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凌雲堡正堂軒廊多層, 庭院寬闊,屋內左右兩側整齊擺設黃梨六方扶手椅和高腳香幾, 正上首位的牆中央掛著一幅猛虎出山圖。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堂內立有十二根黑漆柱, 屋內十分寬敞, 裝飾和擺設卻很寥寥,但每一樣擺出來的東西其市價都很昂貴。可見這裡的主人其實並不缺錢, 只是並不好奢華繁複。
葉姝帶著宋清辭進堂之後,就看見上首站著一名背影健碩的男人, 穿著藏藍蝠紋錦袍,背著手立在猛虎出山圖前。他墨發束在腦後,只一根簡單的檀木簪著。葉姝還注意到他的雙手上多處長著薄繭,看得出並非是只練一種兵器的人。
「誰叫你帶他進來了?」叱聲高震, 在這空曠的堂屋, 顯得尤為懾人。
葉姝靜默三秒之後,見葉虎仍然保持在原地站立,並沒有直接衝過來動手的意思, 曉得他還算有自制力,應該不至於隨便對她動手。葉姝才轉身跟宋清辭打商量,小聲請他先去外面等候,一會兒再為他引薦。
宋清辭目色平淡地瞟了眼葉虎, 方對葉姝點了點頭,隨後才踱步離開。
宋清辭一走, 堂內原本待命的兩名侍從也馬上跟了出去,立即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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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大堂內, 便只剩下葉姝和葉虎兩人。
「爹,」葉姝還沒那個能耐對抗整個凌雲堡,自然要維持現在的人設,繼續認賊做爹,「您別生氣,一切都可以解釋。」
「解釋?」一聲冰冷地嗤笑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種無聲的威壓,層層纏繞著人的身體,令人血液幾乎凝固。這種感覺,葉姝以前只有在見到大魔頭的時候有過。
但相較於大魔頭的內斂,葉虎就十分張揚了。
葉姝能清楚得感受到葉虎身上強厚的內力,這說明他處在極大的憤怒之中,已經在隱隱發功。葉姝確定自己和門之間的近距離後,穩下心神,迫使自己一定要保持鎮定。
「女兒之所以命人殺了周三姐,因她是燕王府的奸細。」
這個消息葉姝並沒有透露給白秀秀,此事除了她和莊飛之外沒人知道。此前她和白秀秀結梁子,白秀秀恨不得當場殺她後快。白秀秀肯定在葉虎面前,狠狠地就此事告了她了一狀,難免要誇大其詞,渲染她的不是。萬事開頭難,葉姝先這件事上表明自己的無辜,令葉虎明白她並非在任性妄為,能聽得下去她後來的解釋,那其它的事情就好講了。
一陣靜默之後,葉姝感覺到上首的人身體在動了。她便要抬眸去瞧瞧,這葉虎到底長得了一副什麼鬼樣子。
每天總聽身邊人『老堡主』、『老堡主』這樣叫著,葉姝在自己腦補的葉虎外表,是個鬢角略有斑白、留著絡腮鬍、滿臉橫肉的兇狠之人。
而事實上,書中有關於葉虎外貌的描述並不醜陋。他曾是華山派第一美男,當年在江湖上可謂迷倒過萬千少女的心。葉虎的師妹柳嫣嫣也是如此,以至於當時有條件較好的掌門二代陸志遠追求她,她都沒有動心,寧願選擇和葉虎在一起。只是到最後,美好的愛情終究還是沒能敵得過現實。
但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再漂亮的美男也敵不過時間摧殘,早該人老草黃了,好看不到哪裡去。況且相由心生,葉虎這些年把仇恨深埋心中,陰狠殘戾,噬不見齒,為了復仇不惜利用身邊的一切,這種人肯定越長越丑。
