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顧寄青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生氣。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為什麼會青梅竹馬的妹妹不高興,又到底為什麼會突然間就因為知道是表妹而鬆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也覺得周辭白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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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周辭白簡直成了他有生以來最難以溝通的人。

  他生氣地咬周辭白,周辭白傻笑。

  他生氣地把周辭白推開,周辭白傻笑。

  他悶頭坐在沙發上看書,周辭白在旁邊看著他傻笑。

  他回房間玩電腦遊戲,周辭白還在旁邊看著他傻笑。

  自己朝他發脾氣,到底有什麼值得高興到傻笑的呢?

  顧寄青完全不能理解。

  他不是沒有遇見過傻的,比如顧珏,他的處理態度就是什麼都讓著顧珏就好。

  也不是沒有遇見過不講道理的,比如賀敞之,那直接冷靜無情地解決就好。

  偏偏周辭白又傻又不講道理,脾氣還出奇的好,用一萬種方式道了一萬次歉,自己還怎麼做他都不發火。

  搞得顧寄青本來不怎麼生氣的,反而硬生生被他傻笑出了脾氣。

  「粥粥,把他趕出去。」

  顧寄青本來坐在客廳看書,結果周辭白就坐在他旁邊盯著他傻笑,笑得他書也看不下去,裝看不見也裝不下去,只能放下書,回到自己房間,忍無可忍地對著粥粥說了這麼一句。

  周大狗立馬就被粥小狗齜牙咧嘴地趕出了門。

  周大狗就自覺地站在門口,看著正打開電腦,玩著遊戲的顧寄青,問:「你在玩什麼啊。」

  顧寄青隨口道:「九劍。」

  周辭白又認真問:「好玩嗎?」

  顧寄青說:「還好,PK練級有些累,但養寶寶挺可愛的。」

  「哦。」周辭白默默在心裡記下,又問,「那你手指還疼嗎?受傷了要不要先別玩遊戲啊?」

  就只是一條比破皮稍微深一點點的口子而已,還沒周辭白啃得他疼。

  想起自己在廚房裡被狗摁著啃的樣子,顧寄青握了握滑鼠,說:「我覺得如果你沒有含著它舔的話,它可能已經好了。」

  「哦。」周辭白心虛地應了一聲,又說,「那你晚上想吃什麼,我來做?」

  顧寄青:「都行。」

  「睡衣我幫你洗了。」

  「謝謝。」

  「你不是說你要做家教嗎,什麼時候去?」

  「七點。」

  「那要我送你嗎?」

  「不用。」

  「但我想送你誒。」

  「但我想睡午覺了。」

  「那我跟你一起睡……」

  砰——

  眼看周辭白真的脫衣服脫鞋子準備進來了,顧寄青終於忍無可忍砰的一聲帶上了門:「周辭白,你怎麼這麼黏人!」

  「因為狗狗本來就黏人啊。」

  周辭白被碰了一鼻子灰,卻在門外答得理直氣壯。

  給你備註周大狗,你就是真的周大狗了嗎?!

  顧寄青瞬間一股情緒就又湧上了心頭,他忍不住問:「周辭白,你都不會生氣的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周辭白反問得無辜又不解。

  顧寄青:「……」

  周辭白為什麼不生氣。

  自己這麼不講道理,凶他,咬他,朝他發脾氣,對他也不好,也沒有讓著他哄著他,周辭白為什麼不生氣?

