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2章 揮淚斬馬謖


  城南,老地方大排檔。

  晚高峰剛過,塑料棚子底下的燈泡次第亮起來,油煙混著孜然味兒往人鼻子裡鑽。

  陳思明到得早,衝著老闆喊道:「老闆一疊花生米,一斤醬牛肉,五串烤腰子,再來五十串羊肉串,兩瓶紅星二鍋頭。」

  都是老規矩。

  七點四十,汪煬來了。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黑色茄克,臉色跟鍋底似的。

  陳思明心裡咯噔一下。

  不等汪煬開口,陳思明先動了。

  打感情牌,他得搶在前頭。

  「汪總,你還記得不?九幾年那會兒,我跟著你,白天在工地上扛水泥,晚上蹲在平房裡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有一回大冬天搶工期,混凝土連夜澆築,你在料站守了一宿,眉毛上都結了霜……」

  「還有那年公司差點發不出工資,你把準備結婚的錢都墊了進去,嫂子跟你大吵一架,差點掀了桌子。我跟在後頭勸,你就說了一句話,我到今天都記得——」

  陳思明頓了頓,聲音放軟:「你說,『跟我的兄弟,不能喝西北風』。」  汪煬端著酒杯的手抖了抖。

  大排檔里人聲鼎沸,烤爐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可他們這張桌子,安靜得能聽見燈泡里的電流聲。

  半晌,汪煬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老陳,你辭職吧。」

  「嘩啦——」

  陳思明的手猛地一抖,半杯酒潑出去大半,酒液順著桌縫往下淌。

  他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汪,你這是說什麼胡話……」

  「我有個朋友,那邊還空著一個主任經濟師的位子。」汪煬像是沒聽見,一字一句地說:「你去了,待遇不會比現在差。」

  陳思明喉結滾了滾,端杯子的手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是因為安居工程?」

  汪煬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只是一方面。」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兩把錐子扎在陳思明臉上:「老陳,這些年你在天成撈了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清楚。」  「以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可你現在的胃口,越來越大。」

  汪煬把最後一句話釘在桌子上:「我已經兜不住你了。」

  「呵。」

  陳思明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底卻一星笑意都沒有:「所以,老汪,你這是趁機排除異己呢,還是揮淚斬馬謖?」

  汪煬不接話,端起面前那杯酒,仰頭,一口悶掉。

  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陳。」他抹了把嘴:「這已經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體面了。你別讓我為難,行嗎?」

  「最後的體面?」陳思明冷笑一聲,端起自己那杯,也一飲而盡,酒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那我要是不答應呢?」

  汪煬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一定要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嗎?」

  「鬧?」陳思明騰地一下站起來,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汪煬!我跟了你二十多年!天成能有今天,我可以說是居功至偉吧?!」

  「每個大項目,標書是誰熬通宵做的?成本是誰一分一厘摳出來的?現在出了事,你把我推出去背黑鍋——」  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你還得讓我對你感恩戴德嗎?!」

  周圍幾桌食客扭頭看過來。

  汪煬任由他吼,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

  等陳思明吼完了,力竭了,才彎下腰,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材料。

  「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這些年,你收了多少不該收的錢,你心裡有數。老陳,別逼我。」

  陳思明的目光掃過第一頁,掃過第二頁——

  供應商的回款記錄,材料差價的流向,一張張轉帳截圖,一筆筆對不上的帳……

  他的臉「唰」地白了,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襯衫眨眼間就濕透了。

  可陳思明到底是什麼人?在酒桌上滾了半輩子的人,不到三秒,硬是把心神鎮住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忽然嗤笑出聲:「汪煬,你在我面前裝什麼蒜?」

  「你敢拍著胸脯說,你就沒利用天成撈錢?」  汪煬捏著空酒杯的手猛地收緊,眼睛裡最後一點溫度,像燭火一樣,熄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夾克,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思明,滿臉都是掩不住的失落。