當葉虎轉過身,一整張成熟英俊的臉展現在葉姝面前的時候,葉姝馬上收回以上所有錯誤的認知。
這個男人的臉上還沒有長皺紋,只是很成熟,發如墨,容顏疏朗,雙眼陰鷙,看著就不好惹。
所謂『好人常命短,禍害遺千年』的話,大概說的就是葉虎這樣的人。其實細算葉虎而今的年紀,三十七、八歲,可能確實要再等幾年才能徹底醜陋。
「你說周三姐是燕王府的人,可有證據?」葉虎撩起袍子,隨意地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橫眉微抬,睨著葉姝的眼神里依舊帶著很嚴酷的狠厲。
「有。」
葉姝把字條遞給葉虎。
「這是莊飛在她身上搜到的一張沒來得及焚毀的字條。朱高熙已經親口和我承認了,這字條正是他寫給周三姐的。周三姐故意通知朱高熙我在法華寺,而她當時正極力勸我去勾引石阡基。」
剩下的推測不需要她明說,葉虎肯定都能想到。
葉虎一眼確認字條的內容無誤之後,便冷笑著將字條攥緊,握在手裡。
「哼,這個燕王。」
「女兒覺得,打從骨子裡瞧不起咱們的人,就勉強算結下了姻親,瞧不上還是瞧不上,頂不了什麼用。」葉姝可不想葉虎再給他隨便安排什麼親事,所以有跟他講道理的機會就講道理。
葉虎立刻瞪向葉姝,帶刺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許久。顯然葉姝的話,令葉虎開始發現她的改變了。葉姝已經穿來這世界這麼長時間了,該了解的東西都已經了解透徹,而且她知道整本書的劇情,所以此刻並不算害怕葉虎的審視。
「這便是你在外隨便勾搭書生的理由?」葉虎忽然質問。
葉姝馬上解釋道,「女兒是覺得這書生可用,特意帶他來給父親掌眼。」
葉虎漸漸眯起眼睛,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雙眼中的陰鷙絲毫不減。他挑了一下眉,示意葉姝可以繼續解釋。
「他是安寧侯府的三公子,人很聰明,性子沉穩,絕非凡俗之人。女兒是想,如果燕王府不可靠,父親還要與朝廷繼續有所往來,那倒不如自己培養一個來得更可靠?」葉姝對葉虎語氣肯定道,「女兒覺得宋公子有這個前途。」
「法華寺一趟回來,你倒是變得伶牙俐嘴了,莫非就是跟此書生所學?」
葉虎話畢忽然起身,幾乎是眨眼間就近至葉姝跟前,他用手捏了一縷葉姝肩上披散的頭髮,側首漸漸靠近葉姝的左耳,很輕聲卻很戾氣地對葉姝說道。
「周三姐死了便死了,一個廢物而已,倒無礙。但玄陰秘籍的事,你卻辦砸了。」
「女兒正要解釋這件事,玄陰秘籍其實不過是昇陽宮的陰謀,女兒能僥倖從石阡基手裡逃出來,還算是命好了。」
葉姝把她在法華寺經歷的整個經過簡單總結葉虎聽,她沒有進行過多的評價,只是強調了哪裡反常,石阡基如何巧妙算計。武林人士又是如何在石阡基的挑唆之下,彼此爭鬥不止。這些其實都不需要佐證,葉虎麾下的百曉堂都會將打探的消息如實回稟給葉虎。
「還有石阡基練九陽神掌,陽氣過重,便要女子調和之類的說法,都是騙人的。目的就是為了騙我們這些貪圖秘籍的人上當,主動去他那裡送死。」
葉虎聽了葉姝的說法之後,沉默猶疑了片刻,便反問葉姝昇陽宮這樣做的原因。
「除了昇陽宮宮主,只怕沒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他一向神秘詭譎,性情叵測,從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又有誰能去真正了解他的心思。甚至到現在,他當年屠殺前任武林盟主的事情,都沒人知道其中的原因為何。總之石阡基此番出馬,別有意圖,這背後很可能有一個大陰謀。」
其實這件事沒有什麼其它陰謀,就是昇陽宮在血洗武林。葉姝這樣描述是為了分散葉虎的注意力,多讓他做點無用功。
