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牆塌了


  「汪煬不是我說你,怎麼這個點才到……」黃禮林迎上去,壓低聲音,跟汪煬使了個眼色。

  汪煬會意,快步走向余經理,雙手合十,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哎喲,實在是不好意思,余經理,我這一大早就往這兒趕了,實在是路上堵得利害。」

  余經理本來憋著一肚子火,可伸手不打笑臉人:「算了。交代你們的事都辦好了吧?一會兒可別掉鏈子。」

  汪煬跟黃禮林對視一眼,雙雙拍著胸脯保證:「余經理放心,昨晚我們就親自檢查過了,不會給你丟臉的。」

  余經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扯著嗓子把手底下人吆喝起來,帶著一幫人四處轉悠去了。

  等人走遠,黃禮林才湊近汪煬,胳膊肘往他身上一撞:「老汪,你跟我透個底,是怎麼搭上賀區長的關係的?」

  汪煬下意識朝旁邊看了一眼,又立馬收回目光,抬手拍掉黃禮林搭在他肩上的手:「你問我,我還想知道呢。」

  「老汪,你這可就不地道了。」黃禮林眯起眼:「咱倆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這點底都不透?」

  「誰跟你一條繩上的螞蚱。」汪煬哼了一聲:「頂多就是暫時合作。」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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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禮林氣得鬍子直翹,偏又發作不得。

  夏明卻敏銳察覺到了汪煬的異樣,不動聲色地放下流程表,走到秦浩跟前。  「你是汪總的外甥秦浩吧?」他伸出手,笑容溫和:「夏明,初次見面,以後多關照。」

  秦浩倒也沒有拒人千里之外,伸手跟他握了握:「早就聽說夏總的威名,一出手,就把其餘四家天字號子公司打得潰不成軍。」

  「運氣好罷了。」夏明笑著擺手,目光卻在對方臉上停了一瞬。

  「秦老弟今天來,是幫汪總盯現場?」夏明隨口問。

  「舅舅讓我來認認人,學學規矩。」秦浩笑了笑:「我平時也就是管管帳,對工地上的事,一竅不通,還要多跟夏總多學習啊。」

  「相互學習,以後我要有算不明白的帳說不定還得求到你身上呢。」夏明隨口說道。

  那邊汪煬和黃禮林已經話不投機,越說臉越沉,索性分頭行動,一個往料場去,一個往儀式區去。

  黃禮林見外甥跟人寒暄完,卻站在原地悶聲不說話,眼神還掛在秦浩的背影上,疑惑地問:「怎麼了?」

  「舅舅,你對汪煬那個外甥有了解嗎?」

  黃禮林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不屑:「聽說過,在汪煬手底下當財務,其實就是混日子拿份死工資。」

  夏明聞言,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也就是說,汪煬從來沒帶他下過工地。那為什麼今天,要把他帶來呢?」

  黃禮林被問得一愣,隨即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說不定就是單純帶他出來見見世面呢。」他抬手在外甥肩上拍了拍:「你啊,別想太多。不是每個外甥都有你的本事。」  夏明笑了笑,沒接話。

  ……

  十點整,兩輛中巴車終於緩緩駛入工地。

  車門一開,余經理立馬小跑著迎上去。

  「歡迎賀區長和各位領導蒞臨指導工作……」余經理兩隻手握著賀勝利的一隻手,腰彎成了一張弓。

  賀勝利象徵性地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已經落在身後的樓群上:「余經理辛苦了。安居工程不僅關係到我們區,更是關係到整個上海市人民的民生工程,你們肩上的擔子重啊。」

  余經理額頭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領導一開口就把基調起這麼高,待會兒要是出了問題,他的好日子就算是到頭了。

  賀勝利接過安全帽扣在頭上,卻沒按余經理安排的路線走,抬手一指遠處幾棟已經封頂的高層:「走,上樓看看。」

  余經理嚇了一跳。

  這可不在流程里!領導爬樓,磕了碰了算誰的?他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勸,賀勝利已經大步往樓里走了,一幫人只好慌慌張張跟上。

