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視為恥辱
「我叫丫妞,五歲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丫妞見大哥哥沒生氣,笑容立即甜了起來,消瘦的臉蛋掛著些傷痕,一雙眼卻明亮如圓月。
「丫妞,快謝謝哥哥姐姐,今日為了你的贍銀,可把你那個狠心的爹給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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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接過孩子手中藥碗,要她向胤禟二人道謝。
誰知,方才還笑嘻嘻的丫妞一下便哭了起來,大吼道:「他不是我爹!我沒那樣的爹!」
「丫妞……」婦人神情哀泣,聲音也軟了下來,女兒哭,她也跟著擦眼淚。胤禟還沒有兒女,哄不來小孩,一時間被丫妞哭的又是心疼,又是心煩。
周瀾泱俯著身子,輕輕給丫妞擦著眼淚,道:「丫妞,你能不能不哭了,給姐姐找點吃的呀?姐姐可餓了,方才揍那個何秀才,把力氣都用沒了。」
果真,丫妞停止了抽噎,紅著大眼睛,斷斷續續的說道:「可是我家現在只有生地瓜,姐姐要吃嗎?」
「可以呀,生地瓜那麼甜,我可喜歡吃了。」
周瀾泱眸光柔軟,面帶微笑,親昵的拍了拍丫妞的臉蛋道;「快去給姐姐拿吧。」
倒是那婦人很是為難,道:「那等粗食,怎麼好讓姑娘你吃……」
「不妨事,我以前也和丫妞差不多,什麼東西都吃過的。」周瀾泱笑的十分自然,話語間也很坦誠,並無半點做作。
雖然這女人平日裡慣會張嘴胡說打趣,可這回,胤禟卻莫名覺得她沒有說謊,而且她看丫妞的神情太過溫柔憐惜。
春日裡頭江岸上的柳風習習,加之暖洋洋的微光,就是此刻周瀾泱的眼神。
像是一碗烈酒,一觸即醉。
「大哥哥,你的眼睛盯著姐姐都看直了哦。」
丫妞背著手嘻嘻笑著,胤禟被突如其來的丫妞嚇了一跳,耳根一紅,尷尬的咳了幾聲。
周瀾泱順眼過去正好看到胤禟一臉被抓賊的忐忑模樣,心裡好笑,只悄悄望了他一眼,只是目光中的柔情怕是自己都未發覺。
「給,姐姐,我都給你剝好了。」丫妞將手上地瓜拿出來,瓜皮已褪,只是仍有些囊皮,她小手本就髒兮兮的,自然不能指望這地瓜有多乾淨。
胤禟嘴角微抽,卻見周瀾泱很自然的拿起地瓜就啃了一口,笑的眉眼彎如皎月,嘆道:「好甜啊,謝謝丫妞。」
那婦人笑眯眯的問胤禟道:「這位公子,可願意嘗嘗?」
丫妞也大方的將另一個地瓜遞給了胤禟,胤禟本不願接來,瞧著那地瓜上面的泥印兒都吃不下去。怎料,周瀾泱幫他接了過來,道:「哥哥已經吃飽了,姐姐先替他拿著。」
說著,她與丫妞對笑,爽朗至極。
胤禟背著手,左右打量了些時候,才慢吞吞的問那婦人,「那何秀才平日不給銀錢,你與女兒如何過活呢?」
那婦人有些不好意思,埋著頭,手理了理散亂的髮髻,淡聲說道:「不怕公子笑話,婦人平日撿些柴火賣,能賣些錢銀供我和女兒吃喝,若是不好打柴時,便摘些野果子充飢。」
「衣物呢?」胤禟又問。
「前面不遠處有個大坑,裡頭都是城裡大門戶運過來丟棄的東西,有時還能撿到好些上好的布料,咱們鄰里十數家,孩子十幾個,誰家撿到了都從那裡頭分,都想著彼此呢。」婦人臉上儘是滿足的笑意,語氣也很平和。