葉虎轉身,踱步回到他剛才的座位上,重新坐下了。
「百曉堂的探子又是怎麼回事?」這一次葉虎提問,怒氣明顯比之前消了不少。
「法華寺失蹤的那個探子,我完全不知情,想來可能是石阡基所為。說書的那三個,是偶然碰見,他們的死也與我無關,這有許多人證可以證明的。我個人猜測這四人的死,皆和昇陽宮有關。許是他們散布的消息,令昇陽宮覺得礙事了。」
葉姝解釋完這些,見葉虎面色還算淡定,就放心地繼續說接下來的話。
「白秀秀身為百曉堂的堂主,竟沒能將這些探查清楚,更加沒能及時察覺周三姐的細作身份,甚至與她同仇敵愾,幾番以父親命令為藉口,要挾我去勾引石阡基。但我不相信父親若知道這件事背後的真實情況後,會打發我去白白送死。
她們從始至終,根本就不聽女兒的解釋,我自然生氣,更氣她們不負責任的調查,矇騙了父親。女兒就不明白了,她們為何要這樣忤逆我?我可是父親的親生骨肉,她們這樣把我害死了,還能在父親那裡得了好不成?女兒承認沒忍住脾氣,一氣之下,把白秀秀安插在我身邊的奸細給綁了回來!」
葉姝解釋完這些,便老實地跪在地上請罪。若她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便請葉虎罰她。
葉姝才跪下沒一會兒,眼淚就啪嗒啪嗒往地上掉。這哭戲已經在大魔頭那裡練出來了。而今眼淚說來就來,十分容易,她甚至都不用去想悲傷的事情來醞釀感情了。
一陣詭異安靜之後,葉姝才感覺到葉虎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注視,終於從她的腦殼子上移開了。
再然後,腳步聲近了,一雙長滿薄繭的大手伸到葉姝跟前。
「為父不過是想把事情問清楚,並無責罰你的意思。」葉虎的聲音溫柔起來,他見葉姝還是悶悶地跪地不吭聲,輕笑了一聲,「怎麼還生氣了?你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錯,在爹這裡,那也是要捧在掌心裡疼愛的寶貝明珠。哪有做父親的不愛自己的骨肉。爹平日對你是嚴厲些,卻不過是為了你好,希望你能早日成才,獨當一面,真正掌管好凌雲堡。」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葉姝心裡問候遍了葉虎十八代祖宗,才伸手放在葉虎的手掌上,由著他拉自己起身。
「你帶來的人我自然會考察,但如果人並非如你所言那般厲害,」葉虎冷冰冰地刮一眼葉姝,「為父連打發他回家的心情都沒有,正好後花園剛種了些你喜歡的蘭花,就地活埋了他,給你的花兒做肥如何?」
「好!」
葉姝回答得相當乾脆。
葉虎幾番審視葉姝,都沒有在葉姝表情里尋到破綻。
葉虎隨即便重新考量了葉姝之前所言的有關於白秀秀做錯事的問題。
白秀秀在探查消息和辦事方面,向來乾淨利落,令他省心。但這次,她似乎幾番失誤了,先是消息判斷不准,令他做下錯誤的判斷,險些令他失去了精心培養十八年的『女兒』。
而今又言詞誇張,詆毀葉姝對這名姓宋的公子鍾情,甚至說她已經到了情迷心竅、喪失理智的地步。可而今瞧葉姝的狀況,腦子明白,說話條理清晰,且絲毫不為犧牲掉書生的性命而擔憂,看起來她只是在公事公辦,純粹利用那名書生而已。
不過事情無絕對,也有可能她早做準備,故意這樣應對自己。
葉虎決定稍後再考驗一次葉姝。
「既然回來了,便好生歇息幾日,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為父都不會拘束你。」葉虎寵溺地笑著,便抬手輕輕拍了拍葉姝的腦袋瓜兒,打發她可以去玩兒了。
葉姝心裡又呵呵一遍葉虎祖宗十八代,真把她當三歲小孩兒哄?
