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薄酒(下)
周瀾泱回頭,原是胤褆的福晉,伊爾根覺羅氏。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真是瞌睡來了遇枕頭!
周瀾泱邁步走了過去,低身行了禮。「見過郡王福晉。」
伊爾根覺羅氏一愣,隨即笑道:「什麼郡王福晉,也就趁著今晚叫叫吧…你是誰呀?抬頭來我瞧瞧。」
周瀾泱起身,緩緩接下帽檐,誠懇說道:「回福晉,妾身是直郡王曾經的副將周清河家中小妹,周瀾泱,今日突聞郡王遭難,特來…」
周瀾泱心裡不好受,狠吸了一口氣,才說道:「特來送杯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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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柔慧婦人臉上噙著淺淡的笑容,溫聲道:「你有心了。如今胤褆遭了難,誰不是想著能離多遠算多遠。」
其實伊爾根覺羅氏認出了周瀾泱,知道她是九爺府上的。可是,如今胤褆倒霉,不能牽連了九爺府。
「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胤褆。」
婦人一隻手上提著燈籠,一隻手上端著碟糕點,應該也是要給胤褆送點心的。
周瀾泱跟著左拐右拐的,最終進了一間僻靜院子。
「聖上下了令,不可留人近身伺候,不可居於以往寢殿,不可膳食優於廢太子。所以就只能在這裡了……」伊爾根覺羅氏推開門,說著令人絕望的話,可她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怨恨和不甘,反而蘊著淺淡的溫柔。
那破敗屋子裡,以往叱吒風雲,橫掃疆場的直郡王就立在窗前,手上腳上皆被鐐銬所困。
聽到推門聲,他回頭,目露驚詫。
「小…小弟……」
「爺!」伊爾根覺羅氏連忙阻了他,說道:「這位是曾經您的副將,那位周公子的妹妹,說是特意給您送酒水來的。」
胤褆會意過來,蒙蒙的點點頭。
指著那矮桌,道:「坐吧。」
周瀾泱放下酒,覺羅氏放下點心,又悄悄的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周瀾泱撿起地上的兩個缺角破碗,倒了酒水,推了一杯給胤褆,自己先灌了一碗酒,咂咂嘴,才說道:「我一婦道人家,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曉該做些什麼,送杯薄酒與郡王,願郡王爺顧惜自己,身體為重!」
胤褆盯著那酒水看了好一會兒,一直煩躁的心突然靜了下來。他喝口酒,道:「不是爺,可皇阿瑪不信爺!」
周瀾泱不能說的話很多,比如,她不能說今晚他不止是替自己與大哥來給他送酒的,還是替胤禟來的。
其實,要想救胤褆脫困不是沒辦法,只需要證明胤礽發瘋是因為吸了忘憂膏而不是什麼魘術就夠了。
可是……這樣的真相,真的有人需要嗎?
太子不需要,胤禟不需要,甚至,皇帝也不需要。
周瀾泱端著碗的手在顫抖,她氤下兩滴淚在酒水裡,又和著喝下,放下碗來,大笑道:「他是皇帝啊!從來只有別人信他的,至於他要不要信別人,誰知道啊!」
聞言,胤褆一愣,而後便跟著周瀾泱哈哈大笑,他仰頭望著破落屋頂,直直笑出淚來。
「是誒,你說的對!你比本王活的通透,比本王看的明白!」胤褆點了點眼圈,濕潤被指腹抹去,他舉起酒與周瀾泱對碰,而後一飲而盡。
帝王之心,比烈日更加不能直視,其中深意,豈是能被人輕易看穿的。
周瀾泱與胤褆痛飲酣暢,酒過三巡,周瀾泱手撐著桌面,眼神有些恍惚,吃吃笑著:「大千歲,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嗎?」
「哈哈,當然記得,你還說要爺褲子脫了從珍饈樓里爬出去!爺當時嚇一跳!天下間怎麼就有這般膽大妄為的女子!」胤褆提起酒罈搖了搖,在耳邊聽著酒水晃動的聲音。
還有一些,他抬手,將餘下的那點酒水分勻了在兩個碗裡。
周瀾泱注視著水流,抬眸笑道:「說句逾矩的話,妾身當您是朋友的!」
「不逾矩!小弟妹心直口快,性情豪爽,半點沒有後院女子的矯情,我亦敬你為好友!」胤褆端起酒,豪氣的拍著胸脯,還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二人終於將這罈子酒分完了。
周瀾泱垂下頭,雙手放在桌案上,無規律節奏的拍打著。
「呵呵。」她在笑。
「哈哈哈哈……」笑聲有些痴狂。
胤褆也跟著她笑,道:「爺倒霉了,你還笑?」
「誒,不是。」周瀾泱擺擺手,有氣無力的說道:「我與大千歲說個笑話,簡直比你那魘術還鬼扯。」
「你說!爺聽著!」
周瀾泱抬眼,虛虛看了眼胤褆,說道:「我明明知道你們所有人的結局,但是,我就是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辦不到,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哈哈哈哈,大千歲,你覺得好不好笑?扯不扯?」
胤褆大笑兩聲,指著周瀾泱點了點,道:「你喝醉了,該回了。免得九弟與你生氣。」
「是啊,我該走了。」周瀾泱顫顫巍巍的站起身。
胤褆起身欲去扶她,腳上鐐銬拖行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哐當聲,胤褆一愣,默默的收回了手。
周瀾泱淒淒看他一眼,擺擺手,似無所謂道:「不用送了,我找得了回去的路。」
說罷,她深深的看了胤褆一眼。
馬上戎光,橫掃疆場的郡王千歲,怎麼就成了階下囚,俎上魚肉了?
