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手杖劍
「哥哥,你邀請莉齊一起去伯利恆參觀?」喬治安娜用小拳頭捶捶額頭,她顯得比以前更活潑了,居然敢用這樣的口氣質問嚴肅的兄長,其實小姑娘更想要直白的問:你瘋了嗎?
「我猜這是你們第一次約會!」當妹妹的鍥而不捨的想要勸說他改變主意。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可惜年長的紳士提出這條建議時,顯然沒想到這是他和心儀姑娘的第一次單獨外出。他們兩個連散步都沒能一起過,就跳躍到一同去觀看瘋人展覽啦,這場展覽不僅恐怖不體面而且還不太安全。
按照四個人商量的,兩張邀請信並不在一天,伊莉莎白和達西先去,蘿拉兩人用後面那張邀請信。那時她和塞西利奧先生的結婚啟事剛滿兩周,就算被克里夫子爵府發現,也不要緊了。
喬治安娜和莉迪亞一言難盡的走開,她倒是真心實意地同情達西先生,不料也在他的不浪漫敗退了下來。只見她的臉微微漲紅,難過的對好朋友說:「我真希望莉齊能當我的嫂子,可也許越來越難啦。」
不過達西先生也並非這麼不解風情,在他們前去伯利恆的前一天,他送給了伊莉莎白一把漂亮的花傘。
小姐本來不太願意接受,就聽這位紳士說:「這是把手杖劍,明國人稱作『二人奪』(注),我不太了解是什麼意思,但他們的工匠顯然十分厲害,這把劍輕便又隱蔽——我恐怕伯利恆難以帶入其他的防身武器,除非你願意把手.槍藏在帽子裡。」
現在淑女們流行的古典樣式長裙順滑伏貼,突出優美的身體曲線,如果想在裙子裡藏個東西,那可太困難了,畢竟已經不是法國貴婦的裙撐底下藏個人都看不出的時代了。
達西先生早就想送給伊莉莎白一樣特殊的禮物,上次看她射擊時簡直著迷不已。紳士知道陶麗絲的課程除了射擊還有騎士劍術的簡單練習,在見識了槍法後,他料想小姐可能也選擇了這門課程,便花費心思請明國的匠人製作了一柄藏著細劍的女士手杖,並請牛津街的傘匠把它裝飾成一柄漂亮的陽傘。
伊莉莎白確實喜歡這件禮物,她也不願意矯強到讓達西先生把這件東西說成「照顧喬治安娜的謝禮」才做出勉強願意的情態收下它,在為難了一瞬之後,就爽快的接受了。
班納特一家都很喜歡這一對兄妹,伊莉莎白無法再擺出拒人千里的態度,她與達西先生和平相處,但顯然並沒有和他重燃情意的打算。
達西先生很高興。他太了解莉齊的脾氣了,如果真的深惡痛絕,她會毫不遲疑的拒絕。
在第二天,這位先生握著一根和伊莉莎白的傘柄材質雕刻都差不多的手杖出現了,彬彬有禮的邀請她坐上四輪馬車。
「他們太般配了。」簡說。
「但拉卡沙有點過於占地方,我一眼望過去,全被她吸引了。」瑪麗依舊毫無預兆的用平常的語氣破壞氣氛。
在遭遇到媽媽和姐妹們的瞪視之前,瑪麗迅速補充道:「但他們的手杖和傘是一對,連雕刻的圖案都很對稱。」
不用說,這句話惹來大家的興趣,眾人非逼著瑪麗再說說不可。已經是個小淑女的瑪麗乾巴巴的又描述兩句,就寧願去揉羊羔糰子,也不願意再參與女士們的話題了。
這裡面喬治安娜最高興,她欣喜兄長終於有了一點進步,可愛的小姑娘絕對想不到,那柄蕾絲裝飾的傘是個地道的兇器,輕輕鬆鬆就能捅穿胸膛。
坐在馬車小小的空間裡,伊莉莎白有點尷尬,不過達西先生一談論起正經事來,小姐就完全忘了臉熱。
