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章 夫子說
他想了想,問向呂於菟:「汝父說,夫子不是每日都授課,時常陪你玩耍,可有此事?」
「嗯」呂於菟點頭,眼睛放出光芒,顯然想到高興事。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這些呂季孫都看在眼裡,暗暗驚奇,但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妥。
他又問:「那夫子親自入庖廚做飯,不光如此,還教你做,真否?」
「真」
呂季孫悄然皺了下眉。
「於菟現在已會獨自生火,燒火燒得可好了,還會熬粥。」呂於菟興奮道。
「你還會作甚??」呂季孫面色古怪。
「於菟還會挖土窖,儲藏蔓菁,如此冬季可保新鮮。」呂於菟小聲道:「夫子說的。」
「還會自己曬絲被,洗衣服。」
呂季孫越發皺眉。
「於菟還會曬柿餅。」呂於菟提高音量,高興道:「於菟房中藏了兩大瓮,整個冬季都餓不了肚子了。」
「......」呂季孫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看向呂仲舒,面色不好看道:「仲兄,這可是你親生的?」
呂仲舒一愣:「嗯啊。」
等反應過來,不由氣急:「當然是我親生的,你......以為我虐待了他不成?豈有此理,我就這一個血脈,愛護還來不及,昏了頭不成虐待於他。」
呂季孫皺眉:「那於菟為何房中藏兩大瓮柿餅,還說整個冬季都餓不了肚子了?」
再想到剛才呂於菟說的那些話,他忍不住大聲指責道:「還有,洗衣庖廚,為何讓於菟做這些橦仆奴婢做的賤事?」
呂季孫越說越怒,豁然而起:「汝簡直言行不一。這是我呂氏子孫,你若不想養就交給我,我來養。」
堂堂呂氏胄裔,哪一個不是生來富貴,何曾這樣卑賤過,若不是有心對待,豈會輕賤如橦仆奴婢。
呂仲舒也大怒,站起身來,指著呂季孫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
呂於菟驚呆了,其他人也懵了,怎麼說著說著兩人突然怒目而向?
「主君息怒,季君息怒。」尼瑪兩位掌財連聲勸慰。
「這是中方先生教他的,汝若不信親自問這孽子。」呂仲舒終於喊了出來,為自己受無妄之災覺得委屈。
「好哇,孽子都說出口了,還說沒有輕賤他?」呂季孫愈發大怒,突然他回過神來,詫異道:「中方先生教的?」
細細回想,剛才於菟好像說了中方先生教了他很多。自己問教了什麼,然後才有了接下來的。
奇怪,自己怎麼突然也像仲兄一樣變得浮躁起來?
呂季孫有些懵,皺眉問呂於菟:「中方先生為何教你這些賤人才做的賤事?」
呂於菟撓頭,歪著頭努力在想什麼。
看他回答不出來,呂季孫看向呂仲舒,後者氣惱,扭過頭去不理他。呂季孫又看向李馬兩位掌財,至於趙少父,知其乃粗鄙莽夫,直接略過,哪怕他裝出努力思考的模樣。
「夫子說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農為大事,乃國之根本,《上書》洪範八政中,食為政首,如何能算鄙事?孔子錯了,不光鄙視稼牆,還被弟子記在《論語》中誤導後人,總有一天要給他改過來。」
李馬兩位掌財剛要回答,只聽一道稚嫩的聲音煞有介事的說道。
「......」
呂季孫望向呂於菟,表情駭然,其他人也愣住了,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是從五歲幼兒口中說出的。
呂仲舒狂喜,這是我兒,這是我兒。
呂季孫抓住呂於菟,激動道:「於菟,這是誰教你的?」
「夫子呀」呂於菟不解,剛才不是問過嗎。
呂季孫一怔,皺住眉頭,陷入思考。
細細思量之後,潛意識中覺得呂於菟說的有道理,但又總覺得彆扭。
農與食當然算大事,當然重要,秦重農抑商,耕戰為國策。漢立國以來,輕徭薄賦,鼓勵農桑,先文帝更是數次下旨勸農,吝惜衣食,捨不得一絲浪費,日夜擔心百姓無糧可食,無衣可穿。
天下再無這般愛民的皇帝。
今上登基後,效法先帝。
四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五月,除田半租。天啊,三十稅一的田稅,自古以來再沒有這般低的。
有傳言,因削藩天下諸侯漸有動盪之勢,天子八成又要大赦天下。
如此種種,誰敢說農與食不重要?
但既然農與食重要,那麼從事農與食之人重要與否?他們從事的算鄙事嗎?
可是這天下權貴豪強眾多,家中有幾人親自從事農食這等大事,不都是橦仆奴婢在做嗎?
這些是什麼人?是賤人呀!
包括呂氏也是如此,以商傳家,經營豪富後購得大量田地,全靠橦仆奴婢耕種打理。
農重要,食重要,國家重農,皇帝憫農。
可是天下無數從事農食之人除卻庶民外,皆是賤人,權貴豪強世人風俗視其從事之事為賤事。
就如他,剛剛不也說於菟挖儲窖,曬柿餅是賤事嗎?
從事農食這等國家大事之人,是賤事賤人。
賤人所從事的賤事,卻是國家大事。
賤人又如何能從事國家大事?
天啊,這簡直是悖論,呂季孫快暈了。
一方面覺得是悖論,是不對的,可是成長經歷所受的教育與世俗看法又告訴他確實是賤人,賤事。
呂氏是食肉者,就應該這麼認為。
兩種念頭在心中糾纏個不停。
呂季孫想不明白,或者說哪怕覺得有些道理,以上說法也無法徹底說服他,只能將問題拋給呂於菟,或者他口中的中方先生。
「就算農與食重要,但自有賤......他人做,你跟著中方先生,可學文,學數,為何學這些不重......緊要之事?」說完覺得這不是他一小兒能決定的,改口問道:「中方先生世之賢者,才學博古通今,心算無人可及,為何偏偏教你那些?」
「還有,你父親斷然不會短了你飲食,為何在房中藏柿餅?」
「嗯」呂於菟想了想,說道:「父親也這般讓我問過夫子。」
呂季孫一愣,看向呂仲舒,後者扭頭,輕哼。
呂季孫意識到自己可能冤枉了仲兄,有些訕訕,只能催促呂於菟。
呂於菟說道:「夫子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一屋不掃何掃天下,一身不立,何以立世人,自己空腹卻說飽他人,徒惹人笑。他不想教出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不通人情世理之人,此等人縱飽學詩書,滿腹經綸亦不過一書袋,博士足已。理政御民入室登堂哪個做的來?上報君王,下安黎庶更是妄談。」
「至於藏柿餅,是夫子見於菟不愛惜食物,餓了於菟一天,傅母不忍於菟挨餓,偷偷塞柿餅給於菟吃,於菟覺得很好吃,就決定多藏一些。後來於菟覺得不該欺騙夫子,就向夫子坦白認錯,夫子說藏柿餅很好,既然藏了不妨多藏一些,並告誡於菟說『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做人當居安思危,福,福......』」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嗯」
呂季孫驚了,激動道:「這些......當然是夫子說的,對吧?」突然反應過來,不由有些泄氣。
「嗯」呂於菟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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