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7章 朝貢之路，混同江下游的聯盟！
第1707章 朝貢之路，混同江下游的聯盟！
「女直自開國以來聽命中國，一旦服屬也先，是撤我遼海藩籬，唇亡齒寒，不可不慮「」
「乞敕禮部筵宴加厚，以安夷心，毋分彼此，使之感恩畏威，亦撫綏之一道也...」
日月的輝光，從東亞的中心放射而來，遙遙照耀著白山黑水。那座世間最繁華的都城，距離九邊之首的遼東鎮，其實遠比距離天下財富之首的南直隸要近。而在此時的弘治年間，自京師赴開原，官道約二千里，赴寧波則在四千六百里以上。開原雖處關外北疆，距京師反不及寧波之半。
這種地緣上的距離，又和大明朝堂政治上的距離互相映照。從正統朝以來，朝堂上下就有著明確的共識，女真諸部不是遠方無足輕重的普通蠻夷，而是近在眼前的「遼海藩籬」。在北方蒙古諸部的軍事壓力下，為了安撫拉攏關外右臂的女真諸部，大明中央對遼東的政治重視程度，對開原朝貢的重視程度，明顯遠高過屁股上坐著的寧波。
反映在帝國的權力架構上，遼東鎮守太監督管軍政財權和人事外交，是遼東實際上地位最高的一把手，位在軍方總兵與文官巡撫之上。而相應的，負責關外朝貢事務的開原鎮守內臣，在地方上的權力地位，也遠比負責海外朝貢的寧波鎮守內臣要高。
實際上，厚賞東北朝貢諸部，把女真諸部從「野狗」持續馴化為「獵犬」，維繫東北邊境的穩定，始終是朝堂上極為重要的大政方針。為了大政方針，為了政治中心京城的安全，哪怕向遼東源源不斷輸出錢財物資，犧牲些柴草一樣的工匠百姓，都不是什麼大事！
而有了朝廷的政策，就有了真實不虛的權力和利益。正是背靠著這種政策支持，開原的羅大監才能大手一揮，就不吝人力物力，決定對朝貢女真諸部的慷慨恩賞！
總得來說，祖瓦羅以女真首領的身份前往開原朝貢，雖然危險重重，卻遠比以海外蠻夷的身份，去寧波港朝貢的影響更大。這裡更容易抵達，更靠近帝國的權力中心，能夠獲得更多帝國認可的關係名分。同時，混亂廝殺的遼東關外，也充滿了更進一步的階梯。而這樣的不斷接觸，會帶來什麼樣的長遠未來？又會對歷史帶來何種改變？卻是無法預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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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祭司，這次朝廷的朝貢賞賜極為豐厚！主要分為四類，一個是打仗、打獵用的兵甲弓箭，二個是部落里用的鐵器、工具。三個是最多的，很多好看各樣的布帛，四個是一堆日用的鹽茶...眼下賞賜到了手裡，得提前想好怎麼分配。我們是各部衛所一同南下的，必須得讓各部都心服才行啊！」
「阿力，你說的對！追逐鹿群的時候，眾兄弟的腳印總是能合成一條路；分配鹿肉的時候，才能看見兄弟們各有一顆心。若首領只讓一隻籃子盛滿，卻讓九隻籃子空空，那怨恨便會像雨季的藤蔓，爬遍所有的阿爾特佩特爾，纏住所有的城邦貴酋！」
祖瓦羅說著納瓦諺語，看了眼邊軍打扮的馬哈阿骨打，又看向士人打扮的阿力。
「阿力，說一說詳細的情況吧！」
「是。和咱們一起朝貢的，首先是混同江下游六衛：朵兒必河衛、土魯亭山衛、哈兒蠻衛、福山衛、忽石門衛、亦兒古里衛。其中，朵兒必河衛、土魯亭山衛、哈兒蠻衛都是咱們自己，只是換個名稱多拿幾份賞賜。而福山衛、忽石門衛是親近的兄弟衛所，得好好拉攏一二。至於亦兒古里衛，我們已經拿到了朝廷的冊封詔書，還有同行的邊軍精騎。等回去的時候，就以朝廷的名義宣布岳托繼任衛所，一舉奪了這個位置關鍵的大部落！」
「然後，從混同江中游往南，依次是靠近海西的考郎兀衛、建州血緣的忽兒海衛和長白山下的禾屯吉衛。我們這次從海西諸部的領地返程，禾屯吉衛的富察圖魯肯定不會和我們一起走，分點布匹、鹽茶，打個相熟就算結了。忽兒海衛和考郎兀衛，是我們的必經之地。這兩個部落，忽兒海衛和建州諸部有血親關係，考郎兀衛和海西諸部有聯姻關係，位置都十分關鍵。他們可以多分點布匹鹽茶，甚至給點鐵器和工具。」