  「明天上午十點之前,我希望看到你的辭職信。」

  「否則——」

  陳思明僵在原地,攥著那疊材料。

  半晌,他一屁股跌坐回凳子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姓汪的,算你狠!」

  ……

  另一邊。

  蘇筱的日子,塌了。

  這天下午,她被叫進了余經理的辦公室。

  出乎意料,余經理今天特別客氣,親自起身給她讓座,還給她倒了杯水:「蘇筱啊,坐,別緊張。」  越是客氣,蘇筱心裡越沒底。

  「余經理,您找我?」

  「是這樣。」余經理在她對面坐下,十指交叉:「安居工程出現的牆體垮塌事故,對咱們集團造成了非常壞的影響。」

  「董事長親自過問,要求追責到底。」

  蘇筱心裡「咯噔」一下。

  「余經理。」她身體前傾,語速快得剎不住車:「水泥是總包方提供的,我這邊只負責審核數量和單價——進場驗收、取樣送檢,走的是總包和監理的流程,我……」

  「蘇筱。」

  余經理抬手,打斷了她。

  「你是成本主管。材料審核、預算把關,都是你的職責。這次事故,集團認為,你存在重大失職。」

  「集團決定——解除你的職務。」

  解除職務。

  四個字,像四記悶棍,砸得蘇筱腦袋嗡嗡作響。  「憑什麼?!」她霍地站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余經理,我蘇筱做事問心無愧!材料審核我按流程走的,每一筆單價、每一張單據,每一步都有記錄!白紙黑字都在檔案室放著,憑什麼讓我背黑鍋?!」

  余經理的臉色變了一變。

  「蘇筱,這是集團的決定,不是我個人能改的。我已經幫你說盡好話了。」

  「但是你也應該清楚,干咱們這行的,不出事還好,一旦出了事,肯定要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得格外溫軟:「蘇筱,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集團的處罰,我儘量讓人事不錄進你的檔案,回頭我再給你寫一封推薦信,就憑你的能力,換個地方,說不定能有更好的發展。」

  蘇筱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在那份解除勞動關係的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

  這個字落下去的那一刻,「重大失職、被解除職務」這條處分,就存進了她的檔案。

  而那位看似溫和的余經理,轉頭就把她給賣了。

  失業的頭三天,蘇筱還信心滿滿。

  她把簡歷改了五遍,海投出去一百二十六份。

  第七天,回音寥寥。僅有的兩個電話,一個是賣保險的,一個是培訓機構,開口就問她要不要轉行學編程。  第十五天,一個線下面試的邀請都沒有。

  蘇筱不得不去人才市場找工作。

  r掃一眼她的簡歷:「你是一級造價師?證呢?」

  「我考試通過了,證還沒下來。」

  「那就等你拿到證了再來。」

  蘇筱只好灰頭土臉地跑到人事局,在窗口前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

  「蘇筱是吧?」窗口裡的工作人員翻了翻材料,公事公辦地抬頭:「你的執業資格審核沒有通過,證領不了。」

  「為什麼?!我的考試成績全部通過了!」

  「審核沒過就是沒過。」對方把材料推出來:「別擋著窗口,下一個。」

  蘇筱站在大廳里,手腳冰涼。

  一級造價師證,是她熬了兩年,一道題一道題啃下來的。

  沒有這個證,她哪怕能力再出眾,也只能給人打下手,無法以自己的名義參與各種大型項目的競標。  可命運顯然覺得,這還不夠。

  當天晚上,她去赴和周俊的約,兩人本來約好去看婚紗,喜帖都印好了,婚期定在下個月十八號。

  周俊放了鴿子。

  蘇筱捏著定金單據,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周俊公司樓下。

  然後,她看見周俊殷勤地拉開一輛白色轎車的車門。一個長相普通的女人從車上下來,周俊點頭哈腰地接過她的包,兩人有說有笑,肩膀挨著肩膀,走進了商場。

  那女人,她認得。

  城市規劃部門的李雪主任。

  蘇筱站在馬路對面,車流轟鳴,她像一根釘子,釘在原地。

  晚上,蘇筱跟周俊攤牌,周俊直言李雪可以讓他少奮鬥二十年。

  「周俊。」蘇筱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完了。」

  這天夜裡,下起了雨。

  蘇筱一個人走在天橋上,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  天橋底下,車燈匯成一條河。

  蘇筱抹了把臉,對著這座城市的夜空,輕聲說了一句:

