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章 謀起
上林苑中,楊玉躺在蓆子上,微閉著眼眸,耳邊聽著不遠處的呦呦鹿鳴,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愜意無比。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沒有聽過鹿鳴聲的人,是想像不到這是何等的佳音。
此聲不入凡俗,不生於人世間,似只屬於空谷。人若偶然聞之,不知不覺間便深入人靈魂深處,恍恍然若乎心醉,倏忽間讓人迷失。
楊玉如今就是這般,連日來追著這群大自然的精靈,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一旁,楊延壽與張子夷跪坐在一側,不敢打擾楊玉。
楊玉瞥了一眼兩人,突然說道:「正平,吾餓了,汝去打只兔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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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張子夷恭恭敬敬應道,小心起身,後退幾步,才轉身離去。
楊延壽好奇的打量其背影,總覺得這張子夷恭敬的有些異常。一個遊俠,行事竟事事依循禮儀,這是為哪般?
難道還想做君子不成。
實在太怪異了。
且其何時有了字。
「他呀,其實收服一個人不難。」注意到楊延壽的目光,楊玉隨意說道:「其做遊俠,朝不保夕,就說明無營生之計,不得不任俠謀生。但從其名字來看,家中當是有些根底的,不然取不出此等名字,說必定曾幾何時也被寄予厚望」
據楊玉所知,春秋時魏文候的夫人,名字就叫子夷。
「既如此,吾便從此兩點出發,其一,多多賜其錢財,讓其不用再為生計擔憂,其二,賜其字。」
「正平此字是先生賜予他的?」楊延壽驚訝。
「唔」楊玉點頭。
卻也深知正平,這等中正平和之字,實在跟一個整日刀尖舔血的遊俠不搭,只希望對方有配得上此字的一天。
賜字可不是瞎賜的,要合乎禮儀。
一般是長輩親近之人才有的資格。
楊玉既允許張子夷跟在身邊,又肯賜字,是暗示把張子夷當做了親近之人,意味著將重用對方。
難怪張子夷肯全身心臣服。
當日天子親訪,攜楊玉同車回宮,這可是張子夷親眼所見,在其眼中這是楊玉將一飛沖天的徵兆。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跟在這樣的人身邊做事,意味著前途無量。
張子夷只要不傻,就知道如何選擇。
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不然金錢可買不來忠心。
楊延壽恍然,心中暗道難怪。
「千歲,心中若有疑惑,可盡數說來,你我雖名為主僕,但你知吾從未將你看作奴僕,而是手足之親。」待張子夷走遠了,楊玉這才說道。
張子夷只可為爪牙,楊延壽才是腹心,所以這一路走來楊玉都在有意培養對方,每每為其解惑,只希望其有一日有一副通透心思。
不至於渾渾噩噩。
楊玉要走的不是一條尋常之路,身邊註定不會太平,他不希望楊延壽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楊延壽聽得心中感動,忍不住眼眶濕潤,自從母親逝去,也就主君肯真心待他了。
他深吸一口氣,逼回眼中水汽,問出了積壓在心間的疑惑。
「主君有意收服田起此人?」
對此問題,楊玉並不覺得意外,他與田起此人的賭局怎麼看都像精心布置的,雖然是田起自己找上門來的。
但博戲的節奏全程都掌控在楊玉手中,這點做不得假,楊延壽當日在場,可是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想必當時其就有了疑惑,只是時間太過緊急,先是天子親訪,然後入未央宮,宣室殿問對。
等出宮後,他又馬上奉楊玉之命,出關擒王而去。
以至於此時才尋得時間問出來。
楊玉搖頭,卻又點頭:「一開始吾其實沒有此意,先登之勇確實讓人易起愛才之心,但其遊俠身份,又讓人避而遠之。畢竟遊俠此群體,實在是泥沙俱下,良莠不齊,且莠者多,良者少。後來見其品性還不錯,心中尚有堅持之事,便隨手引其入彀。」
所謂的先登之勇,即攻城戰中,率先登上城牆之人,非勇猛遠超常人者不可為之。
漢初的周勃,樊噲都曾是這樣的猛人。
