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蘇若華側首, 嘔了起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一旁伺候的春桃,忙不迭的端了痰盒過來接。
蘇若華卻只嘔了幾口清水,並未吐出什麼來。
半晌, 她好容易緩過來, 連連喘息。芳年在旁送上漱口的香茶,蘇若華略含了兩口, 又以玳瑁牙刷沾了牙粉輕擦了貝齒, 方才好了。
芳年看著蘇若華那微泛青白的臉色,頗有幾分擔憂,問道:「姑娘,這兩日晨起總是如此, 可要請太醫?」
蘇若華接過手巾,擦拭了唇角,面色雖有幾分憔悴, 卻帶了些許喜意,她淺笑輕言道:「月事遲了一月有餘,我想……大約是了。」
芳年與春桃呆了一下, 轉瞬明白過來, 各自狂喜,滿面堆歡道:「姑娘,莫不是……」
蘇若華但笑不語,臉上微微有些緋色。
春桃握著蘇若華的手,連聲道:「太好了,姐姐, 太好了!我真替你高興,總算盼到了,這實在是……」話到此處,她竟然口不能言,哽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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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若華笑道:「這是怎麼了?明明是喜事,倒哭起來。」
春桃抹了一把眼睛,又笑又泣道:「我是太高興了,姐姐盼這個孩子,熬了這麼久,總算見消息了……」
旁人或許罷了,但春桃卻知道,這個孩子對蘇若華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她放棄了出宮的自由生活,選擇留在皇帝身邊。倘或再沒有一個有力的倚靠,那也未免忒令人傷感了。
蘇若華是個心氣兒極高的女子,做宮女便要做最好,當嬪妃就要做寵妃,屈居人下不是她的脾氣。
沒有孩子,蘇若華在後宮便不能立足,即便有皇帝的寵愛,到底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她這一胎,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身份必定格外的尊貴。饒是日後,皇帝有再多的皇子皇女,這皇長子又或長公主的地位都是非同一般的。母憑子貴,蘇若華這一世也算有了指靠。再則,皇帝也屢屢說起,待她有了孩子,便要給她一個極高的位分。
有了這個喜訊,春桃是格外的高興,她這輩子遇到的所有好事加起來,都沒有眼下這般高興。
芳年到底老成些,心神略穩,便說道:「奴才這就去請太醫,還是請太醫看過了,方才准了。之後,才好報給皇上。」言罷,扭身就急急的往外去。
蘇若華卻叫住她:「芳年,此事不急。」
芳年頓足,回首不解問道:「姑娘,不請太醫,可要怎麼上報呢?」
蘇若華卻搖頭道:「也不上報,這件事暫且不要讓皇上知道。」
這一下,連著春桃都怔住了,二人一起問道:「這是為何?」
蘇若華並未答話,只說道:「昨日,我打發人去宮外尋人問消息,可有信兒了?」
春桃回道:「倒是找到了,那人說姑娘問的事,她都知道了,只是還要再看兩日。眼下這幾天都是沒有消息的,大概過了五月十五,就會有喜訊了,叫姑娘耐心等著。」
這話說的雲山霧罩,其實連春桃也並不知道什麼意思,只是來人這樣傳話,她便這樣一字不落的講了出來。
蘇若華微微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成了,你們且去忙吧。我有喜的事,只當沒有發生。」說著,看芳年與春桃都是一臉疑惑,便岔開了話吩咐道:「我現下不想吃什麼油膩的吃食,去膳房吩咐一聲,這兩日飯菜清淡些,斷不要什麼大魚大肉的上葷腥。」
那二人雖滿心疑問,但聽蘇若華如此說,知曉她不肯講,也就只好罷了。
芳年應了一聲,出去吩咐。