  「我不會就這麼認命的。」

  ……

  天成,總經理辦公室。

  汪煬掐滅菸頭,眉頭擰成個疙瘩,多少有些內疚:「這小姑娘才二十六,被咱們這麼一折騰,眾叛親離啊。是不是有點過了?」

  秦浩坐在沙發上,氣定神閒地吹了吹茶沫。

  「火候差不多了。」

  「待會兒讓杜鵑通知她,入職吧。」

  第二天上午,蘇筱接到了一個陌生座機打來的電話。

  「您好,請問是蘇筱女士嗎?我們是天成建築公司,你的簡歷十分符合我們的要求,如果方便的話,明天早上十點來面試。」

  天成?  蘇筱捏著手機,猶豫了很久,就是這家公司造的牆倒塌讓她丟了工作,連一級造價師證都拿不到,可是,不去的話,還有別的公司願意用她嗎?

  轉過天,蘇筱來到天成建築公司,讓她沒想到的是,汪煬竟然親自給她面試,兩個人在辦公室里聊了整整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後,汪煬親自把蘇筱帶出辦公室,站在辦公區中央,朗聲宣布:

  「從今天開始,蘇筱,就是我們天成的主任經濟師!」

  整個辦公區,死一般的寂靜。

  鴉雀無聲幾秒後,嗡的一聲炸了鍋——當然,只敢壓著嗓子炸。

  「主任經濟師?陳經理前腳剛走,後腳就……」

  「這麼年輕?看著頂多二十五六吧?」

  「嘖,背景肯定不一般……」

  所有人都一臉蒙。先是陳思明辭職,緊接著又冒出一個這麼年輕的主任經濟師,但當著老闆的面,沒一個人敢提出異議。

  人群後排,商務部資歷最老的陸爭鳴,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熬走了老對頭陳思明,本以為主任經濟師的位子,怎麼也該輪到自己這個十年老臣了。  結果老闆壓根就沒考慮過他。

  連個競聘的機會都沒給他。

  新官上任,她沒有急著燒三把火,而是沉下心來,用整整一個星期摸底。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天成這攤子,比她想的還爛:上班時間,有人炒股,有人逛淘寶,有人湊在茶水間聊哪家火鍋店新開張。

  吃喝玩樂,個個精通;專業本事,平庸得讓人心驚。

  部門之間更是各自為戰,出了事商務部和工程部相甩鍋。

  小團隊,一盤散沙。

  好在,汪煬給了她極大的信任。

  「放手干!」汪煬大手一揮:「大膽去干,天塌下來,我頂著!」

  有了這句話,蘇筱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整改。

  她熬了三個通宵,拿出了一套全面預算管理流程:每一筆錢,先算後花;每個部門,月初報計劃,月末對成本,簽字留痕,超支追責。  制度一出,整個天成叫苦連天。

  以前報個招待費,簽個字就完事;現在要列明細、附依據、三級審批。

  明面上沒人敢對抗,暗地裡全在陽奉陰違:表格填假數據,流程拖著不辦,報銷單專門卡在她出差的日子遞上來,還偶爾「手滑」算錯一個數,等著看她當眾出醜。

  有人在背後給她起了個外號——蘇扒皮。

  汪煬把這些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好不容易來了這麼一位能人,要是被這幫鱉孫給氣走了,他上哪兒再哭去?

  秦浩提醒:「天成就這麼點人,蘇筱要是連他們都搞不定,以後還能指望她肩負起更重的責任?」

  汪煬一愣,屁股重新坐回椅子上。

  行吧,看戲。

  事實證明,他沒看錯人。

  很快,蘇筱就推出了配套的獎懲機制。

  規則簡單粗暴:幹得好,當月獎金翻倍,紅榜貼在電梯口;幹得差,扣績效、扣獎金,黑榜就貼在紅榜旁邊,末位還要單獨約談。  一個月後,天成辦公室這幫人,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月底,瀛海集團美術館項目內部競標,起初汪煬也沒太放在心上,只當是讓蘇筱練練手。

  要知道,集團內部的競標,這些年一直是天科的天下,其他子公司連陪跑的資格都混不上。

  競標當天,評委席上,徐知平翻開天成那份標書的標價,倒吸一口涼氣。

  最終唱標結束——

  美術館項目,天成,中標。

  全場譁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