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的耳根都紅透了


  出人意料的,這場舞會竟然熱鬧極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除了本地的鄉紳們,還從城裡和隔壁鎮上來了許多體面人,只看梅里頓街上的各式各樣的馬車就知道了。馬車太多,把公共會堂的門前都堵住了。治安官只好叫人引路往街角的車馬行去,梅里頓的小車馬店倒因此小賺了一筆。

  班納特一家到的不早不晚。班納特太太看到那些豪華馬車,甚至有的還鑲刻著家徽,可惜的眼都紅了。她悔不該聽信丈夫的話,叫兩個適齡的女兒打扮的平平無奇的來了。若是莉齊拿出妝扮瑪麗的勁兒,今天晚上自家的姑娘必然是整個舞會的中心,多好的機會哪!

  達西先生身穿雙排扣黑色夫拉克,長長的後擺直到膝蓋,夫拉克的大翻領露出層層疊疊的刺繡領口,袖口處也是同樣層疊的木耳邊裝飾,淺色緊身褲的褲腳收進皮靴里。

  他頭戴一頂高筒、圓柱形的帽子,黑色面具下稜角分明的唇緊緊抿起來,達西先生見這麼多魚龍混雜的人,真有點後悔了。

  賓利小姐挽著她哥哥的手臂,挑剔的打量會場,勉強同意賓利所說的盛大。

  是的,這位小姐總是這麼善變,在得知達西先生同意陪兄長參加假面舞會後,她就改變了主意,並特地定做了一套新禮服,這套禮服類似於前些年法國流行的繁複精緻的洛可可風,金絲銀線、細腰裙撐,越發顯得她身姿曼妙。遺憾的是他們的姐姐姐夫,赫斯特夫婦沒能與他們一塊參加。

  這倒並不顯得突兀,梅里頓假面舞會雖然要求人們正裝,卻不會苛刻到管衣服的樣式。若果真如此,那就失去了假面舞會的意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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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會正式開始時,會堂里滿是新奇打扮的小姐和先生們,令人目眩神迷。班納特姐妹在裡面反而有些異類,她們實在太平常樸素了些。

  伊莉莎白對簡低聲說:「簡,我們到角落裡坐一會吧?」

  伊莉莎白眼看一位打扮成黑色准男爵·海盜·羅伯茨的先生和妝扮成法國艷后·七年前剛上斷頭台·瑪麗王后的女士歡快的跳起了舞,這位女士的頭髮比舞伴三角帽上豎起的鴕鳥翎毛還高,綴滿了珠寶花朵和所有能裝飾在頭上的飾品。

  她們無意在這種場合恣意玩樂,便想找個角落坐下,伊莉莎白和簡都認為能從一旁觀看這些釋放天性的群魔亂舞是件極有意思的事情。

  而一旁,打扮成宮廷貴族小姐的賓利小姐很快被男士邀請。

  一位聲音低沉、身材健壯的男士對賓利先生說:「先生,我可以邀請這位小姐跳舞嗎?」

  又彬彬有禮的對賓利小姐微微欠身:「不知有沒有榮幸請您共舞?」

  賓利小姐欣喜於自己的魅力,又不想和這個陌生人跳第一支舞,她看向達西,但達西冷冰冰的毫無表示。

  賓利先生支持妹妹盡興的玩樂,他也看好了準備邀請的舞伴——一位金髮的妝扮成莎翁歌劇里朱麗葉形象的小姐。

  賓利小姐有心在達西先生面前炫耀自己的吸引力,便欣然接受了那位先生的邀請。可她忘了這不是以往那種普通的場合,但等她盡情的跳完一支舞后,就發現自己竟然失去了達西先生的蹤跡。

  一個視角開闊的角落,簡和伊莉莎白髮現了這個絕佳的觀眾位置,可惜的是已經被一位先生捷足先登了。這可不打緊:那位先生跟塊木頭似的,除了那條緊身褲,渾身又黑漆漆的,伊莉莎白想了一圈,又詢問過簡,確定這不是梅里頓的熟人,那她們也就不介意坐在他隔壁了。