待芳年走後,這屋中只餘下春桃與蘇若華二人。
春桃便低聲問道:「姐姐,你是有什麼打算麼?」一語未休,她忽想到了什麼,面上流露出些不忍的神色來,又勸道:「姐姐,無論怎麼說,拿自己的身子去冒險,可實在不值當的。再說,這到底也是一條命啊。」
蘇若華有些詫異,轉瞬便明白過來,料知這丫頭是想岔了,輕輕微笑道:「你會錯意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再怎麼樣,我也不會拿自己的骨肉去做文章。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前回,我讓你送消息出去問的那人,是我家當年的舊交。我母親在時,曾對她有些恩惠。我也不過一試,看她是否還念著舊情。原也沒抱太大的指望,但她既說了這話,那就有些意思了。」
春桃迷惑不解,又問道:「姐姐怎知,她說的一定準呢?再則,即便是准,倘或老天竟就是這樣不開眼,始終不肯下雨,那又如何?」
蘇若華微微嘆息一聲:「如今之勢,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是老天當真不肯助我,也只好另做打算。然而,到底要早些謀劃,人家已布好了砧板,難道咱們就要乖乖的躺上去,任憑宰割麼?」
春桃心中有幾分難受,不由添了一句:「姐姐,實在不成,還是跟皇上說一句罷。都說錢氏勢大,淑妃不也說廢就廢了麼?只要皇上肯回護,那又怕什麼?」
蘇若華神色堅決道:「不可,皇上有皇上的難處。你看著淑妃被廢的容易,卻不知錢氏宗族在朝堂上給皇上使了多少絆子,河南要修水利、興建蓄水池,還要安撫百姓,安頓流民,需許多的銀錢糧食。錢家把持著漕運,並江浙一帶的鹽行買賣,每年獲利巨萬,如今卻向朝廷哭窮。只說他們一族為國出了多少力,哪兒還有什麼餘裕捐錢納糧。西平郡王前往江浙查案,進展始終不順,甚而……」話到此處,她便覺多說無益,底下的事,陸旻講給她聽,她卻不能再說給旁人聽了,便轉而說道:「不能什麼事都全指望著皇上,咱們自己也得想些法子才好。」
春桃茫然無措,她不過是個無甚見識的宮女罷了,只好點頭聽命。
蘇若華卻輕撫著小腹,心中既有幾分感動,又忽然生出了許多力量——這裡面,有一個孩子了,是她和陸旻的骨血。哪怕是要給孩子一個安泰的將來,她也會拼盡全力。
停了片刻,她又問道:「之前讓你辦的事,如何了?」
春桃忙回道:「我四處都問了,大夥都極情願的。只咱們乾元殿裡,連上我、芳年、露珠就有五個宮女肯干,別處也都問了,應者雲集。我數了數,統共有二十六名宮女願做此事。她們的名字,供職何處我也都一一記下來了,待會兒就拿給姐姐。」
蘇若華點頭道:「這倒不慌,人笨一點,手藝差些倒沒什麼。但只一點,出身來歷一定要乾淨,絕不能混入什麼眼線細作。不然,弄出事來,我責無旁貸。」
春桃又忙說道:「姐姐放心,這些人的來歷,平日結交何人,我都一一打聽明白了。」話到此處,她倒有些疑慮,問道:「姐姐,還有一件事,咱們如此作為,難道不違制麼?」
蘇若華莞爾一笑:「這卻不用擔心,這都是宮中老例了。從先帝在世時,宮女就常有打絡子、做繡品,托太監送出宮換錢的,只不過都是個人幹個人的,不成氣候罷了。咱們自己用月例買針線,不費宮中一分一毫,又不是與人私相授受,違了哪條宮制?再則,孝高澤皇后在世時,也曾嘉許宮女自己動手,節省宮中的用度的。有先例在,不必擔心。」
春桃聽著,這方除了心中疑問。
芳年出了寢殿,便往膳房去。
這膳房就在乾元殿的後面,單單預備皇帝日常的膳食。蘇若華蒙受皇帝寵愛,與皇帝同吃同住,一應飲食自然也照樣辦理。他們倒也時常巴結蘇若華並她身邊的宮女,三五不時的做些點心小食送去。
芳年進了膳房,那些廚子一見便忙忙丟下手中的傢伙事迎上來,滿面堆歡道:「喲,姑娘怎麼親自過來了?這廚房地下髒,仔細泥了姑娘的鞋。姑娘有什麼吩咐,打發個小太監來說一聲就是,何必親自過來?」賠了幾個笑臉,方才繞到正題上去:「可是若華姑娘有什麼想吃的?甭管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游的,只要姑娘想吃,咱們都能做!」
