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4章 細思極恐


  天成建築,汪煬路過蘇筱辦公室時喊了一嗓子。

  「蘇筱,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蘇筱手裡還捧著美術館的施工總平面圖,快步跟上。

  「汪總,您找我?」

  「坐。」汪煬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手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搭到沙發扶手上:「跟你說個事。你的入職手續,集團批了。」

  蘇筱愣了一下。

  「批了?」

  汪煬從桌上摸過煙盒,彈出一支夾在手裡,也沒點:「明天你直接去總部,十八層,找人事部,把學歷證明這些都帶上。」

  蘇筱捏著圖紙的手指,忽然緊了一下。

  

  「謝謝汪總。」

  「用不著謝我,這是你應得的。」

  蘇筱低下頭,把圖紙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從眾建集團被辭退到現在,快小半年了。這半年裡,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快要結婚的男友出軌女上司,父親在電話里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只能說「媽,我這邊挺好的」。

  最後把她從泥里拽出來的,是眼前這個人。

  「汪總。」她抬起頭:「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汪煬擺擺手:「美術館馬上開工,圖紙、材料、工程隊,全都盯著點。這是你來天成的第一仗,幹得漂亮點。」

  「我明白。」

  「去吧。」

  蘇筱把椅子推回原位,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門一關,汪煬就把手裡那支煙捏成了兩截。

  菸絲順著指縫往下漏,落了滿褲腿。

  從蘇筱入職這件事讓他看清了自己在瀛海集團的位置,說得好聽是子公司總經理,平時在公司內部也算是說一不二,可放到整個瀛海集團,連個人事總監都不拿正眼瞧他。

  「人微言輕,人微言輕啊。」

  ……  一周後,美術館項目正式開工。

  天成建築門口掛起了一條紅布橫幅,八個大字:「科學管理,精益求精」。樓下停著三輛水泥罐車,半個路面都被圍擋圈了起來。

  工地上更熱鬧。

  挖掘機一大早就在裡頭突突突地打樁,鋼筋堆成了小山,包工頭們扯著嗓子喊人,安全員拎著大喇叭滿場轉。

  全公司上下,機器一樣地轉起來了。

  項目部晚上十點還有人在加班。蘇筱把項目獎金核算的規則明明白白貼在公告欄上,干多少活、拿多少獎金,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公司里惟一一個沒被這股風吹動的,就是秦浩。

  全面預算一推,梅大姐把大頭管起來,剩下給秦浩的事,就只剩下每個月做兩張可有可無的統計表。

  每天上午九點晃晃悠悠地來,泡一杯枸杞水,打開電腦,看兩眼大盤,然後就開始在那張表上劃拉。

  中午睡一覺,睡到兩點半。下午四點一到,人就不見了。

  遲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飯。

  誰都知道,秦浩是汪總的外甥。  蘇筱是忍了半個月,還是沒忍住。

  這天下午,她抱著一摞施工單位的材料報量單從工地回來,剛進財務室的門,就看見秦浩正歪在椅子上,一條腿翹在桌角,電腦屏幕上花花綠綠的一片。

  「蘇主任。」秦浩毫不掩飾地打招呼:「從工地回來啊?」

  「嗯。」蘇筱把單子往梅大姐桌上一放,「秦浩,我問你個事。」

  「你問。」

  「咱們財務的支出台帳,你這邊還維護嗎?我需要近三個月材料款的月度分析,明天早上要用。」

  「有啊。」秦浩在鍵盤上敲了十幾下,印表機嘩啦啦響起來,幾張紙吐了出來:「拿走吧。」

  蘇筱拿起來一看。

  數據不光是齊的,還按供應商拆了類,按月份做了對比,最後一欄甚至列了個同比增減的百分比。

  她愣在那兒。

  這種表,之前讓梅大姐來做得花半天。

  「你這就……好了?」  「我早上就做完了。」秦浩把二郎腿上放下來,笑呵呵的:「蘇主任,我雖然不怎麼幹活,不過不代表我幹不了活。」

  蘇筱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本來是想說他考勤的事。

  「行了,單子我拿走了。」她把紙捲起來,走出財務室。

  回辦公室的路上,她心裡那點火氣,沒散,反而更堵。

  能力是有,可這態度也太懶散了吧?

  可她能說什麼?