  封好頂的樓棟里,賀勝利看得很細。手電照構造柱,指節敲牆面聽空鼓,問混凝土標號,問鋼筋間距,甚至讓人把檢驗批資料翻出來當場核對。夏明額頭也是一層汗,好在他業務紮實,對答如流。

  一圈下來,沒挑出毛病。  賀勝利的臉色緩和了些,下樓時拍了拍斑駁的牆面:「蓋房子是良心活。安居工程更是關乎政府的臉面,不能讓老百姓住進去天天提心弔膽。」

  余經理在後頭連連稱是,後背的襯衫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風一吹涼颼颼的。

  待走出樓棟,賀勝利又走馬觀花逛了一圈:工人生活區、材料堆場、安全體驗區,隨處點頭,隨口問話。

  最後,一行人被引到那面雪白的景牆前。

  記者們早早架好了機器。按流程,賀勝利在這裡講幾句,隨後合影,封頂儀式就算圓滿收官。

  賀勝利站在牆前,整理了一下衣領。就在這時,他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持機那隻手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隨即他把手機塞回兜里,狀似隨意地退開兩步,蹲下身:「鞋裡進了沙子,你們先準備。」

  也就是此時,人群外圍,汪煬朝一名工人使了個眼色。

  那工人點點頭,不動聲色地繞向了景牆側面。

  上午十點二十六分,賀勝利扶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朝景牆走去——

  轟——!

  一聲悶響,整面景牆從根部裂開,朝著人群傾倒下來!  「牆倒了!快跑——!」

  煙塵衝起兩米多高,白色的牆皮混著紅色的漆字在半空剝落、碎裂,驚叫聲連成一片。人群像被開水燙了似的炸開,安全帽滾了一地。離牆最近的三名工人被撲了個正著,一名年輕記者躲閃不及,半截牆塊砸在小腿上,當場慘叫出聲。

  余經理整個人都傻掉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腦子裡嗡嗡作響,整整愣了有一分鐘,才被身邊人捅醒,猛地回過神來,沖周圍的下屬聲嘶力竭地大吼:「還愣著幹嘛?快救人啊!!」

  「快,救人!」

  蘇筱此時也回過神來,把資料一扔,第一個衝到傷者跟前。她扯下外套墊在傷者頭下,手指死死按住對方額角的傷口,聲音抖得厲害,口條卻沒亂:「打120!三人受傷,一個頭部出血,一個腿可能骨折——水!拿水來!」

  黃禮林站在煙塵外,看著那堆紅色的碎磚爛瓦,心裡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汪煬這老小子……下手還真夠狠的。」

  而秦浩,是第一個衝到賀勝利身邊的。

  「賀區長,怎麼樣?沒事吧?」

  賀勝利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臉色鐵青,盯著屁滾尿流趕回來的余經理怒吼:「看看你們幹的好事!快救人!」

  余經理兩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來。  腦海里一片空白,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徹底完了……

  十五分鐘後,救護車悽厲地叫著駛出工地,三傷一重兩輕,外加一名小腿骨折的記者。

  一個半小時後,眾建集團頂層會議室。

  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長條桌上擺了一排礦泉水,沒有一個人擰開。潘建華在主位旁站著,屁股挨著椅面又不敢坐實。

  門開了,賀勝利黑著臉走進來,屁股還沒沾椅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礦泉水瓶齊齊一晃。

  「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工程質量大於一切?」

  潘建華額頭的汗就沒停過。

  「賀區長,是我們的責任,管理上確實有疏漏。現場這塊主要是天科……黃禮林!你是怎麼給我保證的?你們天科以後還想不想在這個行業里混?!」

  黃禮林一陣點頭哈腰:「潘總批評得對……」嘴上認錯,脖子卻跟裝了軸承似的,一轉,對準旁邊的汪煬:「不過這面牆,是汪總他們施工隊負責的。汪煬,你是怎麼監管的?一面牆你們都砌不好,要你們有什麼用?」

  汪煬下意識看向秦浩。

  秦浩坐在長桌最末端,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正低頭給自己倒水。

  「各位領導,的確是我監管不力……主要是這面牆屬於臨時加建,等領導們視察完又要拆掉,可能手底下的施工隊為了拆除方便,幹活糙了點……」  「就為了拆除方便?」

  潘建華一聽這話,差點氣得當場吐血,指著汪煬的手抖成了一根撥浪鼓:「你就給我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咳咳。」上首傳來兩聲敲桌子的聲音。