葉姝便如三歲小孩兒一般嘻嘻單純笑著,對葉虎行禮請安後,歡快地離開。
出了門之後,葉姝臉上的笑就立刻收斂了很多,她馬上走到宋清辭面前。宋清辭看見葉姝從正堂內出來後,便淡淡對她回以微笑。
「我們走吧。」葉姝要帶宋清辭去安置。
這時候一名小廝突然跑來,給宋清辭行禮,傳話請宋清辭進屋。
葉姝故作緊張得看一眼宋清辭,「我陪你。」
「老堡主請宋公子一人去。」小廝強調道。
宋清辭給葉姝一記放心的眼神,便徐徐踱步進了正堂,正堂的門馬上又被關上了。葉姝要在院裡等著,小廝卻請葉姝移步回房休息。
葉姝明白這肯定是葉虎故意為之,便也無所謂了,反正她不相信宋清辭能被葉虎給玩死。葉姝就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吩咐莊飛去找一間環境好點的院子安置宋清辭。
「姑娘就不擔心宋公子那邊會有事?」莊飛從知道自家姑娘喜歡宋書生之後,便不得不開始擔憂宋清辭那邊的安危。雖然她不怎麼看好宋書生,但他既然是姑娘所愛,那她當然要勉強顧及一下他。
老堡主的性子誰都知道,加上這中間有白秀秀挑唆,莊飛是真擔心老堡主容不下宋書生。這也是莊飛一直阻攔,覺得自家姑娘和宋書生不合適的原因之一。她就怕出現今天這樣的場景,不管宋書生怎麼嬌氣,但他人並不壞,若因此喪了命,著實令人難受。
「我相信他不會有事。」葉姝很小聲,音量只夠莊飛能聽到。
不過葉姝話音剛落,那邊莊飛打發去打聽的屬下就匆匆忙忙趕過來,急急地告訴葉姝和莊飛:「老堡主要殺宋公子!已經下命,要把人拉去後院活埋了!」
「什麼!」莊飛嚇得立刻拍桌起身,她想往外沖,但又不知該如何沖。這裡可是凌雲堡,一切的一切都在老堡主的掌控之下,沒人敢違背他的命令。
莊飛扭頭看向自家姑娘,她知道姑娘主意多,想知道她現在有沒有辦法。
莊飛卻見自家姑娘淡定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用茶蓋撥弄著碗裡漂浮的茶葉,文縐縐地說了一句:「殺了就殺了吧,能怎麼辦,誰叫他無能,沒能得到父親的認可。」
莊飛驚呆了,傻愣愣地望著葉姝,簡直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她家姑娘的口中說出。
傳話的小廝見狀,也愣在原地。
莊飛幾乎要撲到葉姝跟前,「可——」
「可並非我逼他來這,是他自己願意來。」葉姝再甩出一句十分推卸責任的話,無情又冷漠。
隨從回神兒,默默應承,隨即去了。
莊飛半張著嘴,望著自家姑娘,此時她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表達她現在的感受了。
「你覺得我禽獸麼?」葉姝放下茶杯,問莊飛。
莊飛點忙違心地搖搖頭。
但想到宋清辭和趙凌主僕即將要被化作一灘血水,成為養花的肥料,莊飛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暗暗覺得自家姑娘太狠了。
她怎麼忘了,這才她家姑娘的真正樣子。姑娘以前就這樣的,她早知道的。只是這段日子和姑娘相處,吃著她做的飯,看她說說笑笑,竟真錯把自家姑娘當成了一般的女孩兒看待了。她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她是老堡主的女兒,當然會越來越像老堡主,做事狠絕。
「我覺得我越來越像禽獸了。」
葉姝她把桌上的炒花生端到自己個跟前,一顆顆剝開,然後把花生仁兒都堆在盤子旁邊。
花生剝殼的聲音時不時地在房間裡響起,屋裡只有這種聲音,聽得人心裡莫名焦躁,卻又不得不忍著安定下來。
葉姝差不多把一盤花生剝完的時候,之前的那名小廝急忙來跪地賠罪,聲稱自己之前的話傳錯了。
莊飛已經沉浸在失去書生的悲傷中,忽聽這話,忙問到底怎麼回事。
「怪小的耳聾,聽錯了!先前斷斷續續聽老堡主說『殺』,便以為是要殺宋書生。之後又聽老堡主說『後院的花』,小的自然就以為像以前那樣,老堡主看不習慣誰了,直接殺了埋在後院給姑娘養花用。誰知並非如此,老堡主是為了歡迎宋公子,要人明日殺豬宰羊設宴慶祝,還和宋公子說他後院的花養得好,要帶他去夜賞蘭花。」
