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回至甜水庵, 蘇若華與霍長庚下了馬車。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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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生雖也是撥來服侍太妃的,又是個太監,但到底還是個男人身子, 便在甜水庵外長街上賃了一間房居住。太妃偶有出行, 又或差事派遣,便使身邊人過去告訴。

  當下, 這桐生自回住處。

  蘇若華與霍長庚行至甜水庵外的背街巷子口, 因霍長庚就在那巷子裡的茶棚居住,蘇若華向他微微欠身,以示作別。

  霍長庚並無言語,向巷子深處行去。

  走了幾步, 他卻驟然轉身,看著蘇若華那纖細婀娜的背影沒入庵門,方才悵然若失的朝茶棚走去。

  蘇若華進了甜水庵, 走了兩步便碰見了庵中的知客尼姑。

  她們都是熟極了的,彼此笑著招呼了。

  那尼姑說道:「蘇姑娘可算回來了,你不在這兩日, 太妃娘娘那邊都要亂成一鍋粥了。」

  蘇若華心中疑惑, 她走前已是將各項事宜都囑咐過了,那兩個丫頭伺候太妃也有時日裡,即便春桃性子跳脫,容桂怯懦些,可端茶送水、鋪床疊被的事,又能難到哪裡去?太妃又不會大用她們兩個。

  她蹙了蹙眉, 問道:「那師父可知,我離開這兩日,出了什麼事麼?」

  尼姑卻搖了搖頭,說道:「太妃娘娘的事,我們這些小尼姑也難知情。只曉得這兩日,娘娘已發了兩回火了,還總念叨著姑娘怎麼還不回來。」

  蘇若華聽這說辭,越發擔憂,當下謝過這尼姑,匆匆往怡蘭苑而去。

  踏進怡蘭苑院門,只見院中靜悄悄的,一人也無,春桃容桂不見蹤影,連往日總在院中灑掃落葉的小尼姑也一個都不見,唯有廊下的鳥雀籠中,偶有嘰喳聲響。

  蘇若華走到正房門外,才要打起帘子,卻聽裡面太妃呵斥道:「若是不想在這裡服侍,趁早說個明白,我也放你去投明主。何必一天天做出這幅姿態來,當真惹人厭煩!」

  又聽容桂那微弱的嗓音回道:「娘娘誤會,奴才怎敢。」

  太妃又冷笑道:「不敢?你都做到我跟前兒來了,只差挑明白了,還要怎麼不敢!」

  蘇若華聽見這動靜,便曉得是容桂又鬧出什麼么蛾子來了,忙揚聲道:「娘娘,奴才回來了。」言罷,便打起棉門帘子,邁步進房。

  入得室內,果然見太妃一臉慍怒,正坐在平日裡小憩時常躺的紫檀木貴妃榻上。此刻,她卻並未歪著,而是將身挺的筆直,坐在榻邊。

  太妃動氣之時,大多如此。

  容桂正跪在地平上,垂首不言,單薄的身子似是有些顫抖。

  春桃垂著兩手立在一旁,亦不言語。

  眼見蘇若華進來,她忙不迭道了一句:「如何,若華姐姐回來了,你還有何話可說?」

  蘇若華見此事竟還牽扯上自己,更覺疑惑,徑直走到太妃身側,道了個萬福,道:「太妃娘娘。」

  恭懿太妃余怒未消,點了點頭說道:「很好,你回來了。」

  蘇若華本想說一說宮裡的事,但見這個情形,只好先問道:「奴才這兩日不在,不能侍奉娘娘,還請娘娘恕罪。不知容桂哪裡又衝撞了娘娘?」

  恭懿太妃將下巴一揚,斥道:「你問她!這兩日你不在,無人拘管著,這東西皮子是越發的癢了。人動輒就不在跟前,我要茶也沒有,要水也不來,叫又不應,一日日不知跑去哪裡躲懶!我便想著,她大約是煩了服侍我這個老太妃。既是這樣,那也不用她整日在我跟前敷衍糊弄,應付差事。雖則我是出宮了,一句話還是說得上的,即刻把你送回宮裡,交歸內侍省重新調配,可好?」

  容桂小聲囁嚅道:「奴才只是一時有事走開,何況春桃姐姐也在,不獨奴才一人。」

  她這話一出,蘇若華微微詫異,這丫頭一向懦弱,居然敢同太妃頂嘴了!

  她當即喝道:「住口!娘娘訓斥,你還敢狡辯!」

  容桂的話,便如火上澆油,恭懿太妃越發惱怒,喝道:「好啊,當著面都敢頂撞了。可見你是當真不想在我這裡待了。罷罷罷,我是個過了氣兒的人,給不了你體面,你如今就進宮去,我這裡份例有限,養不了閒人!」說著,便一疊聲□□桃去喊桐生來,要把容桂送進宮裡去。

  蘇若華滿心不解,但看事情鬧至如此地步,便向容桂斥責道:「你好大的膽子,還不快向娘娘賠罪?!平日裡我怎樣教導你,都忘了不成?!」

  容桂一臉蒼白,雙唇不住哆嗦,顯是十分害怕,卻並不打算服軟,依舊嘴硬道:「奴才無罪,不能賠罪。」

  蘇若華更感驚異,今日這容桂是想作死麼?