芳年笑了一聲:「老秦,你也別太興頭了。拿著公家的錢物獻殷勤,鬧大了,誰也兜不住你。姑娘沒什麼要吃的,只是打發我來說一聲,她近來胃口不大好,吃不下那些葷腥油膩,讓你把三餐飯菜做清淡些。多做些涼拌的素菜,少使香油,就這點子事。」
那老秦連連點頭如啄米:「這天氣一日熱過一日了,干一會兒活,身上都是一層的汗,難怪姑娘胃口不佳。也都賴我,豬油蒙心了,沒察覺這些事。放心,我保準兒讓姑娘開胃吃得下飯!」
芳年知曉這些人是慣會奉承的,只是想起之前皇帝冷落乾元殿時,這班子人陰陽怪氣、變臉如翻書的樣子,多少心裡還是有些氣的。然而,連蘇若華都懶怠與他們計較,只說是一幫只配被人差遣、干下等差事的小人,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那她又何必生氣?
只是,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為姑娘不平罷了。
當下,她嗤笑了兩聲,便轉身出了膳房。
才踏出膳房大門,迎頭卻見玖兒抱了一束柴火進來,她面色蠟黃,頭上甚而還沾了一根稻草,大不似往日那靜心妝扮的樣子了。
芳年正眼也不看她的,仰頭擦肩而過。
她知道,雖則蘇若華並未去為難這玖兒,但卻將她攆出了正殿,更將她調撥至膳房幫廚燒火。
這宮裡的人大多見風使舵,見如此情形,哪裡還有不明白的?以往,看著她是太后娘娘送來的人,又是朱蕊的侄女,對她都高看一眼,日常相處也禮讓三分。然而過了這段日子,皇帝從不曾正眼瞧過她,眼下連若華姑娘也厭惡了她,而太后也好、朱蕊也罷,不曾來照拂她半分,便都把髒活累活發配給她。玖兒在廚下累死累活,天天弄得蓬頭垢面,好容易一日熬下來,回到宿處卻又是冷飯冷湯,甚而有時連殘羹剩飯也吃不飽。她這輩子,都還沒有吃過這樣的苦!
同她一道共事的翠兒,卻是高升了,被蘇若華提拔到了內殿去做針線差事。那是誰揭條了她,自是不必說了。然而就算心裡清楚,那又怎樣?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她是深切明白這個滋味兒了。
玖兒進了膳房,將柴火放在灶下,踟躕了一會兒走到老秦身邊,福了福身子,低聲問道:「秦師傅,這芳年姐姐適才過來,說些什麼事?」
老秦睨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你問怎的?橫豎不與你相干。那乾元殿裡的事,也是你這丫頭能過問的?!」
玖兒用力咬了一下唇,臉上一熱,仿佛挨了一記耳光一般。若在以前,老秦這種人,她是連話都不屑與他說的,更遑論向他行禮了。然而眼下已是今非昔比,她忍恥陪笑道:「好師傅,就是我不知道,所以才想請您指點。您在宮裡時日久了,什麼事兒不知道呢?您告訴我了,也好叫我日後少惹禍不是。」
老秦被她一捧,便有幾分飄飄然了,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算你這丫頭識相,你若早有今日這樣的眼力見兒,又何必吃這番苦頭!」言罷,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又道:「近來天氣悶熱,人難免心浮氣躁,你可別不長眼睛的再去招惹了頂上的人。你作死不打緊,可別帶累了我們!」
玖兒聽著一呆,點了點頭:「多謝秦師傅告訴。」便又出去了。
出了膳房,想想自己往日在太后身邊時,也受人這般奉承,膳房的人有時也送些點心吃食來討好她,她還要挑肥揀瘦,甜了咸了還要給人臉色瞧。如今,卻要來看這般伙夫的臉色,聽他們的差遣。
那個蘇若華,陪著皇帝同吃同住也還罷了,甚而胃口好壞,還能打發人到膳房更改伙食。自己原想同她一爭高下,可還未能爭衡,就已是雲泥之別。
是了,皇帝的心思從來就不在她身上,如此專注的偏寵一人,哪有旁人力爭的餘地呢?