  人家是汪煬的外甥。

  她跟汪煬提過,可汪煬卻十分縱容:「嗨,那小子就這樣,你別管他。」

  不過,很快蘇筱就沒工夫搭理秦浩了,工程隊的董宏拿著一份材料損耗單找到蘇筱辦公室,一進門臉色就不好看。

  「蘇主任,我幹這行二十年了,就沒見過這麼摳的預算。」董宏把單子拍在桌上:「鋼筋按圖算量,我認。可現場切割哪有不留損耗的?你這單子一卡,我幾十號人白干?」

  蘇筱沒急著說話,給他倒了杯水。  「董隊,損耗是實打實的,我不摳你。」她把單子推回去:「但你告訴我,上個月這一批鋼筋,你實際損耗了多少?」

  董宏含糊其辭:「也就……三四個點吧。」

  「我算過,是六點二。」蘇筱翻開自己的本子:「這中間的兩個多點,是你自己心裡沒數?」

  董宏臉上一僵,半晌沒吱聲。

  「董隊,我不是要跟你吵架。」蘇筱合上本子:「我改個規矩。材料損耗我給你定一個基準線,基準線以內,省下來的錢,天成跟你五五分成。」

  董宏沒反應過來:「什麼?」

  「比如說,這批鋼筋我按六個點給你批損耗。你實際只用了三個點,省下來的三個點的錢,一半歸你。」

  董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蘇主任,你這話當真?」

  「白紙黑字簽補充協議。」

  「簽!」董宏抓起筆:「我這就回去讓下面的人給我摳著用。」

  那天之後,工地上出現了一種很怪的現象。  原本成堆堆在角落裡、切下來就沒人管的鋼筋頭,被人一根一根撿回去,短料拼接、優化下料,幾個老師傅趴在圖紙上算尺寸,比項目部的人還認真。

  有人問怎麼回事,董宏嘿嘿一笑:「省的是我的錢,我能不認真?」

  一個月下來,美術館項目的成本,比原計劃低了將近八個點。

  汪煬拿著報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抬起頭,看著蘇筱:「蘇主任,我這回是真服了。」

  「汪總,這才剛開始。」

  「行,行。」汪煬把報表壓在桌上,難得笑了兩句:「你說,下一步想幹什麼?」

  蘇筱想了想:「我看集團內部的招標公告,有個爛尾樓改造的項目,下個月開標。」

  汪煬哈哈大笑:「美術館的項目才剛開始,你就急著接別的項目了,也不怕把自己累壞了?」

  「嘿嘿,只要老闆獎金到位,我想應該沒人會覺得累。」

  「你這是點我呢,放心吧,我汪煬不是那種摳門的老闆,好好干,獎金一分錢都不會少你們的。」

  ……

  一個月後競標會,瀛海集團總部大會議室。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主位上是集團總經濟師徐知平在宣讀標的,兩邊分坐著各家子公司的老總和他們帶的人。

  天科的位子在左手邊第二個。

  夏明把標書放在面前,翻開著,手指搭在頁角上,一頁都沒往後翻。

  右手邊第三個位子,是天成。

  徐知平負責人推了推眼鏡:「各家公司標書已封存,現在開標……中標的是:天成建築,報價2700萬。」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一陣掌聲。

  汪煬點了下頭,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散會之後,汪煬還沒走出會議室的門,就被人從後頭追上來攔住了。

  「老汪!老汪你等等。」

  馬建功挺著個肚子,一手按著西裝扣子,一手拎著公文包,跟另外兩位子公司的老總一塊兒堵了過來。

  「老汪,你這是從哪找來的高人?」馬建功把嗓門壓低了,可那點酸味壓不住:「連夏明都不是對手。」  「是啊老汪。」旁邊那位趕緊幫腔:「我們幾家都跟天科陪跑三年了,你可真是替我們出了口惡氣啊。」

  汪煬站在走廊里,看著這三張酸掉牙的臉,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舒坦歸舒坦,面上一點不露。

  「嗨。」他擺了擺手,一臉謙虛:「可能是這兩回夏明沒認真吧。人家天科的底子在那兒擺著呢,說不定下次中標的就是天科了。」

  「再說了,集團的項目,誰拿不是拿?都是為了公司嘛。」

  說完,他抖了抖肩膀,拎起包,大步流星地走了。

  馬建功三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鼻子都快氣歪了。

  「你聽聽他這話。」過了好半天,馬建功才擠出一句:「『誰拿不是拿』,他前幾年陪跑的時候怎麼不這麼說?」

  沒人接話。

  三個人並排往電梯口走,誰都沒先開口。

  黃禮林有個好外甥,夏明一個人把集團內部競標完成了獨角戲,差點把他們逼得沒活路。原本大家一起陪跑也就罷了,誰讓天科有個夏明呢。

  結果汪煬不知道從哪兒弄來這麼一號人,一傢伙就把天科那口鍋給掀了。  「夏明是黃禮林的外甥,咱們挖不過來。」馬建功走在最前頭,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孫海洋兩人一眼:「汪煬這個,總不能也是他外甥吧?」