  伊莉莎白餘光瞟到那位先生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面具下她調皮的皺皺鼻子,越發願意坐在這個陌生人近旁了。

  「唰!」伊莉莎白打開摺扇,半透明的絲綢扇面上繡著火紅的曼珠沙華,細細的絲線勾勒出一叢觸目驚心的冥界之花。

  簡也打開伊莉莎白方才塞給她的摺扇,這把上面是純潔的百合。

  「我以為你喜歡玫瑰?」簡小聲說。

  「不,我喜歡荷花、牡丹和梅。」伊莉莎白回答,「可商店裡只有這兩把伏手的扇子,我只能買下來。事實上,除了夠結實、夠疼之外,這兩把摺扇並沒什麼別的好處。」做工不精細,大骨上鐵質的玫瑰藤裝飾與扇面並不和諧,而且這把曼珠沙華的很不適合淑女們拿在手裡。伊莉莎白相中的只有扇骨,本打算有空的時候自己做一幅扇面換上,好能在舞會上拿得出手。

  伊莉莎白用摺扇擋住嘴,妖艷的花朵襯地她也變得像個迷惑人的女妖。

  達西先生再想不到竟有這樣的緣分,旁邊那位小姐一開口他就聽出來了。

  「我從來沒參加過這樣的舞會,還蠻有意思。人們裝扮成各種模樣,就算只在一旁猜測他們扮成的是誰,就夠我們消磨整場舞會了。」簡笑道。

  伊莉莎白小聲笑起來:「親愛的,你太老實啦。這種舞會可不是為了展示裝扮的,重點在於可以不守規矩!就算你知道面具下是誰,也完全可以當做不知道。就算國王也在舞池裡,只要他帶著面具,那麼就是地位卑微的女演員也可以邀請他共舞,完全不必顧忌是不是有資格和國王共舞。」

  簡也學她用百合摺扇擋住嘴,「我們的規矩是太多了點。男賓不能邀請陌生女士跳舞,身份高的不能輕易邀請身份低的人……有時候這些規矩真是尷尬又煩人——我之前有一次參加的舞會,女賓客本就多於男賓,有的男士還故意拒絕別人給他介紹認識女士,以此來名正言順的不和她們跳舞,好幾位女士只好干坐了一整場,難堪極了。」

  「那絕不包括你,親愛的簡,你肯定被人包圍著的。男士們都渴望得到你的青睞,能跟你共舞一曲。」她妹妹說,「但你說的對。如果換成我,我必定不會給那些拒絕認識我的先生們第二次機會!那些故意給女士難堪的先生,或者自視過高,或者欲擒故縱,或者種種理由……我不願體諒他們,因為不僅先生們在意臉面,小姐們也同樣有自尊。我尊重愛護我自己,便要遠離輕賤看低我的人。」

