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章 博弈
「呂氏願為先生養老。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呂季孫趴在地上,大聲疾呼。
我去,這見縫插針的本事,真是不放過一點言語上的漏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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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無語望著對方的後腦勺,默不作聲。
呂季孫身體顫了一下,明白說錯話了,對方若是想讓人養老,又何必一心離去。
他挽救道:「呂氏幼兒能常伴先生左右,莫大福分也。一簞食,一瓢飲,雖不敢比肩先賢,但亦可為之。朝聞道,夕死可矣。何敢奢求錦衣玉食,消磨志心。況肥肉厚酒,爛腸之食也,靡曼皓齒,鄭衛之音,伐性之斧也。」
這似乎是道家重生養生的觀點,一時之間,楊玉愈發疑惑對方學的是哪家學說了。
「風餐露宿,朝不保夕,說不定何日就拋屍荒野,葬身狼腹。如此,呂氏捨得?汝兄捨得?」楊玉反問。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貪戀膝前之歡,庸人所為也,呂氏不齒。」呂季孫鄭重說道。
楊玉深深看了對方一眼,面無表情道:「五歲幼兒,離家久遠,則父母音稀,宗族親絕,離家之日便是永絕之時,莫說盡孝,便是血食亦不能供奉,養兒若此,與你呂氏何益?」
「你呂氏捨得嗎?」楊玉一字一頓道。
呂季孫愣住了,似乎從未想過這點,他很想說呂氏並不是就此不管不顧,必定會派人照料師徒兩人的生活,無論楊玉走到哪裡,供奉也不會斷絕,護衛也會全程陪同。
但隨即便想到以楊玉以往的做派,凡事親力親為,教呂於菟生火做飯洗衣挖儲窖,曬柿餅的種種,還有授課時,不讓傅母陪侍。
恐怕真的會拒絕呂氏所有安排。
再聯想到楊玉與祝雞翁交好,多半也是隱士一類的人,說不定真的會像他說的那樣,帶著呂於菟就此絕跡。
想到這些,饒是呂季孫素來沉穩,也慌了。
之前的穩操勝券再不見蹤影。
「是呀,若是如此,呂氏養兒何用?不光不能為宗族增光添彩,連為仲兄盡孝祭祀宗廟都做不到。這不是白白失去一子嗎?仲兄唯有此一子呀。呂氏以商賈立家,這等利息收不到,還白白失掉本錢的賈事,如何能做?」
呂季孫一下沉默了,苦苦思索,竟想不到對策。
楊玉暗暗鬆口氣,果然不能一味的言語上逞強,爭個勝負又有何用。
這還是受對方的啟發,對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抓住自己的話來堵自己的嘴,自己也可以挾兒以令父。
對方也有軟肋,有多在乎呂於菟,軟肋就有多大。
自己只要抓住這點,說的慘一點,對方必然投鼠忌器。
說到底,還是難脫商賈本色。
讓呂於菟拜自己為師,為的是什麼?楊玉大概能猜到,無外乎投機行為,學得本事,成就良才,然後功名利祿,回報呂氏。
楊玉只要抓住一點,讓對方意識到很可能會血本無歸,賠個精光,對方自然會退縮。
當然,若是真收了人家當弟子,楊玉不可能真那樣做,帶著人家兒子玩失蹤,不讓父子相見,那就真是人倫慘劇了。
再說,以自己的本事也不至於風餐露宿,朝不保夕。
但這些對方不知道呀。
恐嚇嗎,就是恐嚇。
楊玉以往的作為與祝雞翁的關係,成了他話語最好的註腳,讓對方不敢輕易懷疑。
忽然,呂季孫沉聲道:「一切悉憑先生做主,呂氏絕無貳言。」
「一入先生門下,其是生是死,皆由先生所定。」
「嗯?」
這麼光棍?
楊玉驚訝不已,疑惑對方怎麼突然下定決心了。是真的下狠心,還是......轉過彎來了?
楊玉一時有些捉摸不定。
當然是轉過彎了,呂季孫暗暗鬆口氣,差點就被嚇退。關鍵時刻,他突然想到呂於菟所轉述楊玉說過的話。
當時呂於菟說:「夫子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一屋不掃何掃天下,一身不立,何以立世人,自己空腹卻說飽他人,徒惹人笑。他不想教出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不通人情世理之人,此等人縱飽學詩書,滿腹經綸亦不過一書袋,博士足已。理政御民入室登堂哪個做的來?上報君王,下安黎庶更是妄談。」
一想到這些,呂季孫突然安心了。
掃天下,立世人,理政御民,入室登堂,上報君王,下安黎庶。
何人能做到這些?非三公九卿莫能為。
中方先生這是欲把呂於菟往重臣方向培養呀。
假以時日,呂於菟封侯拜相,揚名天下,呂氏還怕找不到人?
無外乎風險而已,而風險,呂氏最是不怕。
更何況親眼見證了楊玉的才華,對其有極大的信心,心中篤定以楊玉的才能不會一直沉寂無名。
既如此,呂氏還有何擔憂?
「先生離開呂氏,欲乘車還是徒行?」
「若乘車,呂氏為先生備車,若徒行,呂氏為先生備履。」呂季孫聲音又恢復了鎮定,話語說的相當光棍。
「若是嫌呂於菟礙手腳,呂氏可供繩索,先生牽其而行。若不聽從驅使,前可銜轡,後可鞭策,全憑先生之意。」
聽聞此言,楊玉徹底無語,看了一眼睜著大眼睛的呂於菟,這小兒還不知,自己被人當牛馬了。
對方這是以退為進,自己將呂於菟可能的境遇說的很慘,呂氏表示更不在乎,隨君所欲。
全憑楊玉做主。
呂氏都退讓到如此程度了,他楊玉還有什麼理由?
面對步步緊逼,楊玉沉默良久,心中複雜至極。
對方有恃無恐,這是吃定自己了。
此時此刻,他才見識到古人是有多難纏,最起碼智商上的交鋒,楊玉沒有占到便宜。
當然,也不是沒有勝利,最起碼呂氏同意他離開了。與之前困守一月不得寸進相比,目的總算達成了。
但前提是,必須帶呂於菟一起。不管楊玉去哪裡,哪怕天邊,也要帶著呂於菟,生死不論,呂氏無怨言。
這是呂氏唯一的條件。
呂季孫跪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楊玉不發話,他就不起來。
與其說是逼迫,毋寧說乞求更恰當一些。
而這一切,只為請求楊玉收呂氏一幼兒為弟子。
要求高嗎?好像不高。
一個人如此趴伏在自己面前,雖然明白這是當下時代的禮儀,但在來自後世的楊玉看來,這意味著屈辱。
他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無法不動容。
他相信,自己只要不發話,對方就不敢起來,會一直下拜。
這是個聰明人,懂得以退為進,同時為達目的,手段又奇詭多變,能屈能伸,絕不囿於一道。
楊玉長嘆一聲:「君請起,吾答應便是。」
折辱聰明人絕不是明智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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