胤禟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可卻說不上來為什麼,他掏出一袋銀錢,遞給婦人,道:「我與內人還有事要辦,不宜久留,這些錢你拿著,好生改善下生活。」
「使不得,使不得……」婦人連連推卻,惶恐道:「今日在集市,已是遇上了好心的老大人,給了婦人好幾兩銀子呢!夠我娘倆一月用了!丫妞也不用再去藥鋪給我撿藥渣了,可惜那老大人走的急,婦人未曾留個名字,不然,日後也該去城隍廟拜拜,求老大人平安啊!」
說著,婦人雙手合十朝天一拜,眼含熱淚。
胤禟看的心裡微酸,心裡自是知道了老大人是誰,當下便道:「接著吧,你放心,這錢我不白給你,自會讓該還的人還回來的。」
婦人愕然不已,顯然理解不了胤禟的意思,只能呆呆的接住了錢銀。又怔怔的看著他們離去。
周瀾泱走了兩步,戀戀不捨的回頭過來,又招招手,喚來了丫妞。
她取下項上一串珍珠,戴到了丫妞脖子上,強笑道:「好孩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娘親知道嗎?」
「丫妞知道。」丫妞重重的點點頭,眼神堅定不已。
周瀾泱紅著眼眶摸了摸丫妞頭頂,哽咽道:「不管多難多苦,都一定要活下去。總有一天,何秀才欠你和你娘親的,老天爺會叫他還給你們的!」
「恩!」丫妞點頭如搗蒜。
那方又有孩童在喚丫妞去玩耍,丫妞扭頭徵求母親意見,婦人慈眉善目的點點頭,讓她去了。
胤禟與周瀾泱往馬車那邊走,周瀾泱握著那地瓜翻來翻去的,情緒像有些低沉。
「你似乎對丫妞特別上心?」胤禟笑著問了句。
周瀾泱抬起頭,微微仰了眼穹頂艷陽,嘴上卻似不經意的問了句,「爺定會拿那個李硫正問罪的是不是?」
胤禟收起了笑容,神情嚴肅,道;「是。」
「那就好。」周瀾泱笑,像是放心了許多
她剛往前走,胤禟卻突然伸手,抓住她手腕,將人帶回了自己身邊,周瀾泱吃痛,掙扎了下,瞪著眼,疑惑道:「爺?」
「你還沒回答爺,為何對丫妞如此上心?」胤禟皺著眉,他很不喜歡周瀾泱越來越多的地方不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覺。
周瀾泱也收了笑容,臉色平靜,卻趨於冷淡。
她不答這個問題,卻面無表情的說道:「爺或許剛才沒看見,丫妞其實準備的是兩個地瓜,一個給你,一個給我。可是她為什麼只給了我,她娘問你要不要嘗嘗的時候,她才怯生生的將地瓜給了出來。爺說,這是為什麼?」
胤禟眉頭微擰,深黑如幽海的眸子裡蘊著不解、疑惑、還有些許的憤怒。
周瀾泱輕笑,「那是因為她看見了爺眼中的不喜,我在接過地瓜時,爺不喜歡,不喜歡地瓜上沾著丫妞髒兮兮的手指印,不喜歡她母女二人的髒污不堪,不喜歡這腌臢場附近還有人依此而活。」
「爺也不是不喜……只是……」胤禟嘆口氣,像被人看穿了手法的小丑,有些狼狽的解釋道:「爺從未吃過這種東西,一時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啊。」
「是啊,爺金枝玉葉,生來嬌寵萬千。所以有些東西您是不會懂得。」周瀾泱望他笑笑,掙開了他的手,轉身欲走,還一邊說道:「所以爺不要再去思考我為何對丫妞如此上心了,您不會懂。」
