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1章 秋後算帳


  下午四點半,天成建築公司。

  前台杜鵑剛想喊一聲「汪總」,跟他的視線一碰,後半截話直接咽了回去,連忙低頭假裝整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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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煬的臉黑得能擰出水來,一路上愣是沒人敢跟他打照面。

  「咔噠」——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摔上,那聲巨響順著走廊滾出去老遠,行政部幾個正在摸魚的員工集體一哆唆。

  不用問,出大事了。

  昨天上午,安居工程工地上的那一幕,早就順著施工隊的嘴傳遍了公司。

  連平日裡八面玲瓏的陳思明陳副總,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整天沒露面。

  茶水間裡,幾個員工壓著嗓子咬耳朵。

  「唉,這次麻煩大了,聽說就連董事長都親自出面道歉了。」

  「可不嘛,砸到的可是當官的,又是安居工程這樣的民生工程,還不知道最後會怎麼罰咱們呢。」

  「這幫施工隊的人膽子是真大,這樣的重要場合還敢偷懶。」  「那是偷懶的問題嗎?明擺著就是偷工減料。」

  「說到底還是水泥質量的問題。總承包公司那邊給咱們供貨的水泥,都是自家水泥廠生產的,強度比市面上的水泥低了好幾個點。想要質量過硬,就得多用水泥,估計人家是想著,反正遲早要拆的牆……」

  「誰知道好死不死就塌了,還把來視察的領導給砸了。」

  就在員工們人人自危、大氣不敢喘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敲的,正是總經理辦公室的門。

  所有人的脖子齊刷刷伸長——

  門裡傳出兩個字:「進。」

  來的,是秦浩。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意思出奇一致。

  「這節骨眼,也只有他敢去觸這個霉頭了。」

  事實上,辦公室門一關,汪煬臉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冰殼子「咔嚓」一聲就碎了。嘴一咧,笑容說什麼都壓不住。  「別說,你小子還真有點門道。」汪煬從桌後繞出來,一屁股陷進沙發:「剛剛在醫院病房,賀區長指著董事長的鼻子,要求他一定要查清事故真相,從重從嚴處理!嘖嘖,你都沒瞧見,趙顯坤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愣是一個字都沒敢回,就知道點頭——『查!一定查!』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狼狽。」

  秦浩樂了,他都能想像當時的畫面,賀勝利氣場全開,趙顯坤只能陪著笑臉道歉,病床上躺著的傷員看著這一幕,恨不得立馬坐起來表態,以後唯賀區長馬首是瞻。

  「這麼說,趙顯坤是要對汪明宇動手了?」

  「嗯。」汪煬吹了吹茶葉沫,「董事長讓我們明天去集團開會。」

  秦浩點點頭,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明天開會,記住了——讓黃禮林跟夏明沖在前面,您敲敲邊鼓就成,千萬不要畫蛇添足。」

  「哦?」

  「董事長防著汪明宇,同樣也防著黃禮林。」

  汪煬眯著眼咂摸了片刻,一拍大腿:「放心吧,這點利害關係,老舅還能看不清?」

  ……

  第二天一早,瀛海集團總部。

  頂層大會議室,長條桌擦得能照出人影,中央空調開得很足,屋裡卻透著一股燥熱。

  黃禮林和汪煬前後腳到,對視一眼,誰也沒搭理誰,一左一右隔著老遠坐下。夏明跟在黃禮林身後落座,打開筆記本,動作一板一眼。  孫海洋、馬建功幾個天字號的老總陸續進門。

  主位上,趙顯坤面沉似水。右手邊,集團總經理汪明宇慢條斯理地轉著筆;再往下,水泥廠廠長縮著脖子,屁股只敢沾半個椅子面。

  門一關,趙顯坤開口就是一頓劈頭蓋臉。

  「我趙顯坤幹了三十年建築,瀛海這塊牌子,是工人們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靠什麼?靠質量,靠信譽!」趙顯坤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蓋蹦起來又落回去:「昨天,就在區領導眼皮子底下,在記者的鏡頭底下,牆塌了!」

  「黃禮林,現場是你們天科管的!汪煬,牆是你們施工隊砌的!平時把我的話當耳旁風,質量大於天?我看你們眼裡,就剩一個錢字!」

  唾沫星子橫飛,滿屋噤若寒蟬。

  黃禮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幾次張嘴想分辯。

  桌子底下,一隻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大腿。

  黃禮林一低頭,看見外甥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汪煬牢記著秦浩的叮囑,肩膀垮下來,頭垂下去,聲音誠懇得能擰出悔恨:「董事長,我檢討。我是天成的總經理,牆是我們施工隊砌的,這個責任我跑不了。回去以後,我一定一查到底,絕不姑息!該處理的處理,該賠償的賠償,給區里一個交代,給傷員一個交代,也給董事長一個交代。」

