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七月天氣炎熱, 翊坤宮中種了許多花木,蚊蟲更多。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宮室之中有宮人熏艾驅蟲,外頭可就無人打理了。
心蓮與夏荷一道關在柴房之中, 兩人背對背, 相互不理睬,各懷鬼胎。
這屋子在翊坤宮西側, 平日裡只堆放些柴炭及用不上的雜物。
房屋年久失修, 夏季西曬,一日下來,早已曬透了,人在其中如被火烤, 悶熱異常,還有蚊蟲滋擾,真正苦不堪言。
夏荷躺在東面牆下的一摞稻草上, 這地方因外頭種著一棵老槐樹,倒是有些陰涼。
她緊閉著眼睛,不知睡未睡著。
心蓮則在一邊翻來覆去, 既被酷熱所苦, 又要時時驅趕蚊蟲,無論如何總不能入眠。
除卻這悶熱之苦,她心中亦在七上八下,雖是在賢妃娘娘跟前剖白了一番,也算是把這夏荷咬了下來,但賢妃娘娘是否當真信了她的言語, 還未為可知。再則,即便賢妃信她的話,就不會處罰她了麼?畢竟,這合香可是她自己調配出來,送到賢妃跟前的。
想到慎刑司那些酷刑,她便覺不寒而慄。她還青春年少,如若就這樣葬在宮裡,心蓮實在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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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心蓮索性坐了起來,抽抽噎噎的哭泣出聲。
那方夏荷聽著心煩,頭也不回的斥道:「哭什麼,沒出息的東西!吵的人夜裡不能睡覺!」
心蓮本在自怨自艾,聽了夏荷這話,忽的心頭火起,起身走到夏荷背後,竟抬足向著夏荷背上踢了一腳:「你還有臉睡!倘或不是你拉我下水,我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夏荷猝不及防,吃了她這一腳,登時跳了起來,向她怒目而視:「你瘋啦?!鹹菜窩頭吃撐著了,倒來這裡踢打起你乾姐姐來了!」
心蓮滿面淚痕,怒罵道:「乾姐姐?!你當真是我的好姐姐,竟然想利用我替你背黑鍋!我本不過圖幾兩銀子的賞錢罷了,你竟然想謀害賢妃娘娘。你不要命,我一家老小還想活呢!」
夏荷雖自知理虧,嘴上卻不肯示弱,冷笑道:「誰叫你貪利忘義?我說給你那方子,原不過是叫你換幾兩銀子咱倆分了也罷。你自己想要獨吞,定要到賢妃娘娘跟前去邀功,所以弄出禍來。如今還帶累我同你一起關在這兒,我還想找誰說理去呢!」
心蓮聽她如此顛倒黑白,更是怒沖肺腑,一氣之下,竟抬手打了夏蓮一記耳光,罵道:「我把你這個奸險狡詐的賤婦,事到如今,你還要撕咬我!」
夏荷適才被她踢了一腳,這會兒又挨了她的耳刮子,頭上髮髻也打的歪了,髮釵掉在地下,一綹頭髮散了下來。她連吃兩記悶虧,登時也惱了,嘴裡斥道:「你這個小婆子養的小蹄子,竟還動起手來了!」一面也撲了上去。
這一對乾姊妹就扭打在一起,滾在地下,好半日難分難解。
露珠與芳年依照蘇若華的吩咐,在外聽覷了多時,始終不見個確實消息。
露珠打了個呵欠,壓低了聲道:「這都月上中天了,她們也沒說出什麼二五六來,這倒打起來了。打起來,也打不出個名堂。」
芳年心思細密,卻聽出了些門道,輕輕說道:「聽她們兩個這話里的意思,那個心蓮當真是被利用的,她該不知情。倒是這個夏荷,娘娘要探聽的事,都在她身上。」說著,看露珠滿面睏倦的樣子,便說道:「你若困了,不如先回去歇息,這兒有我一個也成。」
露珠趕忙笑道:「這卻不必,我還熬得住。娘娘吩咐的差事,我哪兒能懈怠。」
芳年知道她心思,只一笑了之。
裡面那兩個丫頭打的不可開交,然而撕扯了半日,也不過是心蓮臉上多了幾道抓痕,夏蓮衣裳撕破了衣襟,頭髮扯掉了幾根,也沒打出個所以然來。
兩人都累了,各自坐在地下,氣喘吁吁。
心蓮想著自己無端遭禍,禁不住又哭號道:「好端端的,你作什麼死!我明年就要出宮回家嫁人了,家中已為我說好了一門親事。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即便僥倖能活,只怕也要去浣衣局做苦役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夏荷理了一下鬢髮,聽見她這番話,唇邊微微抽動,卻什麼也沒說,照舊在稻草鋪上躺了,一言不發。
心蓮走過來,推著她說道:「我便問你,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賢妃同你遠日無怨近日無讎,你為何要謀害她?」