也就是說,田起此人若放在合適的位置,遇到合適的時機,是能打下周勃,樊噲這樣的功績的,即使達不到兩者這般地位。
但封侯是不難的。
畢竟身高九尺,近兩米一,身子跟鐵塔一般的人,光看著就挺駭人的。
說到這裡,楊玉停頓了下:「但也只是隨手為之,就像看到棋盤,便隨手擲下一子,並沒有後續想法。」
對楊玉來說,造化為爐,天地為棋局,眾生為棋子,他現在當然達不到這樣的高度。
能做到這些的,在天上為神仙,在地上為皇帝,如果說若再多一個人,可能也就是丞相了。
但看到眼前一亮的人或物,楊玉也會隨手干涉一下,讓其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轉化。
人都有趨利性,就像昆蟲之趨光,此乃本性,無可厚非。楊玉也從不掩飾自己這方面的稟性。
成就成了,不成也無妨,反正也不過是隨手為之,有棗沒棗先打兩桿再說。
而田起,就是這樣的棗。
楊玉接著道:「畢竟當時吾對能否見到天子已不抱信心,本打算當日晚間就與你離開長安的。」
「那蟲捷此人?」楊延壽又疑惑問道。
楊玉停頓了下,緩緩說道:「蟲捷非是常人,其乃一位徹侯。其父更為開國功臣,漢高祖所封十八功侯之一,曲城侯。」
楊延壽心中一凜,流露出憂色,其固然劍技出眾,但歸根結底還只是弱冠之齡,過去一直是農婦之子,見識少的可憐。
徹侯,那是遠在天上,楊延壽過往歲月連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如今驟然聞聽一位徹侯之名,且中方先生與自己還與其有過交集,難免不起擔憂。
畢竟無論怎麼看,他們與這位徹侯的地位都天差地別。
「無妨,其為人比較特別。」楊玉無法告訴楊延壽再過三年,蟲捷就會失侯,且是第二次失侯。
觸犯律令,被景帝廢除爵位。
楊玉只能如此安其心,用詞也有些不同尋常。畢竟觀蟲捷一生,兩次失侯,又兩次復侯,怎麼看都不像安分守己的人。
當日一面,也能隱約看出其多半是個躺在父輩餘蔭上,享盡尊榮富貴的二世祖,紈絝子弟罷了。
所以,楊玉不怎麼在意道:「其不足為慮,早無其父曲城侯蟲達之虎威。」
「什麼,蟲達?蟲捷是蟲達之子?」沒想到楊延壽聽到此名面色大變。
楊玉一怔,也不知楊延壽本就性格如此,還是跟著他耳濡目染,性子越發類他,很少有如此大驚失色的時候。
「發生了何事?你知蟲達?」從楊延壽直呼蟲達名字來看,多半對這位曲城侯觀感不好。
世人往往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長者諱。
除非有舊怨,不然不會不避諱,直呼一人名姓。
所謂指名道姓者,非仇即怨。
想到這裡,楊玉臉色凝重了些。
楊延壽是他的人,楊延壽的敵人也必然會成為他的敵人。蟲達若真的是楊延壽的仇人,那麼楊玉就要重新考量對蟲捷的定位了。
楊延壽搖了搖頭:「不知。」
楊玉暗暗鬆口氣,想來也是如此,按年齡來算,蟲達卒時,楊延壽還沒出生呢。
「但仆之師知此人。」楊延壽猶豫了下,說道。
楊玉心中一動,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從楊延壽反應來看,恐怕不僅是「知」這麼簡單。
楊玉恍然明白楊延壽一身高深劍技從何而來了。
說起蟲達,世人往往被其功勞爵位所吸引,往往忽視了他還是兩漢第一劍術大師。
《史記·日者列傳》:齊張仲、曲成侯以善擊刺學用劍,立名天下。
王充《論衡·別通》:劍伎之家,鬥戰必勝者,得曲城、越女之學也。
後世大名鼎鼎的越女劍,非是虛名,而是實有其人,其劍技出類拔萃,為越王勾踐教出一支技擊大軍來,一舉滅吳。
曲城侯能與越女齊名,可知劍技高超。
而楊延壽之師能與蟲達相識,想必也是劍技高強之人。只是不知姓甚名誰,但能與蟲達有牽涉,想必不是藉藉無名之輩。
楊延壽卻是有些恍惚,他終於明白,當日初見到那位曲城侯蟲捷時,自己為何微感不自在了。
在其目光之下,竟有如芒刺背之感。
父親劍伎天下第一,身為蟲達之子,蟲捷焉能不懂劍,其一身劍伎多半也非同小可。
楊延壽沉默,主君恐怕為那人外表所騙了,其遠不是表現出來的那般紈絝。
楊延壽想提醒主君,但如此一來,恐會難以避免的提及老師。想到其師曾囑咐不可泄露自己身份,楊延壽猶豫了。
主君若問起,自己該如何回答。
從內心來說,楊延壽萬分不願欺騙主君,主君於他有救命葬母之恩,他萬死難報。但師命又不可違。
一邊是主,一邊是師,楊延壽陷入掙扎中。
忠孝兩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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