玖兒越想越覺得鼻酸,走到無人地兒,捂著嘴狠狠的痛哭了一場,又恐被人看見生禍,擦乾了淚痕,往住處走去。
她如今已不在廡房住了,因被調撥到膳房幫廚,如今住在膳房後面的一間堆放雜物的小房裡。冬冷夏熱,採光不足,這會兒屋中尤其陰暗悶熱。
玖兒才回了屋中,喝了一口水,就聽外頭一人喊道:「玖兒姐姐!」
她聽見,便走了出來,卻見是她那個乾妹妹慧兒。
慧兒左顧右盼,不見有人,方才低聲道:「姐姐原來住在這兒了,倒叫我好找!」說著,又問道:「乾娘打發我來問,近來那蘇若華深居簡出的,可有什麼動靜麼?」
玖兒原本見了她,倒如見了故人一般,很想倒倒苦水,然而聽她一張口,所問又是那些事,對於自己的遭遇處境,竟不知問候一聲,不由冷了臉,說道:「你瞧我如今的狼狽樣,她們頂上的事情,我又上哪裡打探呢?」
慧兒卻說道:「姑姑說了,不管你怎樣,該送的消息,一定還是要送出去,太后娘娘已等得不耐煩了。」
玖兒只覺的兩耳嗡嗡作響,熱血直往頭頂衝去,脫口便道:「她們就不知問問我的死活麼?是不是我死了,也都無人在乎的?!我到底,到底也是人啊!」
慧兒搖頭道:「姐姐不要同我說這個,我只是來傳消息問話的。再說了,乾娘也說,能替太后娘娘效力,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了,姐姐不要不知好歹。倘或姐姐幹不了,日後還要送別的姐姐過來。」
玖兒眼前驀地一黑,高聲喝道:「那你便回去同她們說,只當我死了也罷!我沒有本事打探消息,叫她們另找旁人吧!」
慧兒不防她突然暴怒,嚇了一跳,怪怪的看了她兩眼,說道:「姐姐,你這是氣話呢,還是真心話?我把這些傳回去,你就不怕麼?」
玖兒卻冷笑道:「怕?我如今還有什麼可怕的麼?」
慧兒也不敢在此地久留,只點頭道:「成,你既這等說,我便回去告訴給乾娘聽。」原來這慧兒,亦有一番私心。玖兒是朱蕊的親侄女兒,從來受她重用,自己不過是個乾女兒,是隔了一堵牆的。但如今玖兒反叛起來,朱蕊再不能用她,就只能指望自己一人了,她也就能平步青雲,做個上等宮女了。
當下,她更不多勸,扭頭就要離去。
玖兒看著她的身影,忽想起什麼,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扯住慧兒,低聲切齒道:「小蹄子,你站著!你倒是告訴我,之前那些東西,是姑姑讓你帶給我的,還是你從哪裡弄來的?!」
慧兒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小聲嘀咕道:「姐姐瘋了麼?!你自己做下的事,難道要賴上我?」說著,劈手跑遠了。
玖兒立在原地,如一尊偶人一般,面無神情,一動不動。
半日,她忽然打定了主意,拖著兩條僵硬的腿,朝乾元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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