「好！考郎兀衛、忽兒海衛位於大江中游，太遠了先不去說。大江下游的六衛，是我們一定要攏在手裡的兄弟盟部。而這樣一起出騎兵，一起朝貢獲利，就是最好的聯盟手段！」
說到這，祖瓦羅頓了頓，早有的念頭浮上心頭。他神情鄭重，對猛虎一樣的阿骨打道。
「阿骨打兄弟！趁著這次朝貢的機會，把混同大江下游的六衛攏在手裡，建立一個初步的部落聯盟，你有這個信心嗎？」
阿骨打眯著眼睛，拍了拍掛在牆上的魚鱗重甲，又拍了拍精鐵的斬馬大刀，還有精製的邊軍角弓，冷聲道。
「有了這些漢地的寶貝，來武裝部族的戰士，若是還攏不住下游六衛，那我就算不上林中的塔莎猛虎，不配當什麼勇武酋長了！」
「哈哈！阿骨打兄弟，我信得過你的勇武，你是我見過最能打的酋長了！但要攏住下游各部，光靠能打可不行，還得有朝廷的大義名分，和定期朝貢的財物賞賜。這就是漢地說的文武之道，恩威並施...」
阿力笑吟吟的，端起酒盞飲了兩口，自信道。
「不過這次南下，朝廷冊封的大義名分，我們已經拿到了。財物賞賜，也拿到了。大人們的默許和支持，也拿到了。剩下的，就得靠阿骨打的勇武能打，靠他的恩威並施了！
和各部酋長打交道，讓崇尚勇武的他們心服口服...阿骨打可比我和祖祭司，要厲害的多！」
「阿力，你說的對。這才幾天，歸夷館的各部酋長們，就都知道北山來了個最能打的野人酋長」。就連最桀驁好鬥的烏拉部酋長諾敏阿爾哈，聽到要和馬哈阿骨打角力，也都面上發憷...」
「哈哈哈！前幾日拜謝大皇帝恩賞的宴上，阿骨打可是接連擊敗了八個女真酋長，得了宴會角力的頭名。祖祭司，你不曉得，往日裡這個頭名都是海西諸部的。不過到了宴會獻舞的環節，卻是蘇克素護部的脫羅拿了頭名。對建州諸部的殷勤忠順、積極靠攏，大人們都是很喜歡的...」
「嗯，各部酋長們為大皇帝賀，進行角力和獻舞，都是露臉獲得賞賜的好機會啊！在我老家那裡，也是這樣，還會有更激動人心的獻祭...不過，陛下不喜活祭，改成了獻祭狼、鹿、魚，倒是和這裡見到的獻祭三牲很像！」
祖瓦羅回想許久，哪怕相隔萬里，卻總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實際上，自從來到關內，與漢地接觸後，這種感覺越發常見，就像他所掌握的文字一樣。或許，這就是神聖啟迪的共性吧！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拋下了那些遙遠的追憶，對馬哈阿骨打道。
「阿骨打！要維繫一個大江下游的部落聯盟，名分來自大特拉托阿尼的冊封。財物來自女蛇貴人的恩賞，還有與漢地、和部落的貿易。勇武來自悍不畏死、全副武裝、能夠晉升的酋長與武士...但除了這些外，要讓聯盟穩固壯大，還得有維繫人心的紐帶，需要決定生死的敬畏，需要跨越茫茫林海的某種靈魂聯繫才行！」
聽到這一句話，阿骨打眉頭一揚，阿力若有所思。
「靈魂聯繫？祖祭司，你是說，天神的信仰？用東海主神，在下游諸部中，對阿骨打的神性進行宣傳和背書？那回程的時候，我們最好以天神的名義，尋一處聖地，舉行一場神聖的薩滿儀式...」
「對，很好的建議！回程的時候，尋一處聖地。讓諸部以主神的名義，歃血為盟，再分配朝貢獲得的財物！」
祖瓦羅一拍大腿，大為贊同。在部族人心的籠絡上，他作為祭司薩滿，可比野人女真的阿骨打要懂得更多，也比漢化女真的阿力，更洞悉蠻荒部族的心態。
從某種角度上看，部族的精神信仰，必須和生產力水平相符合，必須和部族生活的自然環境相符合。在朝生暮死、率獸食人的關外，脫離生產力水平去講儒家道德，是完全脫離現實基礎的。
除非蠻荒的白山黑水變成魚米之鄉，否則白山黑水諸部的靈魂，就永遠無法被更高生產力需求的儒學所滲透，而只會被另一種苦寒高原上走下的野蠻信仰所籠罩...