  姐姐點頭:「討好和忍耐,不會使對你高傲的人彎下腰,只會令他們更看不起人。」

  伊莉莎白唰的一下合攏摺扇,輕輕用扇骨給姐姐鼓掌。簡真的不同了,比起傻白甜的美人,她更喜歡這個漸漸『深知黑暗』,卻始終『心向光明』的姐姐。

  ……

  達西先生一邊不紳士的豎起耳朵聽兩位姑娘說話,一邊被身邊小姐出人意料的舉動驚得心頭一跳。偏他心裡還覺得這種稱不上淑女的動作灑脫好看的很。

  「您好,先生,我可以請您身邊這位小姐跳舞嗎?」

  或許是他們坐的近了點,一位來賓誤以為伊莉莎白姐妹和達西是一起的,他被開在暗夜角落裡的死亡之花迷了眼,便鼓起勇氣穿過舞池到這個小天地里邀請。

  達西先生沉沉的目光嚇了這位先生一跳。他心裡正忐忑,這個角落和喧囂的舞池就像被什麼無形隔開似的,而相中的曼珠沙華小姐的男伴也嚇人的很。

  伊莉莎白一愣,明白邀請的這位先生誤會了,但她無意解釋什麼,只換成左手利落的打開摺扇,搖動著扇子——意思是「你不要向我獻殷勤。」

  感謝淑女們這些約定俗成的扇語。這位傾慕者沮喪的離開,他的肩膀都低垂了下去,看來打擊不小。有注意到這裡的先生們紛紛移開目光,隨後的一小段時間,都沒人再來碰釘子。

  簡倒有些可惜,她見邀請莉齊的先生身材挺拔,步態也優雅,又看的懂扇語,顯然是位紳士,「莉齊,別擔心我,我肯定不會亂跑,就坐在這兒。」

  她鼓勵妹妹:「你去跳舞吧,別錯過時機。要知道在你正式進入社交界前,這是絕無僅有的好機會,你可以大大方方的玩一回。」

  達西先生記住了姑娘的名字,暗自猜測是伊莉莎白的暱稱,還是就叫莉齊。

  伊莉莎白並不知道隔壁紳士的小心思,她也並不嚮往舞池。但簡十分堅持,她不想因為自己耽誤妹妹盡情跳舞的機會。簡不停的勸她,不要錯過這樣浪漫而自由的好時光。

  「我並不想……」

  簡打斷她,「沒有姑娘會不喜歡跳舞,尤其是還沒正式進入社交的小姐,只會更加好奇。我十六歲之前,每天都在期盼能在舞池裡旋轉一次。」

  「我……」

  「親愛的莉齊,我保證,一定會拒絕別人,像你說的,如果有人糾纏不休,我就用摺扇打他!」簡用另一隻手摸摸頭髮,她已經被梅里頓的好幾位小伙子認出來了,在邀請莉齊的先生出現之前,已經有幾波人來邀請她,出于謹慎,簡併未答應。

  尤其裡面有兩位先生,簡也沒認出來是誰,可他們明顯是認出她的,這叫簡和伊莉莎白都提高了警惕:年輕的姑娘們往往用時尚漂亮的服飾來抬高身價,可今天班納特姐妹打扮的可說樸實無華。舞池裡的男賓邀請舞伴大都青睞那些扮相漂亮華貴的女賓,這才是正理兒,那兩位眼生的先生卻並非如此,不得不叫人懷疑他們是別有用心者,或者乾脆是亞特伍德家的兒子。

  「你看滿都是得體富貴的小姐,縱然有那種人,也會另尋目標。」簡隱晦的說,「你看先前那幾位先生,都沒有糾纏。」

  「好莉齊,你陪我坐一整晚,真叫愧疚的慌。」

  「我是姐姐,本該我來保護你……相信我好嗎,莉齊?」

  在伊莉莎白也撐不住的時候,她身邊那位暗搓搓的紳士適時的站起身,優雅的邀請:「這位小姐,請問我有這個榮幸邀請您跳一支舞嗎?」

  簡用摺扇擋住驚訝的小.嘴,興奮的用手指一個勁的戳妹妹,給她使眼色,命令她答應。

  伊莉莎白其實更傾向於這位先生是被她們姐妹的嗡嗡的說話聲煩的受不了啦,才起身邀請。但礙於姐姐,她只好拿出儀態,優雅的點頭應允。

  時機掐的正好,樂隊們竟然奏起了圓舞曲的節奏。

  圓舞曲,或是像法國人那樣稱之為華爾茲,是被保守的英國人深惡痛絕的一種新流行舞曲,有人謾罵稱其為「法國下流舞曲」。有人投稿給泰晤士報,批判說:「看到這種四肢糾纏、身體緊靠的色情舞,看到英國婦女與眾不同的莊重、含蓄的優良傳統遭到如此嚴重的歪曲,真叫人夠受了……我們的姐妹和妻子被陌生人抓住,遭到任意擁抱,圍著一個小小的房間慢跑……」可這絲毫不能撲滅人們的熱情,比起刻板拘謹小步舞和其他宮廷舞需得掌握大量複雜的花樣,這種舒展輕快、飄逸灑脫又簡單易學的華爾茲還是迅速流行起來。就連皇室宮廷舞會,也有了它的身影。

