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汝死期將至,知否
楊玉表情不屑,眼神蔑視:「難道還誤會了你?削藩可是你向天子所獻之法?」
「正是」晁錯正色道。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君不愧乎?」
晁錯面色一沉,他一心為公,心中無私,何愧之有。
楊玉怒斥道:「慫恿天子削藩,離間宗室骨肉,汝竟還不知錯?汝可知,天下諸侯將反矣!」
晁錯嗤笑,甚不以為然:「危言聳聽,只可愚愚人,豈可愚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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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冷笑:「害君誤國之輩。汝強推削藩令,死期不遠矣,可笑還不自知。」
晁錯也是有脾氣的,楊玉接二連三的指責,讓他心頭火起,他出言諷刺:「足下如此非難削藩,不知又有何高見?」
「坐井觀天之人,豈知天之大?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有一策,勝削藩百倍。汝聽好了,吾此策名為推恩令。」
「只需天子下旨,令諸侯推廣恩德,國土均分眾子,人人皆候,諸侯子弟必人人喜悅,內部自相瓦解,諸侯縱是想反?又有誰人從他?
此令既符漢以孝治國之策,又合仁孝之道,足以塞天下眾口,彰天子仁名,人人稱讚。
此,推恩令,如何?」
晁錯初時不以為意,但緊接著便渾身一震,目光驚愕,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無解之陽謀。
名為推恩,實分其國,諸侯不削自弱矣。
晁錯幾乎可以想見,此推恩令一出,朝廷不費一兵一卒,諸侯王自相瓦解,而朝廷......只會收穫仁義之名,不會再有人責難天子刻薄,剝削諸侯。
「比汝那強取豪奪削藩如何?」楊玉再次反問。
晁錯啞口無言,再看楊玉,目中多了慎重。又有誰能想到,此人侏儒之身內卻暗藏經天緯地之才。
這一刻,晁錯已然確信面前的這位乃天下少有之大才。
野有遺賢,未必無名。
晁錯鄭重行禮,問道:「錯斗膽,敢問先生名諱?」
「山中野人——中方不敗」楊玉淡然道,背負雙手,頭顱向天,且容我裝個逼。
此時不裝,更待何時。
晁錯沉默了,陷入沉思,心中猶豫,徘徊,糾纏,一時思緒紛繁。
如對方所說,推恩令有利無害,手段柔和而又有奇效。削藩令卻困難重重,弊端百出。該如何選擇,已不用多言。
但如今削藩已然推行,箭矢已發,可挽回乎?
若是強行收回,他縱是不在乎聲名,朝令夕改,天子威嚴何在。
就算立刻廢除削藩,改行推恩令,又能止住這沸騰洶湧的天下大勢嗎?止住諸侯王已生出的不軌之心嗎?
法家之人,為王前驅,不避死難,個人生死榮辱面前,天下為先。豈會畏懼一時艱險,做那姑息養奸之人?
不削藩,或許一時無事,但不過飲鴆止渴罷了。
對諸侯之患視而不見,靜等其爆發,然後天下大亂,社稷覆滅。
錯,做不到。
晁錯理清了複雜的思緒,眼神漸漸恢復清明,吳王劉濞圖謀了幾十年,斷然不會因朝廷削藩或不削藩而有所改變。
其叛亂已成定局。
推恩令縱是再打著推恩諸侯子弟的名義,但實質乃挖諸侯根基,這一點諸侯王們不會看不清。
削藩令與推恩令,不過是一個早死,晚死的區別,對諸侯王們來說,結果是相同的,都是死。
所以,諸侯王們——必反。
晁錯看楊玉的目光有些惋惜,此人若是早出現幾年,早早獻上推恩令,朝廷有時間徐徐施為,或許會有奇效。
但如今,晁錯已然看明白了,推恩令於當下無用。
且可能還會造成適得其反的後果。
削藩,吳楚等素來驕橫不臣的王國會反,但天下諸侯王不會盡反。不是所有諸侯都有反心,朝廷也未下令削藩所有諸侯。
只要與己無礙,不相干的諸侯何苦反來。
推恩令不同,這是赤裸裸的挖所有諸侯王國的根基。一旦施行,沒有諸侯國能倖免。
聞聽天子頒發推恩令,天下諸侯王必人人自危,一些本來不想反的諸侯也不得不考慮反叛了。
因為沒有一個諸侯王能接受三代之後,子孫淪為庶人。
稱王稱君者,轄數郡之地,手握數萬兵馬,豈會甘做他人俎上魚肉,任人宰割,哪怕那個人是天子也不行。
本來只是局部戰亂,最後很可能演變成天下大亂。
推恩令,這是一道包裹著蜜糖的誘人毒藥。絕不可只看表面,而忽略其可能帶來的可怕後果。
可惜了,極好的計謀,卻沒有遇到好的時機,晁錯嘆息。最起碼於當下局勢來說——不適合。
「吾已知」晁錯頷首,神情寡淡。
楊玉愣了,就這?