「你是說教堂新樣式的懺悔室?」她回想道:「怪不得我總覺得梅里頓教堂改建後,它的布局有點奇怪,那幾個告解亭里雖然只有信眾自己,但我猜後牆只是一道薄木板,別人可以在木板後探聽信眾的秘密。對嗎,達西先生?」
「你總是很敏銳,」男伴不吝讚美,「莉齊小姐是我見過最聰慧的女士。」
伊莉莎白覺得氣氛有點古怪,她感覺有點熱,想要把拉卡沙從馬車前面的座位上叫進車廂里來。
「人們一個人時,對著上帝的十字架,比在天主教的懺悔室面對隔壁的神父,更容易吐露秘密。但他們不知道有人會把這些秘密記錄下來。」達西先生適時地說。
「教堂的懺悔室,私立學校和家庭教師,還有瘋人院,這是我們所知道的三條線路。懺悔室里的一些秘密足以鉗制住一些人;私立學校和家庭教師則是最重要的一環,是他們實施『教育萬能理論』,掌控人思想的途徑;瘋人院,我猜想是處理不聽話以及失敗品的地方。」
「私立學校和家庭教師?」伊莉莎白被達西先生此時才透露的內情吸引。
若非面對她,達西先生並不想讓人知道,可莉齊小姐確實無意中拯救了喬治安娜和達西家:「喬治安娜的上一位的家庭教師,陪伴她多年的女教師,正是這個邪教的信徒。她刻意壓制喬治安娜的天性,想要把她教育成怯懦盲從的人:比如喬治安娜在豎琴上很有天份,可她總認為自己彈得很差,從不敢在人前表演;比如喬治安娜喜歡的食物和衣飾,全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女教師和楊格太太說她喜歡,那她就默認自己喜歡;她們還教導她要隱忍馴順,不可以添麻煩、提要求,體弱和生病都是因為她自己不夠好……」
「我喜歡上你的時候,我對喬治安娜說過。」達西先生直白的說,「在假面舞會之前,其實我們見過好幾次,有一次是喬治安娜生日的時候,她很難得的提出想要去考文特花園新開的餐廳用餐,那天你也和幾位小姐也在那兒。喬治安娜很喜歡你,她感到新奇,很羨慕你和朋友自由自在的逛商店——那是從前的時間裡她對我說話最多的一天。」
伊莉莎白有副好腦子,她想起去年第一次在禮拜日獲准離開陶麗絲,她和朋友們興致勃勃的要嘗試城裡最時髦的餐廳。在考文特花園餐廳和菲碧小姐商店,她兩次遇到一位靦腆瘦小的小姐——伊莉莎白想:『我竟然完全沒認出那是喬治安娜!』
喬治安娜那時真的不太好,幾乎不怎麼抬頭看人,別人對她笑笑,她都像受驚的小兔子那樣不知所措。
「就是從那時我才發現她過去有些太安靜順從了。我想是不是因為我對她太嚴厲,漸漸的我發現了一些端倪——我給你寫信求助過,你的辦法很好用,喬治安娜漸漸沒那麼害怕我了……」達西真摯的感激她。
伊莉莎白的心都揪了起來,她問:「那位楊格太太也是?」可憐的小寶貝究竟經歷過什麼,她還那么小,精神的折磨有時遠比有形的物質上的困頓更難承受。
達西搖頭又頷首:「她不是信徒,但顯然從家庭教師和威克漢姆那兒學了些皮毛。」
伊莉莎白驚了:「威克漢姆也是!」
「大概十年前,他入學的公學裡有一位特別受歡迎的教員,我查到那位教員親近的學生中不乏有威克漢姆這樣表面能說會道、實際充滿嫉恨的人。那位教員把學生當做實驗品,挑撥引發他們的負面情感,這些人裡面有像威克漢姆這樣受人資助的,也有不能繼承家業的幼子,還有一些不名譽的貴族私生子,總之是生來就有遺憾的人。但他沒能對選中的學生完成『教育』,就染上瘧疾死了。有的人離開了他的教唆搬弄漸漸平和下來,也有的人一直牢記他的話,內心充滿惡意和嫉妒。」威克漢姆就是這樣,他完全聽信了別人的話,認為他的先父為彭伯利奉獻良多,而他得到的太少。