  周辭白卻站在門外說:「所以你還生氣嗎?路平和蘇越白我都狠狠說過了,你要是還生氣,我就再讓他們給你道一次歉。」

  「我沒生他們氣。」

  顧寄青握著門把,垂下眼睫,低聲道。

  他說的是實話。

  他的確沒有生路平和蘇越白的氣,他們也都很認真跟他道過歉了,路平甚至愧疚地送了他一堆皮膚,周辭白表妹還發了好幾張周辭白坐嬰兒車時期的奶照來哄他高興。

  而且這種事情本身也一向不能引起他的在意和情緒。

  因為哪怕顧珏那麼笨,賀敞之那麼壞,他都沒有真的生過氣,更何況是這樣本身目的是善意的玩笑和單純的誤會。

  所以他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

  他不太明白自己怎麼會因為一個小姑娘的幾句話,就突然控制不住,朝周辭白髮了脾氣,而且還變本加厲,根本不知道見好就收。

  他選擇和周辭白成為固定的床伴關係,是因為他喜歡那時候周辭白強勢的進攻性會讓他短暫失控的感覺。

  可是在那以外的情緒失控,他並不喜歡。

  但偏偏他好像又在仗著對方是周辭白而肆無忌憚。

  他不應該這樣。

  顧寄青鬆開握著門把的手,轉身走回座位,盤腿坐在電競椅上,繼續養起遊戲裡可愛的小動物。

  周辭白聽到他的動靜,期待地問了句:「我可以進來嗎?」

  顧寄青「嗯」了一聲,沒說話。

  周辭白打開房門,走了進來,倒也沒有煩他,只是坐在他身後的椅子上,看了一會兒,問:「你喜歡玩這個遊戲嗎?」

  「還好。」

  顧寄青骨子裡性格懶散,所以除了朋友邀請,不太喜歡對抗性太強的遊戲,更多時候喜歡一個人窩在家裡,玩一些不那麼激烈的遊戲。

  像他現在玩的這個網遊,也是因為生活系統很全面,出的靈寵又都很可愛,他才經常沒事玩一玩,

  就是抓靈寵需要去打裝備,有些麻煩。

  顧寄青百無聊賴地在高級副本里刷著野,像是這樣就可以去迴避想一些事情,也沒有再管周辭白到底在他身後乒哩乓啷地做了些什麼。

  而乒哩乓啷也就小小一陣,身後很快安靜下來。

  陽光從午後的淺白一點一點被時間暈染成昏黃,又變昏暗,傍晚的雪洋洋灑灑地從窗外飄落下來。

  粥粥懶洋洋地趴在顧寄青腳邊,打了呵欠。

  顧寄青覺得有些餓,站起身準備去廚房弄點東西吃時,周辭白卻突然轉過身,試圖用寬闊的肩膀擋住身後的畫布。

  顧寄青輕抬了下眉。

  周辭白:「……」

  短暫的對視後,周辭白無條件退讓。

  他讓開身體,露出了畫布上一隻懶洋洋地趴著的小橘貓,和旁邊搖著尾巴吐著舌頭試圖替他擋太陽的大白狗,小貓跟前還有一個肉罐頭。

  顧寄青:「……」

  他一時沒太明白周辭白畫這個幹什麼。

  周辭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你不是想重新畫個情侶頭像嗎,我就想我來畫,這樣你能不能高興一點。」

  結果還沒完全畫完,就被顧寄青抓了個正著。

  而顧寄青看著那只可愛的小橘貓和憨厚的大白狗,問:「你會畫畫?」

  周辭白點頭:「以前學過一段時間。」

  「那你為什麼把我的小灰貓改成橘貓。」顧寄青平靜詢問的語氣像是班主任在抽查問題,看不出情緒。

  周辭白只能誠實回答:「因為我覺得小灰貓顏色不夠漂亮,你適合更好看一點的顏色。」

  「那為什麼是橘色。」

  「因為你太瘦了,我覺得這個顏色寓意比較好。」

  「所以你是嫌我瘦了嗎?」

  「啊?」周辭白一時沒有跟上顧寄青的邏輯,只是看著他平靜的神情,生怕他誤會了什麼,忙說,「我沒有,我只是希望你身體可以更好一點,我……」

  看著周辭白手足無措地笨拙解釋的樣子,顧寄青終於再次忍不住了:「周辭白,明明是我在不講道理,你為什麼不生氣呢?!」

  周辭白頓住,然後認真說:「因為我沒有覺得你在講道理啊。」

  顧寄青所有的情緒就在那一刻堵在上了胸腔。

  他說不出是怎樣的情緒,也不知道怎麼表達,怎麼宣洩,他只能在沉默地看了周辭白三分鐘後,和平時一樣,選擇沉默又冷靜地穿上大衣,就出了門。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可是他就是覺得自己不能再和周辭白呆在一起了,他想逃避某些事情。

  然而走到小區門口時,他才想起自己沒穿毛衣,沒穿襪子,沒戴圍巾,沒戴鑰匙,甚至沒有帶手機。

  雪就這樣落下,帶著寒意。

  小區外的老人正賣著紅薯,香甜的熱氣暖烘烘地蒸著,可是他身無分文,只能感覺到手和腳開始凍得發疼。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那時候還很小,也是這麼一個冬天,二年級的他要等六年級的顧珏一起放學回家,學校門口就有一個賣著很好吃的紅薯的老奶奶。