他不由心中一沉,本以為能說動晁錯,借他之手見到景帝。誰知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竟沒有打動對方。
楊玉思忖,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對方為何不為所動。
楊玉望著對方,皺眉道:「君真的視死如歸?」
他無法洞悉對方的真實想法,不明白其是極度自信,自忖一切皆在掌握,還是視死如歸,一條道走到黑。
殉道而死對法家來說太正常了,做大事不惜身,這是法家一貫的稟性。
「死在何處?」晁錯淡然問道。
楊玉不相信他父親都能看明白的事,晁錯若繼續這樣下去「劉氏安矣,晁氏危矣」,他會全然無知。
楊玉搖頭無語:「今上至天子,中至諸侯,下至滿朝公卿大臣皆欲爾死,汝死期將至矣,竟還不自知,可悲,可嘆。」
晁錯不由皺眉,說諸侯王,滿朝公卿大臣想他死,晁錯相信,但對方信誓旦旦說天子想殺他,他難以苟同。
但楊玉之言之鑿鑿,讓他心中惴惴。對方之前非議削藩,事實證明並不是無稽之談,推恩令確實讓人茅塞頓開,不失一味良藥。
晁錯早已沒了輕視之心。
「天子為何殺錯?」晁錯反問,與之前不同的是,少了一抹針鋒相對。
想來,無論如何,他心中是認可楊玉之才的。
楊玉的奇思多謀讓他嘆為觀止,在他看來,楊玉所欠缺的唯獨是一份對時局的把握罷了。
畢竟是局外人,不知局內之複雜。
楊玉沉聲道:「汝必死之局有二,一,昔丞相故安節侯欲殺你,二,今諸侯王欲殺你,滿朝公卿勛貴欲殺你,天子......亦欲殺你。」
故安節侯自然是申屠嘉。
申屠嘉是開國功勳,歷高祖,呂后,文帝,景帝四朝,但與蕭何張良周勃等人相比,軍功並不出眾。文帝後期,功勳元老凋零殆盡,他成為功勳集團的代表,封故安候,任丞相,掌柄朝政,管理百官。
但晁錯卻以內史之身,在景帝支持下,竊取丞相之權。一年更改律令三十章,大力更改勛貴集團掌權幾十年定下的主政基調,風頭一時無兩,嚴重損害了勛貴集團的利益。丞相申屠嘉早已不滿,欲殺之而後快,只等晁錯犯錯。
然後晁錯犯了破壞宗廟圍牆的罪,後來景帝的廢太子劉榮就因此罪名而死,可以說,這是必死之罪。
但被景帝給胡攪蠻纏了過去,為晁錯脫罪,死保晁錯。
丞相申屠嘉被氣得吐血而死,諡號節,這不過是去年時候的事。
這梁子可結大了,晁錯就此成了勛貴集團的眼中釘,人人恨其不死。
「諸侯王欲殺你者,是汝強推削藩,公卿勛貴欲殺你者,是你逼反諸侯王,惑亂朝綱,天子欲殺你者,是因為......諸侯反叛,兵鋒必直指長安;天下大亂,民情必洶湧鼎沸。諸侯反叛,則社稷動搖,兵鋒向西,則置天子於險地,民情洶湧,則讓天子背負罵名......更因為諸侯王欲殺你,滿朝勛貴欲殺你,天下人怨你,天子保你就是與天下諸侯王為敵,與滿朝勛貴為敵,與天下人為敵。」
「君王者,不愛一人以謝天下。」
「若諸侯舉起『誅晁錯,清君側』旗號反叛,數十萬大軍奔長安而來,君以為天子會如何做?」
晁錯瞳孔狠狠一縮,楊玉的話語撕開了血淋淋的現實,那就是他已眾叛親離,舉目皆敵。
天子真的會為了一個他,與天下為敵嗎?
「第一次於天子無礙,天子自會保君,但這次單只置天子於險地,天子豈還會保君乎?」楊玉深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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