景昕放回到周珩懷裡,又去看許景燁。

  許景燁已經開始嘔血了,腹部上的幾個窟窿也在往外冒血,沒救了。

  許景燁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他雖仍看著周珩的方向,瞳孔卻逐漸失去焦距。

  周珩好似感應到什麼一樣,先是心裡一疼,她下意識捂住心口,隨即轉過頭,望向這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

  許景燁的唇角咧了下,很微弱,他似乎要說些什麼,可隨之而來的是一口鮮血,噴濺在地上,如同盛放的血紅花。

  他的眼角也濕潤了,眼淚落在地上,直到原本還在細微抖動的身體,也停了下來。

  他的眼睛就那樣睜著,直勾勾的。

  周珩的心已經絞在一起,她閉上眼,眼淚無聲的划過臉龐。

  結束了,都結束了。

  在那短短的幾秒中內,許多畫面自她腦海中略過,速度很快,沒有半點停留,就被一股力量抽離了。

  而她身體裡似乎也有什麼東西,永遠的死去了。

  ……

  直到幾分鐘後,程崎站起身,將死寂打破:「我,該走了。你……你們,保重。」

  周珩這才醒過神,有些木然的看向他。

  四目相交,他的眼神和過去都不一樣,那是在跟她道別。

  他已經有了預感,這一別,怕是永遠。

  周珩緩慢地點了下頭。

  然而就在程崎轉身的瞬間,她忽然開口了:「等等!」

  程崎站住了,又聽她說:「你的鞋……」

  他低頭一看,地上有很多他的腳印,還踩到血。

  程崎思忖幾秒,很快走到許景燁那邊,將自己的鞋和他的調換過來。

  周珩看著這一幕,一言不發。

  等程崎再次起身,她才說了句:「還有,針管上的指紋要擦乾淨,把它交給我。剛才打死梁峰的槍,放在……許景燁的手裡。」

  她的聲音很沙啞,也很輕。

  程崎一頓,沒多言,很快按照她說的做。

  等一切妥當,他走向來時的那扇窗。

  周珩的目光追了過去。

  他只回頭看了一眼,就跳出窗口。

  而她,也只是動了動嘴唇,無聲的說了兩個字——再見。

  ……

  倉庫里安靜得不可思議。

  隱約間,周珩耳邊又響起了一些聲音。

  「是你殺了我媽媽!」

  這是周琅死前最後的吶喊,她憤怒的撲向她。

  就在裡面那間屋子。

  「阿珩,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這是許景燁的聲音,他的情緒有些壓抑,他的動作很強勢。

  同樣也是在那間屋子。

  「我帶你走。」

  「你們,保重。」

  這是程崎。

  「你閉嘴!」

  而這是梁峰的怒吼,他被她戳中了心裡的死穴。

  她被甩開到一旁,有人制止了梁峰。

  接著是那幾聲槍響。

  震耳欲聾。

  許景燁的腹部被擊穿了。

  許景昕的身體擋在她面前。

  那每一發子|彈打進他的身體,她都能感覺到強烈的震動。

  好像那些聲音,也打進了她的心臟里。

  隱約間,遠處似乎響起了救護車的聲音。

  而與此同時,她似乎還聽到了有人在笑,詭異的,陰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飄蕩在這裡的鬼魂。

  他們死不瞑目,他們還有話要說。

  又或者,是尋著鬼魂而來的惡鬼,那些從地獄和深淵爬上來,卻因害怕人性的殘忍而逃跑的惡鬼。

  可她一點都不怕,無論是怎麼樣的妖魔鬼怪。

  她將許景昕摟得更緊,輕輕閉上眼,嘴裡哼著那首童謠。

  如果,這世界上真有惡鬼的話,那麼她願意許下心愿,用自己的一切來交換他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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