小廝說罷,就猛勁兒地磕頭賠罪。
莊飛氣得去踹一腳小廝,正要罵他,被葉姝攔下了。
葉姝沒有流露出任何驚喜情緒,淡定地打發那小廝走了,便立刻去關上了房門。
葉姝這才表情鬆動,鬆了口氣。
莊飛見狀終於反應過來,「姑娘這是故意裝給老堡主瞧得?」
葉姝用食指堵住嘴,要她不要隨便說。莊飛馬上會意地點點頭,但她忍不住高興地笑起來。她倒不是為宋書生的活命那麼開心,是因為自家姑娘真不是她以為的那樣冷血。莊飛好喜歡有血有肉重情義的姑娘。
「我去給宋公子布置房間。」莊飛主動領活兒道。
「就安排在蘭花園附近吧。」那裡既然是葉虎殺人養花的地方,想必大魔頭也會喜歡。兩位大佬在這方面不分彼此,剛好可以交流感受一下。
莊飛卻沒想那麼多,還覺得姑娘是覺得蘭花園那邊的花兒開得好,風景更勝一籌,才好心安排。她飛快地把事情辦了,安置的時候,還特意跟趙凌強調了她家姑娘的良苦用心。
趙凌等來宋清辭後,就把莊飛所言的『良苦用心』轉述給了宋清辭。
宋清辭推窗遠眺外面那片的蘭花。蘭花園內有很長曲折的迴廊,而今迴廊上都掛著明亮的燈籠,倒把這一片花海照得極美。
宋清辭瞧著此般美景,眼底里自然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葉姝坐立不安地在屋裡等了會兒,控制自己沒有立刻去找宋清辭。她怕葉虎那邊還在關注她這邊的反應態度。如果她去得太快,葉虎自然還會懷疑她在乎宋清辭。
好奇心真是神奇的東西,一旦勾起來了,就很難按耐下去。葉姝其實很想知道,宋清辭和葉虎獨自在屋裡的時候,彼此到底都說了什麼。宋清辭是如何應對葉虎的『考核』,而葉虎又是因何決定不殺宋清辭的。
倆人居然沒有打起來,太令人遺憾了。
葉姝沒有辦法繼續等下去,正好肚子餓得叫了,她才想起來自己晚上還沒吃飯。乾脆去廚房給自己簡單做了碗面,但當她和莊飛吃完面之後,便想到宋清辭也沒吃,正好可以憑此為理由去找他。
怎麼說是她帶著大魔頭來凌雲堡『犯險』,總要犒勞他一下。
葉姝分別用南瓜、菠菜汁和桑葚汁活成了三色麵團,擀成面片,然後用竹籤在上面畫出各種圖案,比如魚、馬,花朵等等,然後用小刀將這些圖案從面片上切下來。下沸水中烹煮,把片面煮了八成熟撈出,鍋內入油,放薑絲、蔥絲翻炒均勻,撈出後,再加雞肉絲、豬肉絲,繼續翻炒至變色的程度,加黃花菜條和海帶絲煸炒出香味,盛出。
砂鍋內放入廚房早前熬好的豬骨湯,調入陳醋、胡椒粉、蔥花、鹽和切成細絲的雞蛋皮,最後煮沸。
碗中擺好麵皮,再將之前煸炒好肉絲和菜絲放入,把才剛煮好的高湯倒入碗中,一碗別致的旗花面就算做好了。
葉姝額外多做了一碗,是給葉虎準備的,倒不管他喜不喜歡吃,這麼做只是避免他挑理罷了。總不好『女兒』剛回來就給別人做飯,不管『父親』。
葉姝先親自把面給葉虎送去,心裡自然是祈禱葉虎這會兒已經休息了,懶得理她。行至葉虎院前,聽護院說他人不在,葉姝心裡歡喜了,馬上就走。但高興不過三秒,就見葉虎迎面走來,他身後還跟著白秀秀。白秀秀此時全程低著頭,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很老實地跟在葉虎身後,還沒注意到她在這。
「何事?」葉虎見到葉姝倒有些意外,以往她從外頭回來,定要帶人去外面的酒樓瘋上一陣兒才算罷休。而今她老實呆在家中不說,居然帶人端了一碗麵來找他。
「女兒來給父親送面,不知父親晚上是否用飯了?」葉姝小聲問道。
淡淡的香氣瀰漫至葉虎的鼻腔之內,令葉虎頓然皺起眉頭。而此時跟在葉虎身後的白秀秀,雖聽到葉姝到聲音後心中憤恨不已,但礙於葉虎在場,也恐懼即將到來的懲罰,所以她始終未敢抬頭。
葉姝掃了一眼莊飛端著的那碗麵條,樣子竟不錯,裡頭的『內容』也別致。葉虎的眼底隨即閃過一絲驚疑。
「你做的?」
葉姝點頭。
「何時學得這些?」葉虎眼神更加凌厲,語調中透露著不悅。