  趙顯坤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老小子,認錯認得倒是痛快,倒不像他的作風。  心裡閃過一絲異樣,面上卻沒露,火氣順下去半截,他揮揮手讓兩人坐下,端起茶杯一口氣灌了半杯。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直到這時,夏明才合上筆記本,從包里抽出幾份文件,一人一份發給會議室里在座的眾人。

  「董事長,昨天下午,我讓人把那面牆的碎塊送去了第三方檢測機構。這是水泥檢測報告。」

  趙顯坤眉頭一皺,翻開。只看了兩頁,捏著紙頁的手指就緊了。

  水泥廠廠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梗著脖子起身:「董事長,水泥強度有個波動區間很正常!再說混凝土質量,跟施工養護也有關係——我建議,各項目部還是先完善一下使用流程,加強技術交底和養護管理……」

  「什麼叫完善使用流程?」

  砰!

  汪煬一巴掌拍在桌上,騰地站起來,嚇得廠長後半句直接卡在喉嚨里。

  「我記得我們是甲方吧?」汪煬手指直指過去:「掏錢買貨的是我們!要是外頭供應商的水泥出了質量問題,這會兒你早跪在地上認錯認罰了!怎麼現在乙方,反倒是充起大尾巴狼來了?」

  壓了多年的火,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這些年,因為物資採購的事,他受了汪明宇多少氣?  今天,這口氣總算喘上來了。

  桌子底下,黃禮林沖他悄悄豎起大拇指——太特麼解氣了。

  孫海洋、馬建功幾個老總也紛紛投來目光。

  「汪總,話可不能這麼說。」汪明宇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放下筆。水泥廠的廠長是他一手提起來的,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我倒想問一句,塌的那堵牆,真的是因為水泥倒的嗎?施工隊要是規規矩矩按章施工,誰家的水泥,砌不出一面牆?」

  黃禮林剛想開口反駁——牆塌了可以賴水泥,偷工減料這口鍋,他可不接。

  夏明卻搶先一步,聲音不高,字字清楚:「董事長,水泥廠給我們供貨的水泥,強度比市面上要低好幾個點,售價卻比市場價高8%。要想達到足夠的強度,就必須增加水泥用量。一來一回,成本至少增加12%。」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馬建功立馬接過話頭補刀:「是啊董事長!現在做個工程多難啊,別說12個點,平時一個點的成本我們都要反覆核算,能省則省。就光水泥這塊,從集團拿貨就得白多掏12%!再算上鋼筋、線纜、沙土這些……實在是沒法幹了啊!」

  「可不是嘛,」孫海洋跟著嘆氣:「集團就會跟我們要利潤,年年加碼,也不想想,這利潤都去哪兒了。」

  這話一出,汪明宇原本難看的臉色就更加鐵青了。

  利潤去哪兒了?  他要是答一句「總承包公司上交集團了」,那是當著董事長的面抽自己的臉;不答,這幫人的眼刀就明晃晃剜在他身上。

  水泥廠廠長腦門全是汗,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再出聲。

  趙顯坤自始至終沒插一句話。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啪。

  茶杯放回桌面,磕出一聲輕響,滿屋嗡嗡聲瞬間停了。

  「之前之所以建立總承包公司,把天字號子公司的物資採購權收歸集團。」趙顯坤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個房間:「主要是擔心子公司規模太小,在採購上沒有議價空間,集團統一出面,能壓下價來。」

  他頓了頓。

  「現在看來,這項規定,有些過時了。」

  汪明宇轉筆的手指,停住了。

  趙顯坤的目光掃過孫海洋、馬建功、黃禮林、汪煬,最後在汪明宇臉上停了半秒:「從今天開始,廢除物資採購權歸集團的規定。往後各子公司自行採購物資,一切按照市場規則進行。」

  嗡——  會議室像一鍋燒開的水。

  「可是董事長!」廠長騰地站起來,聲音都劈了:「我們廠80%的銷量,都來自天字號子公司啊——」

  「如果水泥廠是要靠趴在子公司身上吸血才能存活。」趙顯坤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頓:「那這個水泥廠,不要也罷!」

  廠長腿一軟,跌回椅子上,臉白得像剛刷的牆。

  汪明宇一看這樣下去不行,趕緊欠身:「董事長,我看要不這樣。水泥廠這邊,我親自盯著他們整改,一定讓他們把質量提上去,成本降下來……」

  黃禮林幾人聞言,心裡齊齊咯噔一下。

  好不容易才從集團嘴裡摳回來的物資採購權,可別又被這老小子一句話給要回去了!