周瀾泱心裡難受極了,胤褆為大清,為康熙立下了汗馬功勞,十六歲起出征沙場,幾次險些喪命,他忠心耿耿,一心為國。
他性情愚頑,耿直好戰,他不是個做儲君的料。周瀾泱做為旁觀者,她無心探究朝事,可,每次只要有胤褆在的地方,總是能聽見歡聲笑語的。
可如今,他卻束縛加身,堪比牢囚。
她轉身,又回頭,揚起一張笑臉,爽朗道:「我先走了!下次!再與你吃酒!不醉不歸!」
「好!」胤褆應了一聲,他卻默默的紅了眼圈,啞聲道:「不醉不歸。」
當周瀾泱走出僻靜小院時,覺羅氏還等在那裡,她提著燈籠,面色沉靜。
「福晉久等了。」周瀾泱行了禮。
覺羅氏淺淺一笑,「不妨事,我送你出去吧。」
周瀾泱點點頭,跟著覺羅氏低著頭跨出了垂花門,墜著流蘇的帘子挑起又放下,叮咚一聲。
與此同時,那間屋子裡傳出的一道滄桑男聲穿破黑夜,划過空寂。
「從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今日送酒恩情!胤褆來世再報!」
周瀾泱的眼淚突然噴涌而出,再也忍卻不住。
她怕惹了覺羅氏心煩,捲起袖子胡亂的擦了一把。
覺羅氏笑笑,拿出絹子給她拭著臉頰,柔聲道:「小弟妹,你莫傷心,我嫁給他這天就有過許多準備,其中就包括這一種,我知他有心去爭一爭,也知他莽撞,我早有了承擔這一切的覺悟。」
周瀾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今夜叨擾了,我先告辭了。」
說完,她也不再讓覺羅氏相送,攏起帽檐就快步走了。
覺羅氏望著她的背影,默默的嘆了口氣,任由夜風將她鬢髮吹散。
明玉打著盹兒,被人猛的推醒,她一激靈,醒了過來,揉了下眼睛,「側福晉,您喝了多少?這麼大股酒氣。」
「沒事兒,跑跑風就散了。」周瀾泱沉悶的坐上了馬車,拿過馬鞭揮了一下,道:「走吧,回家了。」
明玉調轉馬頭,將馬車駛了起來,又忍不住側眼看了下周瀾泱,「您不怕九爺生氣?」
「他不會的。」周瀾泱搖搖頭。
明玉嘆口氣:「您何必傷心?大千歲與我們九爺府本就不算親近吧,難道是因為他曾對周公子有過提攜之恩?」
聞言,周瀾泱呼了口氣,眯著眼望向夜空,月兒都不知躲了哪兒去,整個天空都黑沉沉的。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就當是我多管閒事吧。」
周瀾泱回答的語焉不詳。
她總不能對明玉說:因為胤褆實際也算給胤禟他們背了黑鍋,所以我才有些內疚。
馬車特意從後門進的馬廄,沒想到,剛一出小院兒,那大花園裡,正中便站著一人,像是等了許久了。
「回來了?」
聲音不急不怒。明玉驚奇的眨眨眼,連忙行了禮遁走了。
周瀾泱恩了一聲,走了過去。
「你知道我去了哪裡?」她抬眼,小心翼翼的打量著胤禟。
胤禟伸手把她耳邊碎發理了理,淡淡答道:「知道,庫房裡的人說你取了壇碧香酒,那玩意兒沒人愛喝,除了老大。」
周瀾泱吸了口冷風進鼻腔里,不適的咳了幾聲。
胤禟連忙低頭去探,緊張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便順勢鑽進了他懷裡,抱的他極緊,似乎怕一鬆手,這人就不見了。
周瀾泱悶悶的說道:「胤禟,一個忠心為國為君,將半生都奉獻在沙場上的人,不該是這種結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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