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art.04 門後那幽靈


  愛麗絲握緊了蘭貝特的手掌。【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現在,少年與少女拋棄了身份的束縛挨在一起,齊齊看向盤旋而上的石磚階梯。

  青灰色的台階上映著昏黃的燭光,它被濕漉漉的石磚壁接納著,明明滅滅搖曳不定。就像是來自最深層的世界所伸出的一雙黑黢黢的手,當它扼住人的好奇心時,你便已經輸給得一敗塗地。

  蘭貝特回頭看了愛麗絲一眼,少年兩片薄薄的嘴唇也被這搖晃的燭光映亮。許久,他才重又輕聲問道:

  「公主殿下真的要上去麼?」顯然,愛麗絲的這個決定已經大大超出了他們的目的,而眼下,他們本就有件關乎性命的事情需要去完成。

  「嗯……」少女並沒有看向他,她只是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也被那神秘的燭光塗亮,在下眼瞼落下一片陰影。「必須…我想我必須去看一看。」說不出更多的理由,雖然心臟因為害怕而突突直跳,但她的腳卻不受控制地向上踏了一級。

  蘭貝特放棄了所謂的勸說,雖然這節外生枝的行程必然會為他們的出逃帶來不利。但正如少女剛才所說,他是萊因哈特公主的騎士,他有義務滿足公主的任何要求,即便後果會變得愈加困難,甚至是無法收拾。

  所以少年攔住了走在前面的愛麗絲,他快步向上幾級,他們的前後順序便發生了變化。愛麗絲被他擋在了身後,而唯一不變的是,他依然緊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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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絕對的緊張,即便他們刻意放輕了腳步聲,石階上依然會有極輕微的鞋底與石磚相碰的「喀喀」聲。

  燭影幢幢,他們的影子被那傾斜的光拉得很長很長。少女咽了下口水,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左心房有力的搏擊,而身後那黑色的深淵甚至讓她有種會被吸進去的錯覺。

  越來越接近那扇被封鎖的門,光沿著門縫不規則地漏出。他們的小心翼翼尚未瓦解,來自門那邊的聲音卻忽然出現,嚇得愛麗絲顫抖了一下。

  「治理…這個國家的…亞瑟…王――

  偉大的…亞瑟…王啊!

  為了…要…做布丁,

  他偷…了三袋…麥片――」

  一個乾澀的歌聲傳來,愛麗絲分辨不出那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女人的聲音。甚至它會給少女一種深刻的恐懼,因為那並不像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聲音。

  「這個…王做的…布丁,

  放進許…多葡…萄干。

  還…放進了一塊大…奶油,

  就像…我的兩…個拇指…那麼大!」

  那可怕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的繼續,仿佛是一架吱嘎作響的老紡車,每走過一輪,必然會出現那種讓人生厭的機械聲響。

  「國王…和皇后…吃了布丁,

  身邊的貴…族們也吃了!」

  愛麗絲終於皺了皺眉心,那讓人膽寒的聲音讓她幾乎聽不下去。但她清晰地記得,正是父親提出荒唐要求前的那晚,這個曲調整整糾纏了她一夜。她咬了咬下唇,與蘭貝特兩人終於踏上平地的時候,那個怪異的聲音卻戛然而止。

  少年與少女躡手躡腳走近那扇門,它已經被木條完完全全封死,除了光能透過縫隙鑽出外,連老鼠都險難鑽過那扇門。

  愛麗絲摸著那木門愣了愣,她沒想到在自己距離真相如此之近的時候,現實卻阻斷了她獲得真相的權力。

  「運氣真差……」少女淡淡吐出這句話的時候,蘭貝特卻忽然拉著愛麗絲向磚牆角的陰影走去。

  雖然愛麗絲感到奇怪,但看到少年那張認真的臉時,她並未詢問他任何問題。而相信他顯然是正確的,當少年用腳踏響某塊石磚路的時候,那種空洞而不厚實的聲音,一下便讓愛麗絲也激動起來:

  「是…通道?」

  「也許。」蘭貝特簡單說完後,便蹲下了身子。他放開了愛麗絲,用盡力氣,才勉強將那極重的石磚蓋扶起。通道口被掀起時,那古舊的關節處甚至很不應時地傳來了一聲長長的「吱呀」聲,這讓敏感地兩人趕忙回頭去看下面黑洞洞的階梯。

  並沒有人注意到,愛麗絲這才放下心。

  蘭貝特拾起掛在牆壁上的一個滅了的火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火石,直到打著那火把後,他才拉著愛麗絲沿著階梯而下。

  那是一條修建精巧的地下通道。也正是此刻,愛麗絲才覺悟,為何方才從蘭貝特所關押的那層走上這頂層會花費如此長時間。

  正因為這兩層之間還隱藏著一條可以通行的走道,而既然需要如此費盡心思地隱藏那間讓人好奇的房子,裡面那個人,必然有著天大的秘密。

  通道另一端的出口越來越近,愛麗絲的心臟也終於蹦跳得更加迅速。摸著黑不見底的前路,火把所傳來的濃煙讓公主甚至睜不開眼。

  直到出口的那扇木門近在咫尺,愛麗絲才終於摒除一切雜念。蘭貝特正欲推開,卻被愛麗絲製止了。不知為何,總有一股力量在蠱惑著她必須自己推開。於是當少女緩慢地將手臂伸向木門時,那乾枯的歌聲終於唱響了最後兩句:

  「那天晚上…他們什麼…也沒吃,

  第二天早上…皇后被…油煎了!」

  愛麗絲的手指因為這句殘忍的歌詞而抖了抖,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那份猶豫,在歌曲落下後一秒,她便一用力,推開了那扇木門。

  房門「吱」的一聲劃開,少女緊閉的雙眼,在感受到一種暗淡的燈光後,終於輕微的隙開。她感覺到來自蘭貝特手指的忽然用力,那讓她有不好的預感,直到自己將雙眼對上這簡陋房間裡的一團東西時,她才因為腿軟,幾乎跌倒在地。

  如果那還能被稱作為人的話。

  愛麗絲立刻將眼睛閉起來,方才那恐怖的一幕,假如可以的話,她真希望能從自己腦海里一筆勾銷。她的後背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被夜風吹過後,終於只剩下無盡的冷。

  那是一張多麼可怕的臉,就像是拼上了各種花樣的布娃娃一樣,她的皮膚也有著分明的色差,而那些色塊則是各種各樣人類的皮膚,被線腳胡亂地縫合在一起。少女搖了搖頭,這簡直就是場噩夢,但即便是噩夢,她也必須正視。這個怪物必然有它存在的緣由。

  於是少女重又緩緩睜開眼睛,這一次,當她看向那驚恐地蜷縮在角落的怪物時,她才更進一步看清了它的模樣。

  它的頭髮已經禿了一大塊,雖然滿頭金髮,卻深淺不一。而那些金髮同樣用了和臉頰相同的方式,是由各種不同地植著頭髮的頭皮拼湊而成,而它們中的不少顯然因為沒有成活而枯萎下去。

  怪物可怕的臉頰起伏不平,那些被強行縫上去的皮膚被堆積在一起。而它的鼻子卻無緣無故沒有了,在那幾乎平坦的臉頰正中,唯獨在鼻孔的位置留下了兩個血淋淋的孔,仿佛是強行被人用刀子鑽出來的一般,讓她看了一陣噁心。

  那怪物搖著頭,嘴裡「吱吱呀呀」不知在說些什麼,脖子那邊仿佛是被割開過很多次。奇怪的嗓音,讓愛麗絲無法辨識它的真相。

  所以良久,在發現它並沒有要傷害他們的企圖後,愛麗絲終於舔了舔嘴唇,開口:

  「你…是人嗎?」

  她的騎士也認真端詳著那個怪物,像是適應了那種令人作嘔的樣貌,他的理智現在終於回歸為「保護主人」這個信條上。

  那怪物蜷在角落,朝她點頭的同時,不知是驚嚇還是其他,眼淚竟淌了下來。而直到這時,愛麗絲才發現,它那從頭到腳幾乎沒有一點可取之處的身上,竟有著一對讓人難忘的水藍色瞳孔。

  少女為此有些出神,她覺得似曾相識,但她不敢往下想。

  「那麼…你是…誰?」她喘了口氣,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一陣寒冷的風襲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愛…愛麗…絲……」

  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喊聲,可卻依然帶著它所特有的粗重、古怪,以及難以形容的恐怖。少女向後退了退,她皺起眉頭看向地上那人,她仿佛預感到了什麼。

  「愛…麗絲,我…親愛的…女兒……」

  「!!!」蘭貝特一陣驚訝,他雙目圓睜看向那地上佝僂著的人,他不敢置信這一切,所以確認般的,他重又問向地上那人,「你是…王后?」

  那怪物水藍色的眸子終於看向他,隨後便艱難地點了點頭。

  「母后?」愛麗絲的眼裡落下了兩滴眼淚,她無法相信這個令人作嘔的人竟然是自己那位有著傾城美貌的母親,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也太過殘忍了。

  但轉念,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不對,不可能,我的母后早在六年前便病死。你究竟是誰?侮辱我的母后……」

  「愛麗…絲,」那乾澀而粗重的聲音重又出現時,終於打斷了公主的質疑,「你知道的,我…沒有…死。」

  是啊,即便眼前這一幕如此不可思議,但那種母女才會擁有的感應,愛麗絲不能否認。而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則成為最有力的證據。

  無盡的靜謐,仿佛少女在進行了一場艱苦卓絕地搏殺。不久後,她才終於說服自己,說服自己要去面對現實。

  「媽媽……」當這個親昵的稱呼出現時,愛麗絲掙脫了一邊的蘭貝特,終於向那可憐的人兒走去。

  「愛…麗絲……」她蔚藍的瞳孔中有一絲淡淡的喜悅,以及永遠都不可能磨滅的悲傷。

  少女終於在她面前彎下身子,因為這過分的打擊,而讓她動作進行到一半便摔坐在地上。那醜陋的人趕忙伸手扶住她,在發出「嗚嗚」的厚重聲音時,愛麗絲才在如此近的距離內看清了那早已面目全非的母親。

  即便依然會讓她胃裡翻騰,但少女卻條件反射地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臉。可在觸上之前,便被她側過臉躲開了:

  「這些…都不是我的…皮膚。」

  「哎?」

  「是…別人…的。」她哀傷地說完,對面少女的眼淚便又淌下了不少:

  「這到底是…誰幹的?」愛麗絲絕望地望著她那些枯黃的頭髮,她不能接受那個親手將椴樹栽下的漂亮女人,現在竟然還不如那滿枝的椴樹花。甚至連走入陽光,都變為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

  少女的眼睛緊緊盯著她那早已變了樣的母親,在一段可怕的緘默後,她終於說出了這一切的兇手:

  「是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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