  恭懿太妃幾乎怒火衝天,眼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蘇若華當機立斷道:「春桃,把這婢子拉下去,到柴房裡關起來。不許給她食水,直至她知道錯了!」

  春桃看太妃並無話說,便答應了一聲,擰著容桂的胳臂,將她拽了出去。

  蘇若華又向恭懿太妃道:「太妃娘娘稍安勿躁,為了這麼個東西氣壞了自己身子,委實不值。待會兒,奴才自會去管教她。」

  恭懿太妃卻掃了她一眼,冷冷說道:「你倒是救了她。若非你先行發落,不然今日我定將她交給慎刑司發落。不死,也要剝她一層皮。」說著,又憤憤道:「當真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連這麼個毛丫頭,也敢作踐到我頭上來!」

  太妃的口吻甚是憤懣不甘,連帶著也對蘇若華不滿起來。

  蘇若華卻道:「太妃娘娘,奴才僭越,請娘娘處罰。只是,奴才倒並非要救那容桂。娘娘才打發奴才進宮,當下又要把貼身的宮女送到宮裡處置,未免叫人瞧著,說咱們在外頭不安分。再說,容桂不好,但到底是陪著娘娘住在這裡,如今娘娘處置她,也叫人非議,說娘娘不仁厚,御下嚴苛。眼前當務之急,是娘娘安然回宮。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委實不急。待娘娘回到宮裡,安頓下來,再慢慢收拾也罷。」

  幾句話,說的恭懿太妃怒火頓消。

  太妃微微嘆了口氣:「罷了,我也是閒的,去跟一個毛丫頭置氣。」

  蘇若華見她消氣,便走到一旁的楠木八仙桌旁,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青瓷雞鳴壺,見壺身燙熱,料知是才燒的水,便倒了一碗茶,雙手捧給太妃。

  她便在一旁侍立,淺笑說道:「娘娘身份尊貴,往日宮裡出了這樣的人,都是奴才等幾人發落就是,何勞娘娘親自處置?說來說去,還是奴才的不是。若非奴才平日管教無方,焉能讓她忘了規矩,冒犯娘娘。」

  太妃卻笑了一聲,拍了拍她的手,說道:「你也不必動輒往自己身上拉罪責了,你是什麼性情,我還能不知道麼?你一心一意都是為了我,我再不體諒,那可真不成話了。然而,咱們如今落到這個境地,你就是有三頭六臂,又哪裡能面面俱到。待將來咱們回了宮,你就是我身邊第一功臣,我必不會虧了你的。」

  說了半日的話,她也倒當真渴了,低頭吃了幾口茶。

  蘇若華心念一動,正想說些什麼,太妃又問道:「此次進宮,有什麼見聞,講給我聽聽吧。」

  蘇若華便將進宮前後始末一一講了,只隱去了陸旻對自己的那些曖昧舉動。

  講罷,她低低一笑:「娘娘回宮,想必指日可待。」

  太妃卻並未接話,只是凝視著她,嘴角含笑。

  蘇若華見太妃笑的曖昧,微微有些不自在,問道:「娘娘為何這樣看著奴才?」

  太妃笑道:「你講了太后、貴妃、淑妃,卻沒講皇帝如何待你?」

  蘇若華微微一頓,說道:「奴才不過是一個宮婢,皇上又怎會另眼看待?不過是依禮覲見,便退了出來。」

  太妃嘴角越發上揚:「你說貴妃如何為難你,淑妃也拿她無可奈何,皇帝卻及時趕到,方才解了你的圍困。這若非他惦記著你,又時刻留意你的行蹤動向,怎會來的如此及時?原來我以為,你這次進宮一夜不回,皇帝是打算收了你,再不放你出宮的。不曾想,你今日還是回來了。他那樣的身份,若真的想,一道聖旨下來,你再如何抗拒都是無用的。他卻沒有,還是不想勉強你。皇帝待你,是格外不同的。」

  蘇若華靜默不語,光潔秀美的臉上,波瀾不起,片刻她輕輕說道:「淑妃娘娘寵冠六宮,奴才如何能及。」

  恭懿太妃將眉一挑,暗道:這話可有鬆動了,這妮子顯然不是全無那意思。

  她微微一笑,冷不防說道:「若華,其實你心裡是有皇帝的,是麼?」

  蘇若華只覺得臉上微微有些熱,抿了抿唇,說道:「娘娘莫打趣兒奴才,奴才受不起。」

  恭懿太妃卻逕自說道:「這次你進宮,雖說是打著我的名義,但你帶去的點心,都是你自己個兒的主意。皇帝愛吃個什麼,什麼口味,獨你明白,也記了這麼多年。其實呢,咱們都清楚,這不過是個託詞,送些什麼都無關緊要。你卻一定親自下廚,親手做來。這份用意,當真沒半分私心?」