  三個人各自移開了目光。

  誰都沒再往下說。

  要挖人,他們之間也是競爭對手。

  ……

  天科辦公樓,地下一層停車場。

  一輛黑色的sv停在角落,車門沒關嚴。黃禮林坐在駕駛座上,太陽穴上貼著兩片清涼貼,額角一跳一跳地疼。

  夏明坐在副駕,標書攤在腿上,一頁一頁地翻。

  「剛剛你看到汪煬那個小人得志的樣子了吧。」黃禮林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敲著:「不就拿到兩個項目嘛。咱們這幾年中過的標都數不過來,有什麼好嘚瑟的。」

  夏明合上標書,笑了笑。

  「舅舅,你是想說,我怎麼又失手了吧。」

  「我沒那個意思。」黃禮林擺擺手:「一兩個項目而已,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很正常。我就是看不慣汪煬那副嘴臉。」  「舅舅,我可以肯定,這兩次的標書,都不是陸爭鳴做的。」

  黃禮林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他要是真有這個能耐,不會在天成幹了這麼多年還默默無名。」夏明把標書收了起來。

  黃禮林點點頭:「所以我說這事透著邪門。標書上的署名是陸爭鳴,可內容不是他做的。難道是汪煬怕我們挖他牆角,故意掛了個別人的名?」

  夏明緩緩搖頭。

  「可能性不大。對於一個造價師來說,標書的署名權是不會輕易讓出去的。」他頓了頓:「除非……」

  「除非什麼?」

  「有兩種可能。」夏明豎起兩根手指:「一種是,這人另外還有一份工作,手頭緊,被汪煬請來兼職,不方便出面,所以只能借陸爭鳴的名;一種是,這人沒有造價師資格,所以沒辦法在標書上署名。」

  黃禮林靠在椅背上,眉毛擰了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傾向於哪一種?」

  「第二種。」夏明說得很肯定:「競標可不只是寫個標書這麼簡單。後續的成本控制、施工監管,都得親自去盯,才能確保工程的質量。要是兼職的,不可能天天泡在天成的工地上。」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麼。

  「舅舅。」他轉過頭:「天成項目部最近有沒有新員工入職?」

  黃禮林一愣,隨即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余啊,我黃禮林,問你個事唄……」

  「你們那邊人事系統裡頭,天成建築最近是不是有新員工進?」

  「啊?主任經濟師?叫什麼?」

  「行,謝了啊。改天請你吃飯。」

  電話掛了。

  車廂里安靜了兩三秒。

  黃禮林緩緩開口:「天成剛入職了一個主任經濟師,叫什麼……蘇筱。」

  夏明猛地轉過頭。

  「是不是眾建集團那個蘇筱?」  「眾建集團?」

  「就是之前眾建那個成本主管。」夏明的聲音快了起來:「你之前在安居工程還跟她打過交道,好幾次差點跟她吵起來那個。後來塌牆的事,不是被老余推出去背鍋、直接辭退了嘛。」

  黃禮林張了張嘴:「應該不會這麼巧吧?會不會是同名同姓?」

  夏明的臉色,卻變得異常難看,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舅舅,咱們好像被汪煬擺了一道。」

  「什麼意思?」黃禮林一時沒反應過來。

  夏明擠出一個很苦的笑:「舅舅,您不覺得這件事有點太巧合了嗎?蘇筱因為塌牆事件被開除,轉頭就被汪煬挖去,做了天成的主任經濟師。」

  「有沒有可能,從一開始,汪煬就不是衝著物資採購權去的,而是衝著蘇筱這個人去的?」

  「或者說,這是一個一箭雙鵰的計策——既拿到了物資採購權,又挖到了人才。」

  「我們,還有馬建功他們,甚至是董事長,都成了汪煬手裡的旗子。」

  黃禮林連連搖頭。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汪煬要是有這腦子,現在坐在汪明宇位子上的就應該是他。」

  「我承認汪煬這人不笨,甚至還有點小聰明。不過這個人更擅長用拳頭解決問題,這麼多彎彎繞繞的計策,他絕對想不出來。」  夏明沒接話。眼睛望著車窗外那排灰白色的水泥柱子,腦子裡卻浮現出一個很年輕的身影。

  「難道是他?」

  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誰?」黃禮林一愣。

  「沒有。」夏明搖搖頭:「可能是我想錯了。」

  秦浩給他的印象太年輕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著也不像是很有城府的樣子。

  而且秦浩要是真有這樣的本事,怎麼他進天成那幾年,天成的業績反而越來越差?

  「有沒有可能是你想多了。」黃禮林點了根煙,把車窗降下一條縫:「反正我是絕對不相信汪煬能算計到這個程度。」

  夏明幽幽道:「希望是我想錯了吧。」

  「一個趙顯坤,就夠難對付的了。要是再來這麼一個老奸巨猾的對手,天科想脫離瀛海集團,可就難上加難了。」

  車裡再沒聲音。

  菸頭在黃禮林手裡忽明忽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