夏荷不說話,也不動彈,兩眼緊閉。
心蓮催問了幾句,見她總是不理自己,忽的想起了什麼,驚呼了一聲:「你……你該不是想為你之前那位主子報仇罷?或者……乾脆就是她叫你做的這事?」
夏荷登時跳起來,將她一把推開,斥道:「你別胡亂咬人,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關旁人的事!」
心蓮看她如此激動,原本只是隨意猜測,現下倒是篤定了,點頭道:「我曉得了,必然和冷宮裡那位主子有關。夏荷姐姐,我也不明白,她都已經敗了,你何必再替她賣命呢?事情沒成,倒把自己也葬送了。」
夏荷合身撲了上來,雙手竟遏住了心蓮的喉嚨,口中厲聲叫道:「不許你胡亂咬人!我撕爛了你的嘴!」
她陡然暴起,力氣驚人,心蓮沒有防備,被她撲倒在地,喉嚨亦被她狠狠掐住。
心蓮倒在地下,仰面看著夏荷那滿面猙獰扭曲的神情,心中倍感驚駭恐懼,想要開口喊人救命,卻發不出一個字來。脖子被她掐著,她只覺一陣陣窒息,只是不斷拍打著夏荷的手。
露珠與芳年在外聽見動靜不對,起身順著窗欞往裡望了一眼,忙喝道:「助手!」
兩人開了鎖,衝進門內,卻見夏荷死死的掐著心蓮的脖頸,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她是真的想要心蓮的命!
兩人連忙上前要拖開夏荷,熟料這夏荷竟用上了全幅力氣,仿佛鐵了心一定要掐死心蓮,露珠與芳年兩人合力,竟拽不動她。
情急之下,露珠竟撿起一根柴火,朝夏荷的頭上猛力拍去。
夏荷應聲栽倒,暈死在地。
心蓮死裡逃生,兩眼含淚,不住咳嗽。
芳年看了她一眼,問道:「如何,還能去見娘娘麼?」
心蓮點了點頭,開口說話,卻聲音嘶啞:「能,我能去。」
芳年便淡淡說道:「先去洗把臉,梳了頭,再過去。這幅模樣,別驚了娘娘。」
言罷,兩人領著她出了門,將那夏荷獨個兒鎖在了柴房之中。
芳年回望了一眼,心中有些擔憂,低聲道:「你那一下力氣可是不小,別打死了她,倒死無對證。」
露珠笑道:「別擔心,那麼一下子罷了,要不了她的命。」
兩人先領著心蓮去梳洗,便進了翊坤宮後殿。
心蓮走到殿上,只見四處燈火通明,賢妃衣冠齊整,坐於上首,正靜靜的看著自己。
碰上賢妃那雙明亮的眼眸,心蓮只覺得雙膝一軟,便跪在了地下,就要磕頭。
蘇若華開口:「免了吧,你也算是替本宮出了把力,可問出來了?」
心蓮哆嗦回道:「是,奴才問明白了,夏荷……夏荷是受冷宮裡那位的指使,方才對娘娘下這樣的毒手。」
蘇若華眸中光芒微閃,問道:「本宮記得,她之前一直在尚衣局當差,還是太妃身側缺人手,才被內侍省調撥過去,怎會又受了錢氏的指使?」
心蓮回道:「娘娘有所不知,夏荷雖不曾服侍過淑……錢氏,但卻受過錢氏的恩惠。幾年前,她在尚衣局不慎燒毀了一批料子,按著宮規本當鞭笞驅逐出宮,是錢氏赦免了她。不止如此,錢氏聽聞她家境貧寒,竟也免了她的賠償,從自己宮中拿了銀子,補上了這筆虧空。夏荷很是感激錢氏,始終將這活命之恩掛在嘴邊。這件事才出來時,奴才也覺疑惑,但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冷宮裡那位能讓夏荷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也只有那位同娘娘有仇了。」
蘇若華聽著,冷笑了一聲:「當真是死不悔改,都已進了冷宮,還不安分!」言罷,吩咐道:「夜深了,此事暫且按下,把這心蓮帶下去看管起來,且不要難為她。」
心蓮頓時慌了,連聲道:「賢妃娘娘,您說過奴才能將功折罪的話,就饒了奴才的!賢妃娘娘,您說話算數啊……」她話未喊完,便已被劉金貴拉了出去。
芳年低低斥了一聲:「夤夜大呼小叫,成什麼樣子!」
蘇若華看向她們二人,問道:「她說的是實話麼?」
露珠上前一步,低聲回道:「是,奴才在外聽著,這兩個人鬧得且是僵。起初,任憑心蓮怎麼問,那夏荷就是不肯言語,倒是心蓮提起冷宮裡那位,夏荷忽然急了,竟想掐死心蓮。不是奴才們進去搭救,心蓮怕真的要沒命了。」
蘇若華聽著,默不作聲。
少頃,劉金貴回來,立在底下聽候吩咐。
蘇若華看著她,忽然一笑:「劉公公,皇上讓你來本宮這裡,怕不只是伺候這麼簡單罷?翊坤宮裡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目才是。」
劉金貴心頭一驚,忙跪下道:「娘娘明鑑,奴才不敢胡亂傳話。」
蘇若華聽著屋檐下那鐵馬被風吹的叮噹作響之聲,心頭泛起了一抹冷冽,她微笑言道:「這件事,你卻該告訴皇上,畢竟事關皇嗣。」
劉金貴耳里聽著,如何不明白賢妃的意思?