男人有些氣急敗壞的再次追了上來,又扣住了她肩膀,將她轉了個身,雙手攀住她,氣勢洶洶的盯著她雙眸,問道:「爺不許你這樣!你的秘密太多了,爺不喜歡如此。」
周瀾泱心裡一咯噔,尚還來不及理清他都知曉了自己什麼秘密,嘴上已答道:「爺真的想知道?」
胤禟看著她不說話,目光以深沉作答自己的決心。
「不知爺看不看的出來,丫妞今日身上的衣物有些裁邊兒是壽衣身上剪下來的。那婦人腳上的繡花鞋亦是死人身上脫下來的。」周瀾泱伸手指著遠處,胤禟順著看去,正是丫妞和一群孩童玩著泥仗。
他們二人此時已經走到了馬車旁,與茅房堆有了些距離,方才身臨其境未發覺,現在隔遠了才看的分明,蚊蟲蒼蠅在半空中打著圈的亂飛亂咬。那些孩子似無所知,依舊嘻哈大笑,也或許,是早已習慣了……
「爺再看他們,這些孩子比之爺的侄子侄女們如何?」周瀾泱咬了口那個屬於胤禟的地瓜,目光冷漠,口氣也有些生冷。
胤禟目光越發的凝重,喉頭像被灌了鉛,呢喃半晌,才答出幾個字。「自無可比。」
「那婦人耗盡家財供何光求學考學,替他生兒育女,如今就落個這般田地,他何光風光無限,可公然調遣衙門軍從,就因為他大舅哥是知縣大人,而他的髮妻生女,卻要食草荒,著祭服,孩子只能在臭水坑裡和蟲蠅作伴。這母女倆與爺那些叔嫂嬸侄又如何比?」周瀾泱又咬口地瓜,嚼了幾下後,吞下肚後,替胤禟答道:「自無可比。」
胤禟攥緊了拳頭,湊近周瀾泱耳畔,氣若氤氳的警告道:「你可知,你敢拿他們與我皇室宗親相比,就已是死罪。」
地瓜咬在嘴裡脆生生的,汁甜味美,周瀾泱卻有些味同嚼蠟了。
她眉眼一彎,目光平視著前方,笑道:「所以我才說,爺是不會懂我為何對丫妞上心的。人與人是不同的。」
周瀾泱緩緩側過身來,正面與胤禟相對,二人眼對眼,鼻觀心。
她笑的清淡,目光里卻滿是不屑與輕蔑,說:「爺此時能站在這裡,不過是因為你生就在高堂,你阿瑪是皇帝,額娘是寵妃,外祖家官宦能臣,兄弟是龍子鳳孫,朋友皆以你皇子身份馬首是瞻。只這世上有人在廟堂,有人在茅廬,有人在鬧市,有人在隱巷,您比他們好就好在,生來便命好。」
「你放肆!」胤禟氣的眼眶發紅,猛的抬手掐住了周瀾泱脖頸。他怒火在胸中翻騰,不知如何這女人敢說出這般膽大妄為的言論來。
可他不得不承認,心頭已是巨震,周瀾泱的話像是強有力的衝擊。
周瀾泱覆上胤禟的手,知曉他並沒用力。輕鬆的將他手拂下,將手中啃了一半的地瓜塞進了胤禟嘴裡,似笑非笑的說道:「不管是丫妞的髒手,還是這地瓜,或者是這殘垣斷壁,惡臭漫天。或是那何光那等狐假虎威,李硫正之為官不善,諸如此類,這些都該是你們愛新覺羅的恥辱。」
她聲音很輕很淡,胤禟卻像是被天雷擊中,愣著半天沒個動作。
直到感覺到唇邊的圓滾滾的食物,胤禟才木然的握住地瓜,咬了一口下來,確實很甜。
周瀾泱笑,這才開口解答了胤禟的疑惑。
「至於我為何對丫妞上心,我與她本就是同一類人,只是我那個爹與何秀才比,卻好的太多了。」
胤禟略有驚訝,又啃了口髒兮兮的地瓜,狐疑道:「周大力官至五品,再肖一兩年,還能升遷。你們怎麼能是一類人?」
周瀾泱轉身,走了幾步,準備踏上馬車,見胤禟還沒跟上來,她回頭一笑,道:「既然爺都道我秘密多,便當再多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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