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 宣室問對(五)
「後文帝十五年,新垣平寶鼎之事出,後事敗,新桓平夷三族。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文帝繼位十五年後,才運作賈誼當年所提之事,整個寶鼎事件就是文帝策劃的,新桓平不過是他推出的傀儡。
《史記》:新垣平以望氣見,頗言正歷服色事,貴幸。文帝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
一個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將文帝的意圖暴露無遺。
作《王制》,意欲提振王權也。
商湯伐夏桀,戰於鳴條之野,作《湯誓》;武王伐紂,師渡孟津,作《泰誓》;戰於牧野,又作《牧誓》;周公平叛,作《大誥》。
這些都是為了提振自身氣勢,震懾敵人用的。
封禪同樣如此,秦始皇封禪泰山六次巡狩天下,都是為了震懾六國餘孽,漢武帝十次東巡六次封禪,除了求仙之外,也在一直不遺餘力的提高皇帝權威,包括後來的唐太宗封禪。
宋真宗最能說明情況,宋真宗與契丹簽了澶淵之盟後,被很多人認為城下之盟,是恥辱。一時毀譽無數。宋真宗為了洗刷污點,提振威名,搞出了天書事件並封禪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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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接拉低了封禪資格,自此之後,再無人好意思封禪。
故,文帝無論是作《王制》,還是謀劃巡狩封禪,都是為了提振自己權利,打壓勛貴集團的目的。
可惜哪怕文帝即位十五年了,早已坐穩了帝位,面對勛貴集團的反撲還是扛不住,將新桓平丟了出去,夷了三族才平息勛貴集團的怒火。
史記記載:自此之後,故孝文帝廢不復問。
文帝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壓制勛貴集團的事了。
此事極為隱秘,畢竟是文帝不光彩的隱諱事,楊玉只寥寥提了一句,並未細說。但已經足夠了,還是讓劉啟心中一凜,因為那時他已二十四歲成年了,開始問政,恰好知道內幕。
夫子晁錯以前給他講過此事,不過晁錯著重提到的卻是欲想改革,就必須心志堅定,不畏艱難,不如此無以功成。
劉啟深深記住了此事,故登基以來如此大刀闊斧的開拓進取,對功勳集團的任何反對都棄之不理,未嘗沒有洗刷文帝恥辱的想法。
楊玉看向景帝,緩緩搖頭:「反觀陛下,何之急也,何其不慎也。」
劉啟反覆思考,也覺得有理,不禁問道:「那如今不削藩,改行推恩令呢?」
既然中方先生詬病削藩令太過強硬無情,時機選擇的不恰當,有些操之過急,易引起諸侯王的敵視。推恩令卻剛好相反,潤物細無聲,化一切於無形,想來是可以的。
想到這裡,劉啟露出期待之色,
沒想到,楊玉還是搖頭:「推恩令雖好,足以塞天下人之口,使諸侯王亦沒有反叛之藉口,但推恩令與削藩何異?歸根結底都是挖諸侯王之根基。
今漢弱諸侯強,頒行推恩令,諸侯王必反,不然就是束手就縛,坐以待斃。未聞世間有願為魚肉者,何況一國之諸侯哉。」
歷史上漢武帝推恩令施行的暢通無阻,那是因為他老爹景帝給他打好了基礎,七國之亂打贏後,諸侯國就近乎半廢了。
然後又用十幾年一點點收回諸侯國的權利,將其塑造成只能享受租賦的吉祥物。
朝廷強諸侯弱,後者已經沒有能力反抗中央朝廷。
現在呢,則剛好相反,朝廷處於弱勢。
「且陛下現在就算下旨永不削藩,諸侯亦不信矣。」
諸侯國那裡,劉啟已經信譽破產了。他剛登基三年,就削了四個諸侯國的封土,還都是大國強國,吳王那裡更不用說了,砸死了人家兒子。
功勳集團那裡呢,劉啟形象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麼歷史上劉啟是如何挽回形象的呢?
首先便是將晁錯丟出去殺了,先讓功勳集團出一口惡氣,功勳集團才同意帶兵抵抗七國叛軍,不然指望景帝這個皇帝去領軍?