「我想多做點事情,孝敬父親,給父親一點驚喜,就偷偷學了做飯。」葉姝小聲解釋道,看起來很乖的樣子。
葉虎眉頭皺得更深,斥她道:「認真習武才是正經。」
「女兒知道了。」葉姝應承,正準備要帶著莊飛把那碗面端下去。
葉虎的屬下卻突然接手了那碗面。
雖然葉虎沒吭聲,但葉虎的屬下既然敢這麼做,肯定是受了葉虎的示意。
葉姝也沒有多想,看得出葉虎對她給他做面這件事,似乎很不喜。他之所以勉強接受,大概是不想因一碗麵折損了『父女之情』,畢竟他以後還要繼續利用她。
葉姝隨後就邁著急切地步伐去找宋清辭,親自把面送到了他跟前。
宋清辭還是第一次瞧見花樣如此多的『麵條』,黃、綠、紫三種顏色,形狀各異。以前吃麵只覺得單調無趣,而今吃每一片都要好奇看一下是什麼形狀的東西,倒有幾分有趣。如此不知不覺,一片片入口,竟真把這一大碗面吃完了,只有肉絲剩下了些許。
葉姝早就等得坐不住了,見宋清辭放下筷子,立刻問他和葉虎溝通的經過如何。
宋清辭飲了口茶,用帕子斯文地擦了嘴角之後,才看向葉姝。
「你父親十分厲害。」
葉姝一聽這話就覺得很不妙了,連大魔頭都說厲害的人,必定非常不好對付。當然,通讀全書的她,自然是知道葉虎的確不簡單,畢竟他全書最大的反派boss,葉姝是沒想到,在大魔頭的眼裡葉虎的級別也不低,她本以為大魔頭可以分分鐘搞定他。
「他也沒問我什麼,不過是家世年齡,我父親兄弟都在哪兒為官。」宋清辭繼續交代細節道,「另外考校了我兩個問題,何以為君子,何以治天下。」
「那你怎麼回答?」葉姝緊盯著宋清辭。
「勝者為君子,馭人者治天下。」宋清辭告訴葉姝他只回答了這一句,葉虎便開心大笑,簡單和他介紹了凌雲堡的情況,並表示了歡迎,隨後就放他出來了。
葉姝不得不服氣,這答案還真特別對葉虎的胃口。試問葉虎蟄伏這麼多年復仇的目的是什麼?自然是為了求勝。如果有人告訴他,勝者為王,勝者就可以自稱為君子,他自然非常喜歡這個說法。否則他無異於在否定自己,他這些年的努力都是白費。沒人會願意否定自己,葉虎這種偏執的人更加如此,所以宋清辭這話對葉姝來講,絕對沒毛病。
至於『馭人者治天下』,從葉虎的做事風格就能看出來,葉虎養她,發展百曉堂,掌管那麼多江湖暗探,都在說明他的做事風格重在『馭人』上。
所以說,宋清辭這兩個回答,非常精準地迎合了葉虎的心裡需求,完全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果然還是大佬更加了解大佬,說不定當時的場面還有種『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感覺。
「姑娘不必為我擔心,我沒事。」宋清辭的聲音淡而平靜,有一種安撫人心的作用。
不過這話對葉姝倒是沒什麼用,因為她根本沒有在擔心。
葉姝在嘴上還是要客氣一下:「我爹脾氣不好,公子初來乍到,我哪能不擔心呢。」
「你爹接下來應該還會考驗我。」宋清辭推敲道。
「還考?」葉姝忍不住抱怨道,「難不成他要給公子單獨舉辦一場科舉不成!」
「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重要的從來都不是說,而是做。」宋清辭溫言解釋道。
葉姝明白過來,確實如此。葉虎肯定不會因為宋清辭兩句話合他心思了,就決定拉攏宋清辭,他需要宋清辭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他有能力有利用價值。
「其實公子不必為我做到此等地步,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葉姝本來覺得,反正兩方都不是好人,她不必多想,就由著他們兩方互斗就行了。可當她聽宋清辭的風輕雲淡得講述整個經過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太不厚道了。儘管大魔頭無所不能,並不會被葉虎所傷害。但大魔頭高高在上慣了,而今卻要看葉虎的臉色,並接受葉虎的考驗,對他來講不就是折辱麼?