  他等了很久很久,就想等到大人來接他們時,問他們可不可以給他買一個烤紅薯。

  可是那天顧珏考了全班第三,大人們高興地帶著顧珏去吃了牛排,而他最終也沒吃上那個烤紅薯。

  或許這樣才是對的。

  他就算是貓,也應該是一隻懂得進退,懂得自處,懂得在寒冷冬日獨活下去的貓。

  而不是一隻可以懶洋洋等著被餵胖的小橘貓。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所有的平靜和理智終於重新回歸,他已經想好了怎麼面對周辭白。

  然後他轉過身,就被一條厚厚的圍巾綁了猝不及防。

  不等他反應過來,他就又被扣上了絨線帽,裹上了一件巨無霸大小的羽絨服,拉鏈一直被拉到下巴,埋進了他半張臉。

  而仗著自己胳膊長力氣大做這些事情做得分外輕鬆的人已經蹲下身給他套起了地板襪:「你怎麼什麼都不穿就出來了呢?凍生病了怎麼辦?!」

  這好像是周辭白第一次用這種很重很重的有些生氣的語氣跟他說話。

  顧寄青已經被裹得行動不便,腦子也連帶著有點懵。

  他站在原地,像個被裹得圓滾滾的企鵝一樣,沒有動。

  周辭白則很快也很熟練地給他套上地板襪,著急地說道:「對不起,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好,我的錯,我不該讓你不高興,我保證以後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也不會再有任何人逼你了,你不喜歡我黏你,我就不黏你了,你不喜歡小橘貓,我就重新畫個小灰貓,你想一個人待著就一個人待著,你只用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

  他的言語間,全是慌張和不安,好像顧寄青在他眼裡是多麼多麼值得珍視的寶貝一般。

  可是他算什麼寶貝呢。

  他只是一個自私逃避的人罷了。

  顧寄青並不是傻子,儘管他無數次逃避,可是他怎麼可能看不出為什麼路平和那個女孩會突然做出這樣莫名其妙的行為,又怎麼可能看不出周辭白開心和慌張的理由。

  但他不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沒有周辭白的勇敢熱烈和坦誠。

  他害怕失去,也害怕所有失望。

  他很輕地說:「周辭白,你不要這樣。」

  周辭白抬起頭。

  顧寄青說:「因為我會習慣。」

  那一刻,風雪瀰漫而過,草坪上遮蓋的暖被,終究被倉惶地捲起一角。

  周辭白好像明白顧寄青已經明白了什麼。

  他慌亂地站起身說:「那你可以習慣。」

  顧寄青還想說什麼,周辭白就已經開口道:「顧寄青,我知道你在怕什麼,我也知道你在逃避什麼,我不會逼你,也不會問你,可是我就是想告訴你,如果有一個人愛你,那一定是因為你本身的存在就值得他愛你,他肯定會有很多很多的愛,這種愛多到你不需要做什麼,不需要付出什麼,不需要犧牲什麼,多到他只希望你可以先學會愛自己,顧寄青,一定會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即使那個人可能不是他自己。

  即使顧寄青可能今天就會離他而去。

  可是他還是想告訴顧寄青,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這樣一份愛。

  「顧寄青,那不是源於性,也不是源於你的付出,那就是只是很多很多的愛,愛你本身的那種愛,你明白嗎。」

  周辭白曾經設想過一萬種他給顧寄青表白的方法。

  可能是某個教堂前白鴿飛舞的時候,可能是某個海邊他親吻顧寄青的時候,也可能是某個他精心準備的晚宴,小提琴聲響起的時候。

  總歸一定是鄭重的,浪漫的,萬事俱備的,

  反正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一場完全來自於他的意料之外的烏龍之後,他匆匆穿了一件單衣,顧寄青被裹得像個企鵝,一起站在北京城裡一個最普通的街道邊,下著風雪,街對面只有一個賣著紅薯的老爺爺。

  然後他就像一個怕錯失最心愛的寶藏的孩子一樣,笨拙又慌張地袒露著他的心跡。

  「顧寄青,我不需要你的答案,也不需要你反饋的愛,我只想要你可以相信,你真的值得那樣的愛。」

  他站在風雪裡,個子那麼高,肩那麼寬,鼻樑那麼挺,在路燈下那樣好看。

  而他的話,也那麼篤定,好像風雪都為之而停。

  於是顧寄青在那一刻,聽見自己的心跳,可恥地漏了一拍。

  他想,周辭白一定是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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