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章 宣室問對(六)


  誰都沒想到楊玉會突然將禍端指向晁錯,劉啟有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晁錯畢竟是他的夫子,當初任命對方為御史大夫也是他執意為之。

  這個鍋是他的。

  但中方先生接連提及「絕勛貴之心」,用意再明顯不過,那就是要犧牲晁錯來平息勛貴的怒火。

  晁錯不想讓景帝為難,他沉默了良久後,沉聲道:「請陛下罷黜臣晁錯之職。」

  楊玉瞥了眼晁錯,表情漠然,以退為進也好,遵從被人彈劾需謝職待罪的朝堂規定也罷,這些他都不關心。

  楊玉只關心自己的計劃能否順利進行下去。景帝都能「不愛一人以謝天下」殺晁錯,他又怎會在乎。

  景帝為難,任命夫子晁錯為御史大夫,這是他打下的一顆釘子,意圖奪回勛貴控制的丞相之位的關鍵一步。如今驟然放棄,他很是不舍。但考慮一番後,也深知如今不能再激進前行了,當以穩妥為先。

  中方先生一副成竹在胸,運籌帷幄之勢,若不同意其所請,罷黜晁錯,多半難以引出其後策。

  但廢掉御史大夫職位後,又該如何安排夫子劉啟很是猶豫不決,難道就此棄之不顧?一個不慎很可能傷了輔佐了他二十年之久的夫子之心。

  「請陛下罷黜臣之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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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晁錯堅持,景帝無奈至極,正要答應。

  楊玉淡淡道:「罷黜倒不至於,回歸原先官職就可。」

  內史,這是晁錯原先的職位,相當於首都書記市長一手抓,長安一把手。要想做事,這個職位就必須拿到手。

  在楊玉的計劃中,即使不是晁錯任內史,他以後也要想方設法提拔個自己人來擔任。

  不過自己無根基,目前來看還是晁錯最合適。

  晁錯學的是申韓之學,法家人物。

  法家無疑很好用,是一把鋒利的刀,秦皇漢武不用說,就連信奉黃老無為的文景之帝,也是用法家的一把好手。

  楊玉未來若堅定不移的推行計劃,那麼將會面臨很多敵人,首當其衝的便是勛貴徹侯豪強這些既得利益者們。

  而對付這些人,還有比法家更合適的人嗎?

  再厲害的人,面對酷吏都要腿軟。

  且晁錯此人是個孤臣,鐵面無私,沒有私情,心中只有社稷只有天子。

  為了「天子尊,宗廟安」,悍然向勛貴與諸侯衝鋒,不懼生死,不畏三族之誅。這樣的人必然處處是敵,行事艱難,但卻是最好的工具。只有合乎他心中的道義,不違信念,那麼就是你最大的助力。

  這也是楊玉明知道晁錯多半對自己無好感,還拉他一把的原因。

  有些人,未必非要收為己有才能用。入了這官場,眼中就不該再有喜惡,衡量一切的只有成敗,利益。

  保住晁錯,對他楊玉有利,僅此而已。

  且還能收攏一波皇帝的好感,何樂不為。

  對楊玉建議讓晁錯重任內史,劉啟思考片刻後頷首,渾然未覺堂堂內史之決出竟出自楊玉這個庶人之手。

  由楊玉一言而決。

  且楊玉說了,他便遵從了。

  這一刻,楊玉的意志已然覆蓋了他的天子威嚴。

  劉啟心中雖認同了,但還是微覺歉意,看向晁錯:「暫請夫子委屈些時日。」

  楊玉眉頭一跳,好傢夥,這是還有想法呀,景帝這個鐵頭娃......不撞南牆不回頭呀,楊玉一時無語了。

  晁錯雖然耿直,但不是不識時務,他雖然撤了御史大夫之職,但還在九卿之列,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真將他罷黜為庶人,他固然無怨,也從未貪戀過權勢富貴,但如今局勢下,唯獨放不下天子。

  於是下拜道:「謝陛下。」

  劉啟接著又道:「先生大才,不知還有何吩咐。」

  用的是吩咐,可見對楊玉已完全信服,雖不至於俯首帖耳,但也不遠了。楊玉花費如此一番口舌,終究沒白費。

  楊玉故意嘆氣道:「臣之所言其實早有人說過,臣不過拾人牙慧罷了。」

  劉啟驚訝,忙問是誰。

  楊玉吐出一個名字:「賈誼,賈太傅。」

  故意引出賈誼,當然是有用意。

  劉啟看楊玉搖頭嘆息,惋惜不已,猶豫了下讓人去石渠閣取來文帝時賈誼上奏所有奏疏。

  一刻鐘後,四名宦者合力抬來兩個大木箱,裡面滿滿的竹簡。景帝先拿起一篇,卻是《治安策》。

  開篇便是: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

  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如此,則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

  這,這不就是推恩令嗎?劉啟渾身一震,不禁瞪大了眼睛,原來賈太傅早已在給文帝的上梳中,便提出了推恩令的雛形。

  劉啟反覆咀嚼著這段話,片刻後才繼續看下去。

  看完之後,劉啟又拿起一篇《陳政事梳》。

  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為不可,故蔪去不義諸侯而虛其國。擇良日,立諸子雒陽上東門之外,畢以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牽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遠者或數千里,越兩諸侯,而縣屬於漢。其吏民徭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中道衣敝,錢用諸費稱此,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其勢不可久。臣之愚計......

  夏,六月,梁懷王揖薨,無子。賈誼復上疏曰:「陛下即不定製,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籓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

  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郪而北著之河,淮陽包陳而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祝,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

  看到「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這句話,劉啟更是眼睛一紅,引起極大共鳴,當初賈生擔憂之事,如今已然成為現實矣。一切危機都壓在了他這個「弱子」身上。

  「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餘,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後四歲,齊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賈生之言,乃分齊為六國,盡立悼惠王子六人為王;楊虛侯將閭為齊王,安都侯志為濟北王,武成侯賢為菑川王,白石侯雄渠為膠東王,平昌侯卬為膠西王,扐侯辟光為濟南王。又遷淮南王喜於城陽,而分淮南為三國,盡立厲王三子以王之。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

  看到這裡劉啟緩緩合上了竹簡,嘆為觀止,原來早在十幾年前,先帝時賈誼就曾提出過推恩令。原來不刑殺大臣,將相不辱,大臣有罪自殺蔚然成風,以保全朝廷公卿顏面,始自於賈生之提議。

  劉啟慨嘆不已,既為先帝不重用賈生遺憾,又為賈生早夭惋惜。

  可惜,先帝之眾建諸侯而少其力還是不夠,如今僅僅過去了十年,他登基不過三年,而從各國內間傳來的消息來看,吳、楚、趙與四齊王已經多番暗中勾連,欲合縱舉兵,西向京師。

  七國懸而未發,不過靜待合適時機而已,也許是幾日,也許是十日,必將到來。如今他之處境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已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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