然後......朝廷竟勝了!
誰都沒想到七國叛軍聲勢如此浩大,竟如此菜,如此不堪一擊。
不管怎麼說,朝廷勝了。
既然勝了,那麼對諸侯國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直接壓服就行,還講什麼名譽形象啊。皇帝名譽不好,形象不堪又如何,你敢反怎麼的。
這是對諸侯國。
對功勳集團呢,諸侯國的失敗,削藩的成功,證明了景帝是正確的。別管過程是不是戲劇性,但景帝一直強力推動削藩這一步是正確的。
削藩之後,朝廷受益無窮。
你看,壓在朝廷心頭的大患不就一朝而解了嗎?
所以,功勳集團再無話可說。
就這樣,景帝重新樹立了皇帝形象。
景帝既然對了,那麼說明晁錯也是對的,只是可惜了,死的怨吶。
但為了照顧景帝與功臣們的顏面,無論是景帝朝,還是後世都選擇性的遺忘了晁錯這個人。
劉啟一聽推恩令不行,不禁急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怎麼辦。
他避席起身,一揖揖地,懇求道:「到底該如何做,望先生教我。」
楊玉不慌不忙,如穩坐釣魚台,徐徐說道:「初文帝即位,先對天下普施恩惠,穩固朝堂,籠絡功臣,交好四夷,遠近之諸侯和四夷部族與朝廷的關係都很融洽。然後,文帝才表彰和賞賜跟隨他從代國來京的舊部功臣,僅封立宋昌為壯武侯,余者有小封而無大表。典型的先公後私,先人後己,厚彼薄己。」
說到這裡,楊玉瞥了一眼晁錯,意味不言自明。
劉啟跟晁錯一愣,瞬間明白什麼意思,周仁頭勾的更低了。
劉啟繼位之初,先提拔晁錯為內史,列位九卿,第二年更是直接覲身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不出所料下一步就是丞相了,這簡直赤裸裸毫不掩飾的碰觸功勳集團的逆鱗,以丞相為首的功勳集團如何會不反抗。
劉啟有些尷尬,心知肚明自己所作所為跟文帝可謂截然相反。臉上火辣辣的,立在當場,不知該說什麼。
晁錯沉默了,當日楊玉大力駁斥他之削藩令,頌揚推恩令,他本以為對方見到天子後會大力向天子推舉推恩令。
以其所作所為,這多半是必然之事。
關於推恩令的利弊他早已洞悉,深知其雖好,卻唯獨不適合當下,所以當時就拒絕了。
之前鄭當時向天子舉薦中方不敗,惹得天子心動不已,急欲見到中方不敗時,他之所以沒有立刻反對,而是保持了沉默。是因為早已看出天子在多日的壓力下,已然失了分寸,急於求成之心甚切。
他若貿然反對,恐引起天子誤會與不快,以為他妒賢嫉能,自己無良法,卻阻他人之策。
所以才沒有出言反對,當時想的是等中方不敗見到天子,向天子當面宣講推恩令時,他再出面一一駁斥。
讓天子明徹其弊害,以打消念頭。
可是,沒想到對方自見到天子後竟對推恩令隻字不提,反而在天子主動提及推恩令時,一口否決,這大大出乎了晁錯意料。
思來想去,晁錯只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當日對方向自己提及推恩令,多半是故意為之,意圖打動自己,借自己之手見到景帝。
推恩令不過是對方丟出來的敲門磚。畢竟乍聽之下,確實聳人聽聞,惹人心動,不細細分辨很容易被其蠱惑。
其多半沒想到自己拒絕了,後來才不得不藉助鄭當時。
原來這一切都在對方的謀劃中,對方早有成熟的通盤考慮,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就行事不顧左右,原來是自己多慮了。
晁錯以為自己洞徹了真相,多半是這樣,不然一切都說不通。
想想也是,推恩令是對方想出的,若說其不清楚其中利弊,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至於為何不對自己和盤托出,仔細言說,想來對方是怕自己據為己有,竊其功勞吧。他固然自有操守,但對方不知呀。
晁錯踟躕了,對方突然一翻前語,雖然打消了他最大的擔憂,但也讓他一時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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