「讓我想想，祭祀的聖地...要說能被諸部都認同為聖地的地方，其實倒也不多。」
定下了祭祀會盟的大事後，接下來自然是選一個有神性的好地方。阿力冥思苦想，掰著指頭念叨道。
「一個自然是白山！南方群山里，以長白山最尊，是真正的聖山！如果當年李滿柱汗能一統建州諸部，下一步一定是去長白山祭祀，獲得天神垂青的神性...可惜，長白山太靠南了，和大江下游隔著幾千里，下游諸部許多都沒見過...」
「另一個自然是黑水！混同江薩哈連烏拉，是真正的聖水！這條大江連綿幾千里，是上游、中游、下游諸部共同的祖源，也是我們最適合選擇的祭祀對象！大江一路向北，最終流入無盡東海，東海主神也可以是大江江神。祭祀江海大主神，這種說法，各部都能接受！...
「」
「阿力，這大江這麼長，具體在什麼地方祭祀最好呢？」
「噢！最好的地方？有的！自然是按出虎水，金源之地！」
「按出虎水？黃金的源頭？什麼意思？」
「按出虎是金的意思。按出虎水就是金水！幾百年前，白山黑水間崛起過一個強盛的部落聯盟金，後來入主了中原。他們就是從那裡起源的，所以也叫金國...我們之前在大江中游勤得利額圖山，拉哈蘇蘇見到的那個石碑，上面的女真大字就是來自金國。這次過建州，見到的完顏部，就自稱是金國貴人的血脈，不過也沒幾個部落在乎就是了——.」
說起「金」，漢化女真阿力的臉上有些複雜。草原上的蒙古人有黃金血脈的傳承，不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就不能稱王。白山黑水的女真人也有金水，但卻早就把什麼金國忘得一於二淨了。除了他這種少數讀過書的漢化女真貴酋外，其他酋長們只知道以力為尊、以利為榮。拳頭大能打敗其他勇士的，才是真正厲害的巴圖魯勇士！本事大能朝貢大明拿錢的，才是真正厲害的貝勒酋長！
「不過，按出虎水太靠西了，也太危險。那裡現在是朵顏三衛的地盤，帶著財物過去，就是羊入狼口...」
「那就不去什麼金水、也不去白山，就在黑水中間選個地方。我看，就去喜申衛那裡，就去我們之前路過的那個三江口！
」
阿力一通論古，最後還是祖瓦羅果斷拍了板。
「就在大江上下游的分界！薩哈里烏拉、烏蘇里烏拉的重要節點，古魯河的延伸！」
「那裡是廢棄的喜申衛所在，是現成的祭祀場所。距離亦兒古里衛也不遠！」
「就在那裡，舉行一場神聖的祭祀，歃血為盟！把布帛鹽茶分給諸部，再借給他們盔甲與兵器打仗，許他們戰鬥的回報！」
「然後，諸部合兵向東，吃掉亦兒古里衛！把酋長尚禿哈抓過來，血祭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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