她這是要讓皇上自己來處決了錢氏,翊坤宮卻是委屈的,哪怕受了這樣的暗算,也要息事寧人,委曲求全。如此作為,是要令皇帝更心疼她幾分。
劉金貴只覺額上滴下一顆冷汗,賢妃的心機手腕在這後宮之中怕是無人能及。何況,她得皇帝寵愛,更懷著龍胎,皇帝幾乎是被她捏在手心裡的。
旁人不知,他卻曉得,當今聖上無有一日忘了翊坤宮這位主子,只是布**陣,方才沒有過來。
想想也真是沒趣兒,那些人還爭些什麼呢?無論怎麼爭,怎麼斗,終究都不是這位的對手,畢竟皇帝的心在她這邊。
劉金貴答應下來,回道:「娘娘放心,奴才知道怎麼做。」
蘇若華滿意一笑:「夜深了,服侍本宮安歇吧。」
回至寢殿,重新梳頭洗臉,更換寢衣躺在床上,蘇若華看著頭上滿繡石榴花的帷帳,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陸旻會怎麼處置錢氏,已不是懸念。
她就是要用錢氏的命來警告六宮,不是皇帝不來,她這個賢妃便能任人算計,任人欺凌。敢來謀害她,那下場便只有死路一條。
蘇若華合上了眼眸,不過片時,便遁入了夢鄉。
皇城之中,其實並無一個叫做冷宮的地方,只是歷代皇帝囚禁犯錯妃嬪之處,都以此稱呼。
錢氏如今關在南五所里,這南五所便成了她的冷宮。
這日天色才亮,便烏雲蔽日,雷鳴閃電,大雨傾盆。
錢氏一襲素服,坐在一方破木桌前。
桌上一口半舊的鏡奩開著,昏黃的銅鏡映出她的面龐,一樣昏昏的,看不清楚。
錢氏笑了笑:「這鏡子也久了,該去磨一磨了。」
一名衣著簡陋的圓臉宮女端了飯食進來,低聲道:「主子,用飯吧。」
錢氏看了一眼,一碗清湯寡水的小米粥,兩塊窩頭,還有一碗鹹菜,淡淡一笑:「今日這飯菜,倒是乾淨了些許。打點他們,還是有些用處的。」說著,她看了那宮女一眼,又道:「倒是委屈了你,原本把你叫過來,是想抬舉你的。沒想到,竟拖累了你。我來這地方,你竟也肯跟著來。」
這宮女,竟然是容桂。
容桂忙回道:「主子切莫如此說,能服侍主子,也是奴才的福氣。主子也別灰心,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原來,當日恭懿太妃與錢氏勾連,在其中牽線搭橋的,就是這個容桂。
容桂眼見蘇若華平步青雲,眼紅嫉妒,便一門心思的找門路,可巧錢氏也正在物色眼線人手,容桂便毛遂自薦,當了錢氏的馬前卒。
至於在恭懿太妃跟前大鬧出去等事,不過是做給六宮看的戲,日後她來回送信,也不令人生疑。
只是,容桂沒想到淑妃竟然會一敗塗地,她已是回頭無路,與其在宮中當個下等宮女,不如跟著錢氏過來。她總是堅信,錢氏是錢家的女兒,之前也曾是皇帝的寵妃,或許還有東山再起之日。到了那時,自己是和錢氏共患難的奴才,那就是不可同日而語了。蘇若華,不也正是如此麼?
錢氏拿過一塊窩頭,卻並不吃,青白的手指狠狠的捏著,碎屑自指縫不住掉落。
她面上一陣扭曲,厲聲道:「我也不在乎什麼有柴燒沒柴燒了,只要能除了那對賤人,便就心滿意足了。」
容桂忙道:「主子放心,一切都打點好了的。」
錢氏憎恨蘇若華,更憎恨恭懿太妃,若不是這兩人,她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甚而如今連錢家都不認她了,將她自族譜中刪掉!
她錢氏就是下地獄,也要拖著這兩個人一起去!
屋外暴雨傾盆,卻有幾人冒雨前來。
李忠踏入屋中,瞪視著這對主僕,喝道:「皇上有旨,冷宮錢氏,賜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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