  不過,還沒等他們開口,趙顯坤先發話了。

  「好,你這個軍令狀,我接了。」

  汪明宇眼中剛泛起喜色——

  「水泥廠整改好之後,五家天字號子公司可以組織競標嘛。」趙顯坤慢條斯理地補上後半句:「只要他們認可,一樣可以拿下訂單。」

  汪明宇臉上的笑,僵住了。  競標。價高質次,誰會要他的貨?

  「而且。」趙顯坤站起身,環視一圈:「也不要只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要走出去,開疆拓土。外面的市場大得很,別總想著守著集團那點項目,多接觸外面的項目,對你們有好處,對集團,更有好處。」

  黃禮林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句話——穩了,板上釘釘了。

  齊齊鬆了口氣,腰杆也直了:「董事長說的是!」

  散會。

  眾人魚貫而出,誰也沒多看誰一眼。

  汪明宇走在最後。走廊的落地窗外,陽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發酸。

  牙打碎了,咽進肚子裡。

  只是那顆不滿的種子,已經深深埋下。

  ……

  回程的車上,汪煬的手機響了。

  「老汪!」黃禮林的大嗓門從聽筒里蹦出來:「今兒這麼大喜事,要不咱們找個地方,好好喝一杯?」  汪煬想也沒想,直接拒絕:「跟你黃胖子有什麼好喝的?下回再說吧。」

  「餵?喂!?」

  嘟——嘟——

  「嘿,這小子,還真是卸磨殺驢啊!」黃禮林瞪著手機:「行!我還懶得跟你喝呢!」

  旁邊的夏明卻皺著眉頭。

  「怎麼了?」黃禮林疑惑地問。

  「舅舅,你不覺得汪煬的態度有點奇怪嗎?」

  黃禮林左思右想:「奇怪嗎?沒有吧?」

  「按理說,拿下物資採購權,受益最大的應該是咱們,對吧?」

  「沒錯啊。」

  「可我總覺得。」夏明轉過臉來:「汪煬好像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不可能!」黃禮林嗤之以鼻,掰著指頭給他算:「天成那點業務量,零頭都不到,哪能跟咱們比!」  「帳不是這麼算的。」夏明搖搖頭:「塌的牆,是天成砌的,今天會上火發得最凶的,也是汪煬。可您發現沒有——從頭到尾,他罵的都是水泥廠廠長,連汪明宇一根汗毛都沒碰。這火燒到最後,汪明宇恨的是我們。」

  黃禮林仔細一琢磨,好像還真是。

  夏明盯著擋風玻璃外的車流:「該忍的時候,忍得比誰都低;該炸的時候,一炸一個準。舅舅,您覺得這符合汪煬之前一貫的行事風格嗎?」

  「也許這老小子有長進了?」

  夏明摸著下巴,沉默良久。

  車窗外車流滾滾,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

  「難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

  天成建築,總經理辦公室。

  汪煬前腳進門,後腳就把秦浩叫了上來,反手鎖門。

  「現在物資採購權拿回來了。」汪煬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陷進去,長長出了一口氣:「蘇筱那邊,什麼情況?」

  秦浩比劃了一個k的手勢:「快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眾建總得有人出來背鍋吧?您猜,潘建華和余經理,捨得把自己搭進去嗎?」

  「蘇筱這種沒背景、又沒少得罪人的,絕對是首選。」

  「她一個小姑娘,背得動這麼大的鍋?」

  「背不背得動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適。」秦浩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她沒背景,犧牲了不心疼,也沒人替她喊冤,第二,她性子倔,認價錙銖必較,得罪遍了人,連個替她說話的都沒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所有材料手續她都經手過,在沒有比她合適的替罪羊了。」

  汪煬點點頭,又問:「那咱們什麼時候接觸她?」

  「不急。」秦浩擺擺手:「像蘇筱這樣能力出眾的人,不走到絕境就去拉她,她是不會感恩的。」

  汪煬撓了撓頭,臉上有點訕訕的:「哎,你說咱們這麼處心積慮地算計一個小姑娘,是不是有點不太地道?」

  秦浩笑了:「逼上梁山嘛,哪有自願的?」

  「再說了,至少跟著咱們干,沒有掉腦袋的風險。」

  汪煬一想也是,點了點頭。

  秦浩話鋒一轉:「對了,你今天在會上承諾董事長,一查到底,絕不姑息。總得交出去個說得過去的人。」

  「是時候跟陳思明,算算總帳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汪煬聞言,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這事還是我來吧。怎麼說,也是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人了。」

  「老舅,你這麼想是沒錯,可陳思明未必領你的情。在他心裡,天成有今天,一大半是他的功勞。你今天讓他走,他不會念你護他體面,只會覺得你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汪煬的臉一點點沉下來。

  半晌,他一咬牙:「這已經是我能給他最後的體面。他要是不識好歹——那我也只能幫他體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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