  蘇若華低頭不言,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兩人主僕多年,恭懿太妃熟知她的性情,曉得她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迫的狠了,倔勁兒上來,反倒不美,便岔開了話題,轉而問道:「你這次進宮,覺著局勢如何?咱們可能回宮?」

  蘇若華這方又道:「時機已然成熟,雖則太后娘娘似還有些微詞,但奴才以為,已無妨礙。趙氏姑侄與淑妃不和,兩方勢力彼此敵對,娘娘大可利用此局。奴才已向淑妃進言,倘或太后定要與她作對,便會搶先下手。」

  恭懿太妃卻皺眉道:「但若是太后為與淑妃作對,竟要從中作梗,豈不弄巧成拙?」

  蘇若華微笑道:「娘娘多慮了,當初娘娘離宮來這甜水庵,以退為進,明著是為先帝祈福,暗裡誰都知道是被太后所迫。朝中一班臣子,早已不滿太后跋扈。如今她若再阻擾娘娘回宮,對她聲名十分不利。太后不是個短視之人,不會如此糊塗。」

  恭懿太妃心中還有疑惑,又問道:「既如此,那行刺一事又是怎麼說?」

  蘇若華說道:「依奴才之間,這件事當是那個頭腦不大清楚的貴妃所為。她性格暴躁,舉止輕狂,極不能沉住氣,做些什麼實在不好說。並且,奴才進宮之時,聽聞太后才罰貴妃禁足思過,她一向溺愛貴妃,若非決不能容忍,絕不會責罰,想必便是為此。」說著,她淺淺一笑:「娘娘放心,只管等著風光回宮罷。」

  恭懿太妃心中芥蒂盡數消散,不由眉開眼笑,拉著她的手,微笑道:「你當真不愧是我手下謀士。這些年在後宮裡,如無你出謀劃策,我斷也不會有今日了。」

  蘇若華聽了這話,只得說道:「奴才是娘娘的宮女,自然是要忠於娘娘的。娘娘好,奴才才能有個依靠。」

  恭懿太妃點頭說道:「你這話,我聽著倒覺的踏實,比那些賭咒發誓,胡吹法螺,說的好似主子比親爹娘都親的,實誠許多。」

  主僕兩個正說話,春桃忽從外頭進來,笑盈盈說道:「娘娘,皇上打發李公公從宮裡送東西來了。」

  恭懿太妃微微一怔,先看了蘇若華一眼,笑道:「快請。」

  蘇若華有些不好意思,便退到了一旁。

  少傾功夫,李忠果然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甜白瓷罐子,那罐子上貼著鵝黃的箋子,果然是御賜之物。

  李忠進來,先向太妃請安,又陪笑道:「太妃娘娘,皇上說今歲春茶貢的早,惦記著娘娘在這邊,特特兒打發了奴才送三斤過來。皇上還說,娘娘派人送進宮的點心,十分合口,皇上很喜歡,以後如再做了,若不嫌麻煩,便再送些過去。」

  蘇若華聽著這話,只覺得臉上發燒,便將臉垂著。

  太妃倒極是高興,呵呵笑道:「不麻煩,幾塊點心罷了,能費些什麼事?往後,多的是機會。」說著,又笑道:「皇上這麼大的人了,還討嘴吃呢。」

  李忠也賠笑了兩聲,心裡惦記著此行最要緊的差事,看著蘇若華,說道:「太妃娘娘,還有一事,皇上有幾句話,讓奴才私下轉達若華姑娘。」

  恭懿太妃笑道:「喲,什麼悄悄話,神神秘秘,竟還不讓我們聽呢!」調笑了兩句,便催蘇若華同李忠出去。

  蘇若華無奈,只得同李忠走到外頭廊上,她說道:「李公公,皇上有什麼事,當時不吩咐,卻勞您大駕,趕到這甜水庵來。」這話里,微微帶了三分氣性。

  李忠便自袖中取出一隻紅漆螺鈿奩盒來,雙手送到蘇若華面前,笑說:「姑奶奶,您這腿腳太利索了,一轉眼功夫您可就出宮了。這東西,皇上在宮裡就想給您了,沒奈何只得叫我又跑一趟。您快瞧瞧,這是皇上的心意。」

  蘇若華接過盒子,打開來,裡面卻是綢緞包裹著的一枚細長物事。

  她揭開綢緞,將那物事捏在手上,原來是枚髮釵!

  銀絞絲嵌紅瑪瑙菱花髮釵,那菱花卻是並蒂的。

  並蒂,那是成雙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陸狗子:送個禮物加多少好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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