葉姝一想到宋清辭在為了她而委屈自己,就覺得自己太渣了。
宋清辭卻在這時候糾正了葉姝的說法,「我此來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讓你爹舉薦我,拼自己的仕途。此事跟姑娘干係不大,姑娘不必為此擔心我。」
葉姝聽完宋清辭的解釋,更加覺得自己渣了。一位大魔頭根本沒必要拼仕途,他這麼解釋不過是為了讓她心裡好受點。
「公子覺得凌雲堡如何?你說憑我爹的能耐,這凌雲堡能在江湖上屹立不倒麼?」葉姝其實是想問,如果是昇陽宮的話,有沒有可能一下子把凌雲堡給滅了。
「往長久去看,倒不好講。」宋清辭眼色深沉地看著葉姝,「不過在目前看來,凌雲堡堅不可破,你父親不簡單。」
宋清辭先說了葉虎厲害,又說了葉虎不簡單,並且強調凌雲堡堅不可破,他應該是發現了凌雲堡內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不能隨便動手。
而且葉姝還注意到了一點,這次宋清辭進凌雲堡,他身邊蟄伏跟隨的那些暗衛似乎並沒有跟進來。在這種極為陌生不友好的地方,沒道理不讓暗衛不跟在他身邊,除非這些暗衛有暴露的可能,才不能跟進來。
這凌雲堡內應該還有什麼東西被她忽視了,她回頭得好好調查一下。
現在夜已經很深了,葉姝不好再繼續打擾宋清辭,就要告辭,宋清辭便堅持要送她離開。
葉姝走出院子的時候,瞥了一眼蘭花園的夜景,還真好看,隨口讚嘆一句好美,宋清辭便邀她去走走。
葉姝本來想拒絕的,那些蘭花美雖美,但她都聽說了,那都是建立在生命上的美,說不定每一朵蘭花下面都埋在著一具白骨,怪嚇人的。不過想到而今自己對宋清辭的『渣』,葉姝出於良心上的不安,就沒有拒絕宋清辭的邀請。
倆人並肩在迴廊上走,趙凌和莊飛就很慢很慢得跟在後頭,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宋清辭走了一段之後,指著東方,問葉姝那邊是哪兒。
葉姝真不知道,只能搖頭,在宋清辭疑惑的目光中,不得不煽情道:「從知道我爹不是我親爹之後,我就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陌生了,我都不認識了。」
「來日方長,姑娘不可急於一時。」宋清辭溫溫地勸道,此刻他目光悉數都落在了葉姝身上,不再去分神觀察四周。
葉姝低著頭,想醞釀一下,再哭幾滴眼淚出來,應個景兒,但不知道怎回事,這回她怎麼使勁兒都沒能哭出來。
宋清辭察覺到葉姝的異樣,一邊審視她,一邊詢問她怎麼了。
葉姝生怕她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情急之下一把將眼前人抱住,把臉按在了他胸膛上。
葉姝明顯感覺到宋清辭的身體僵硬了,接著,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僵硬了。
聞著大魔頭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葉姝滿腦袋只重複一句話:她在幹什麼?她在幹什麼?她在幹什麼……
就在葉姝沉浸在自我驚悚的恐慌中,她感覺自己的腰間突然落上了一雙手。
葉姝整個身體徹底僵掉了,這下腦袋裡一句話都沒有了,全部都是空白。
「你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今晚的天兒有些燥熱,宋清辭這句平淡的陳述,頓然卻化作一記冰涼,直給葉姝心裡一個激靈。
「公子,對不起。」葉姝下意識地想道歉,她覺得她太渣了,她好像真的玩弄了大魔頭的感情。
「不如換一句。」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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