  英挺的紳士輕輕摟住淑女纖細的腰,邁著夢幻的舞步滑進舞池。

  達西先生博聞強記,見過幾次之後就記住了這舞步,這還是他頭一次實踐。紳士先生私以為相比小步舞和加伏特舞,華爾茲雖不莊重,卻勝在好掌握。

  他的耳根都紅透了。

  伊莉莎白挺擅長這種經久不衰的舞曲,她覺察到舞伴先生的僵硬。

  『這是位害羞的先生。』她想,『那麼高大,卻如此害羞。』

  鑑於這位先生極有紳士風度,伊莉莎白善解人意的想幫他緩解緊張,於是首先攀談起來。

  達西先生心裡喜悅,便說:「……請原諒我未經同意就聽到兩位小姐的談話,請問是莉齊小姐,對嗎?」

  伊莉莎白覺得稱呼暱稱有點過於親近,但也沒費力說明:這場舞會之後,陌生人之間再不會有交際,何必多費口舌呢?

  她點點頭,達西先生想了想,便請莉齊小姐稱呼他「威廉先生」。

  他本來想請她稱呼「費茲威廉」,但費茲威廉屬於一位英格蘭著名大公爵的姓氏,達西的母親出身亨利伯爵府,而亨利伯爵府上一代的女主人是費茲威廉公爵的長女,也就是達西的外祖母出身十分高貴。於是達西的舅舅和母親都將顯赫的母姓作為兒子的名字:菲茲威廉·亨利和費茲威廉·達西。(注)

  費茲威廉還有另一重意思,就是威廉之子,可巧的是老達西先生就名為威廉,所以達西先生小時候常被母親抱在懷裡稱做「媽媽的小威廉」。達西先生冷硬的外表下深深藏起來一顆柔軟的心,於是他鬼使神差的請他的神奇小姐稱呼自己「威廉」。

  事實上,整個大不列顛,威廉這個明知普通極了,伊莉莎白絲毫沒放到心上。她只盡職盡責的與這位先生交談,以求能順暢的跳完這曲舞。

  『威廉先生是位紳士!』伊莉莎白想。她分明瞟見舞池裡有男賓借這曲熱情的圓舞曲,不規矩的做些小動作,而自己的舞伴始終拘謹,能感覺出來他在小心翼翼的不貼緊自己,體貼風度極了。

  興許是主導舞會的梅里頓的先生們也看到舞池裡暗地裡發生的小亂象,整場假面舞會只奏響了這一次華爾茲的旋律。

  不少先生、小姐都意猶未盡,可樂隊得到吩咐,再不肯冒失了。

  達西先生不能更心滿意足,他回到角落裡還覺得有一股馨香始終縈繞在鼻間,叫他忍不住眩暈。

  感覺眩暈的還有另外一個人。賓利先生在這首舞曲中已經第二次踩到女伴的腳了。他的舞伴都憤怒的要拋棄他了,這位遲鈍的先生還在神遊天外,毫不自知。

  賓利先生只疑心自己看錯了,可那分明是他的摯友。

  但古板驕傲的達西會跳熱情親密的華爾茲嗎?

  他不敢置信。

  「天,我覺得有些目眩。」

  「正巧,我也這麼覺得。」他的舞伴冷冰冰的回答說,「不如我們先歇歇吧。」

  說完,就拋下他走出舞池。

  可憐的賓利先生呆若木雞,愣在舞池中心。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來啦!看在加更的份上,小天使們收了魚的專欄吧。

  註:菲茲威廉和費茲威廉,其實都是Fitzwilliam的翻譯,字不同而已,但魚怕自己寫混了,特意選了兩種譯法。

  「看到這種四肢糾纏、身體緊靠的色情舞,看到英國婦女與眾不同的莊重、含蓄的優良傳統遭到如此嚴重的歪曲,真叫人夠受了……我們的姐妹和妻子被陌生人抓住,遭到任意擁抱,圍著一個小小的房間慢跑……」——引自百度百科·華爾茲,確實是當時報業批判謾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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