「還有一些私立學校。」達西先生遲疑一下,提起一個不受小姐歡迎的名字:「卡羅琳·賓利曾念過的愛爾柏塔女校就是其中之一,那所學校教育小姐們攀上更高的階層,內里充滿爭風吃醋和排擠算計的事情,小姐們或多或少都有些不願告訴人的事情掌握在學校監管者的手裡。」
最終,達西先生總結說:「私立學校張開的是一張關係和權利的網,而家庭教師則是權利和金錢都有。選中喬治安娜,為的是達西家族的財富。如果真的成功了,我猜想大概有一場意外等著我,剩下喬治安娜自己。如同威克漢姆那天說的,她很可能會被生吞,像個木偶一樣。達西家族積攢下來的財富能讓那個組織更深更遠的延伸影響。」
伊莉莎白聯想到夏綠蒂的信,「像夏綠蒂這樣的家庭教師也會被看中嗎?她之前從未有機會接觸過那些人。梅里頓從前很平靜,幾乎沒有生客。」
「看她教導的小姐是誰,如果對那些人重要,他們會逼迫盧卡斯小姐成為信徒,她大概有什麼軟肋捏到別人手裡了。一旦成為信徒,她會學到許多誤導人的辦法,有的人會沉迷在主導僱主思想的快感里,有的人會被愧疚壓垮。」
小姐不安極了,軟肋?那必然是瑪麗亞,要不然夏綠蒂不會寫信託她照顧瑪麗亞,她知道自己不太喜歡她妹妹的品格。
「你、你們,」伊莉莎白握緊了手裡木製細潤的傘柄,沉吟一下才說:「調查的已經這麼深入。我能知道你們將要的計劃,或者行動嗎?如果不方便,我……」她有點艱難,好像做錯了事情一樣。
她固然想要幫助朋友,卻也知道這已經不是她能夠撼動的了的事情。那個所謂的信奉『教育萬能論』的組織,在妄想通過各種手段蠶食侵占家產和權勢,他們並非要通過教育教化民眾,而只是惡劣的卑鄙的用「教育」做藉口,滿足私慾,甚至妄圖成為把控社會的「在人間的神邸」。
達西先生的眼睛更加柔和起來,他望著小姐,低聲說:「當然,我願意為你效勞。不管什麼事,痛苦還是喜悅,我都想與你分享。」
「——聖公會和一部分實權議員們已經開始作為,他們會對付主要的根基,掘掉這塊腐木,能迅速得到一大筆財富和部分宗教、政治資源。」達西不掩飾的,公允的評說。
「我要辦的,是其中的一根枝丫——梅里頓的馬文牧師,他的父母親,曾在家開辦過一間寄宿學校,喬治安娜的前任家庭女教師就是出自那兒。我相信盧卡斯小姐的困境也與他脫不開關係,因為據班納特太太說,盧卡斯太太現在很虔誠,經常去教堂禱告懺悔。」
「馬文牧師來自倫敦,聽說他一家人原本居住的地方在伯利恆教區聖瑪利亞門街。」伊莉莎白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和伯利恆瘋人院存在關係,我們到那裡去要做什麼?」就猜到肯定不止是參觀不人道的表演,蘿拉提起來時,達西先生竟然沒有直接反對這種沒實際意義的氣話,伊莉莎白與他通信多時,她下意識的有了些想法。
達西先生摩挲著手杖,笑道:「原本是我自己,不過有你幫忙,就更容易了些。」達西寫字桌的抽屜里,有一沓伯利恆的參觀邀請,其實哪天都能成行。
他湊近了,在耳邊輕聲感謝小姐。
伊莉莎白側開身子,又不好意思,只好佯怒的命令他別賣關子。
「我想要看伯利恆瘋癲病醫院近二十年的病人名冊,有一些家庭教師或者小姐夫人,只因為不接受誘.惑擺弄,就被捏造各種假象關進這所瘋人院。馬文的父母都是狂熱的信徒,在死前,已經憑藉成功的信徒成為邪教的長老,連同他們的兒子在內,這一家人都只針對弱勢的女性——馬文父子遠不如他母親謹慎,在那個女人死後,他們的行徑就越來武斷放縱,才被我捉住了痕跡。」