  賀勝利手指叩著桌面,余怒未消,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一面牆都砌不好,你們讓我怎麼相信安居工程的質量?你們知不知道,一旦這件事曝光出去,會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

  哐當一聲,不知誰的椅子腿磕了下地板。

  沒人敢接話。

  潘建華和余經理對視一眼,雙雙打了個哆嗦。曝光?真要是捅到媒體上,眾建集團肯定要啟動內部調查,屆時不光查這道牆,他們跟黃禮林之間那點事,肯定會被扒出來。到時候別說工作了,弄不好還得進去踩縫紉機。

  兩個人在心裡把黃禮林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臉上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就在這時——

  「咳。」

  長桌最末端,秦浩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了過去,連賀勝利都抬起了眼皮。

  「賀區長,各位領導,恕我直言——這件事,還是我們內部解決比較好。一旦通過媒體報導出去,必然會產生無法控制的輿情泛濫。」

  潘建華的眉毛跳了一下。黃禮林眯起了眼。

  秦浩迎著滿屋子的目光,語速不快,條理卻清清楚楚:

  「今天的事一旦上了媒體,就不再是工程事故,而是輿情事件。群眾不會分什麼總包分包、什麼臨時加建,他們只會記住一句話——安居工程,牆塌了。」

  「到時候不僅僅是安居工程這一個項目會遭到群眾的質疑,恐怕眾建集團的其他項目、區里其他民生工程,都會被連坐拖下水。對區裡的影響,不必我多說。」

  「至於怎麼補救,我們施工方有個初步想法。」秦浩微微欠身:「傷者的醫藥費、賠償、專人陪護,我們全責,今天下午落實到位。」

  一室寂靜。

  潘建華和余經理對視一眼,紛紛向秦浩投去感激的目光——只要不上媒體,內部的事,他們有的是辦法運作。處分免不了,可至少,位子保住了。

  當然,這個他們做不了主。於是,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到了主位上。

  賀勝利眉頭依舊緊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停了。半晌,他看著秦浩,語氣軟化了不少:「這位小同志說的有些道理。一旦曝光,輿論風向確實不好控制……內部處理,也不是不行。」

  他話鋒一轉,豎起三根手指:  「但是,我三個條件。第一,必須把事情調查清楚,責任到人,給受傷的同志一個交代;第二,安居工程的驗收,我會全程跟進,住建局給我盯死;第三,有任何質量問題,我會堅決向市領導反映——哪怕是推倒重建,也絕不能讓群眾住在有質量問題的房子裡。」

  散會時,賀勝利大步流星地走了,皮鞋聲在走廊里迴蕩。

  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的窗外陽光正好。

  夏明落在最後,經過秦浩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秦老弟今天這番話,說得漂亮。」

  「夏總過獎,就是腦子一熱想到什麼說什麼。」秦浩笑了笑。

  夏明盯著他看了兩秒,笑著點點頭,什麼也沒再說。

  ……

  消息比人跑得快。

  中午十二點,瀛海集團。

  汪明宇掛掉電話,嘴角先是一翹,接著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聲。

  「我就說,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他慢條斯理地往魚缸里撒了撮魚食:「黃禮林啊黃禮林,這回不死也得脫你一層皮,看你還怎麼囂張。」  同一時刻,董事長辦公室。

  趙顯坤聽完電話,眉頭都快擠到一起了。

  電話是潘建華打來的,話里話外都是要瀛海集團負責善後。

  「這個黃禮林,搞什麼鬼?」趙顯坤掛了電話:「還有汪煬,怎麼跟他湊到一塊去了?」

  趙顯坤在辦公桌後坐了幾秒,按下了桌角的內線按鈕。

  「幫我準備一個果籃,要最好的那種。下午的會議,全部推掉。」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另外,打電話給黃禮林跟汪煬,下午跟我一起去醫院——賠罪。」

  電話掛斷,辦公室安靜下來。落地窗外,車流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白光。

  趙顯坤站在窗前,忽然覺得這件事透著一股古怪。

  可是,總不能是他們故意的吧?

  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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