這種可怕嚴肅的話沖淡了旖旎,但這一對年輕男女的耳朵根都有點發紅。
「通過名冊可大致推斷他們犯下的罪行?還能防備來自被控制引導的信徒的報復。」伊莉莎白按著他的思路推斷。
「不止,馬文牧師正當結婚的年齡,他有意要選一位『教育成功』,願意像侍奉神一樣侍奉他的小姐。那位小姐的姐姐一年前被送進了伯利恆,如果能證明她是正常的,這位女士本該是家族的繼承人。」
「伯利恆的管理者很明白有些病人根本沒病,所以瘋人展覽的時候只開放半個瘋人院,被展覽的都是換了瘋癲症或者已經被逼瘋的人。那位小姐不在展覽名單里,我想探知那位小姐現在的位置——好能在她被迫害前救出人來。一旦馬文牧師結婚,那麼這位女士就沒有留下的用處了:她不僅是家族繼承人,還繼承了祖父的一大筆遺產,這筆財產通過運作,可以在法律上由她妹妹的孩子來繼承。」
小姐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兩個目的:一是記錄病人入院信息的簿冊,二是打聽那位小姐的所在。」
一對年輕人愉快的結束了他們的旅程,光鮮亮麗的站到伯利恆瘋人院氣派的門口。
伊莉莎白感覺奇妙極了,有點探險的激動。
瘋人院的保衛十分嚴密,在繳納了門票之後,不僅不允許僕人們進入,就連一些紳士炫耀的小武器也被要求暫由護衛保管。他們的說辭是,每天參觀瘋人展的有不少達官貴人,一方面為了客人的安全考慮,一方面也是保護瘋癲病人,免得客人被他們嚇到用武器傷了他們。
小姐的傘和紳士的手杖當然不在內。
因為小費的原因,門口的僕從還殷勤的告訴他們,可以用手杖和傘來逗弄裡面的瘋子。
「他們比野獸表演更好看,像稀有動物那樣。」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奉上,終於按時完成了~開心。
伯利恆不會細寫,有點太陰暗難受。
莉齊太熟悉這個達西先生了,他們通信這麼長時間,幾乎心意相通,一不注意就會被帶歪了,不能保持冷漠。
註:手杖劍可不是歐洲十九世紀末的產物,事實上,中國漢朝就有了:「手杖劍,外形如手杖一般的劍,俗稱「二人奪」,早在我國漢代就有出現。多作為不易被人發覺的兵器使用。它輕便偽裝性強,劍鞘形似手杖,中藏利刃,合之為杖,二人分奪之時,則劍離鞘可做防身只用。因此被稱為「二人奪」,其實就是手杖劍。」——《冷兵器大全之手杖劍》
邪教事件很快就結束啦。這個邪教,其實就是一個相信『教育萬能』的組織,妄圖用「教育」的手段主宰人的思想,侵吞財產和權勢,成為社會中的「神」。
莉齊現在的地位和權勢不夠,當她覺察到端倪的時候,其實這個組織已經在風雨飄搖的掙扎階段,這個時期的掙扎更為瘋狂,所以鼓搗「瘟疫事件」和「陶麗絲事件」想要轉移火力,但事與願違,邪教侵占的資源和財物同樣引起了教會和議員的興趣——這是合法收斂財富、擴張勢力的好機會。
針對陶麗絲,是因為這所女校是他們控制私立學校教育的絆腳石,陶麗絲教育姑娘們「保有自我」,與邪教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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