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5章 再度聯手?


  天成拿下爛尾樓改造項目的第三天,瀛海集團總部傳來消息。

  要對五家天字號子公司進行內部審計。

  這消息甚至算不上新聞。每年開春,集團都要對各子公司做一次例行審計,走個過場,翻翻帳,看看憑證,坐在一起喝兩頓酒,最後一紙報告交上去,寫滿「總體規範「「個別事項需完善「之類的場面話,完事。

  五家子公司的老總們早就摸清了規律。

  只要帳面的窟窿別做得太露骨,別讓審計組下不來台,基本也就過去了。

  消息傳開的那兩天,誰都沒把這件事往心裡去。

  直到第三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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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條比審計通知更不起眼的消息,從集團漏了出來。

  往年審計,掛名組長都是集團總經濟師,徐知平。

  今年,請了病假。

  ……

  徐知平是誰?  瀛海集團總經濟師,一個微微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笑起來一團和氣,說話永遠留著三分餘地,幾十年下來,愣是沒得罪過誰,也沒吃過一次虧。

  這種人,江湖上管他叫「老油條「。

  真正的老油條,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做事,是躲事。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審計的節骨眼上請病假。

  這哪是身體不行啊。

  這是鼻子靈。

  ……

  汪煬的動作很快。

  中午吃過飯,立馬把電話打給了秦浩:「徐知平住院了,市一院。你下午跟我去一趟。」

  秦浩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老舅,你這是去打探消息吧。」

  「少廢話,三點樓下等你。」

  掛了電話,汪煬從抽屜里摸出煙盒,點上一支,眉頭慢慢擰起來。  他跟徐知平打了小三十幾年的交道,太了解這個人了。這人不站隊、不表態、不擔責,集團里多少風浪,他都穩穩噹噹飄在浪頭上,從沒沉過。

  這樣一個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病倒,還不夠說明問題?

  下午三點,市一院住院部。

  走廊里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汪煬拎著一兜水果往病房門口走,還沒到門口,就看見一個挺著肚子的背影先到一步——黃禮林。

  二人在病房門口撞了個正著,各自愣了一下。

  黃禮林先開口,皮笑肉不笑:「喲,老汪,你也來了。」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嗨,我這不是聽說老徐身子骨不舒服嘛,過來看看。沒想到你消息也挺靈通的,有心了。」

  「彼此彼此。」

  兩人誰也不讓誰,一前一後進了病房。

  病房是單人套間,窗簾拉著,光線有些暗。徐知平半躺在床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閉目養神。床頭柜上擺著儀器,屏幕上的波紋平平穩穩。  見兩個人進來,他抬起眼皮,一臉和善的笑容。

  「唉,年紀大了不中用了,還勞煩你們親自跑一趟。」

  汪煬把水果往柜子上一放,「老徐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都是多少年的關係了,你生病了,我們能不過來看看嗎?。」

  黃禮林湊到床邊,一臉關切:「嚴重不嚴重?要不要緊?要我說,工作上的事你先放放,身體要緊。」

  「可不是嘛。」徐知平嘆了口氣:「我這一住院,集團那邊的活兒,也顧不上了。」

  汪煬和黃禮林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里的份量。

  「集團那邊……眼下不是正忙著審計的事嘛。」汪煬試探著把話往前推了一步:「您這一病,誰來挑頭啊?」

  徐知平拿起床頭的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集團有集團的安排,我現在就是個養病的,什麼都管不了嘍。」

  「那……今年審計,跟往年比,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黃禮林不死心,直接把話挑明。

  徐知平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黃啊,你這人就是愛操這些心。審計就是審計,該查的帳查,該看的憑證看。年年都這麼過來的,能有什麼不一樣?」

  汪煬跟黃禮林心裡暗罵這個老狐狸,但徐知平一點口風都不透,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天氣和養生,客客氣氣地告辭出來。

  走出病房,一直走到電梯口,兩人誰都沒說話。

  電梯門開了,裡面沒人。兩人並肩進去,門合上。

  黃禮林這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老汪,你覺不覺得這老東西有點不對勁?」

  汪煬沒接話,臉色卻比進來時還沉。

  僅僅一天後,審計小組組長人選定了:許峰。

  董事長總助理。

  ……

  天科總經理辦公室。

  黃禮林把那杯茶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一半,順著桌沿往下淌。  「趙顯坤這是要幹嘛?他是真衝著咱們來的?」黃禮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太陽穴一跳一跳:「這老東西,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舅舅,你先坐下。」

  夏明把文件合上,抬起頭。

  「你想想,董事長真要對我們動手,會這麼大張旗鼓地派個總助理下來嗎?」

  黃禮林停下腳步:「那你說他這是想幹嘛?」

  夏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說:「只有一種可能,瀛海集團的財務狀況,已經糟糕到要從天字號子公司抽血了。」

  「如果許峰查出了問題,你們幾個就有把柄捏在他手裡。往後誰不聽話,他隨時能把你們撤了,換上他自己的人。」

  「就算許峰查不出問題,他也把五家的經營情況摸了個清清楚楚。」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黃禮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最後重重吐了一口唾沫。

  「不錯,這的確是趙顯坤的行事風格,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實則你踏錯一步,就得粉身碎骨。」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抬眼看向夏明。  「舅舅,鎮定點。」夏明拍了拍他的胳膊:「天科上下全都是咱們的人,帳面你也做得比誰都乾淨,許峰這種只有學歷沒有經驗的愣頭青查不出什麼東西的。」

  黃禮林深吸一口氣,勉強把心氣提起來。

  「你說得對。趙顯坤也不是神仙。這些年我把天科經營得鐵桶一樣,他還不是拿我毫無辦法。」

  他端起那杯濺了一半的茶,仰頭灌下去。

  「大不了,我就帶著人另起爐灶,一拍兩散夥!」

  放下茶杯,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對了,我得找汪煬他們幾個聊聊。不能咱們天科一家抗雷。」

  夏明搖了搖頭。

  「馬建功他們三個,都是見風使舵的小人,成不了大事。反倒是汪煬,可以爭取一下。」

  黃禮林卻擺擺手,表情篤定得很。

  「這你就不懂了。馬建功他們三個,的確是小人。小人成事不足,可敗事有餘。」

  「反倒是汪煬——」

  黃禮林頓了頓。  「這人是死腦筋,認死理。當年趙顯坤一句話,他連國企的飯碗都不要了,跟著人家去干。這種人,愚忠。」

  「真要鬧到分家的地步,他未必肯上咱們這條船。想爭取他,難。」

  ……

  汪煬掛斷電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黃胖子。剛才電話里說,請我和馬建功他們幾個吃飯,還說什麼好久沒聚了。」

  秦浩把橘子瓣丟進嘴裡:「是因為許峰吧?」

  汪煬點點頭。

  「畢竟許峰是董事長的總助理,突然來當審計組組長,一定是帶著使命下來的。」

  他在桌邊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就是不知道,他這趟是衝著黃禮林,還是衝著我。」

  五家天字號公司,家底擺在那兒。

  天科實力最強,項目最多,一家獨大。天成最近有了起色,美術館、爛尾樓改造接連落袋。至於其他三家,基本都屬於半死不活的狀態,趙顯坤應該看不上這仨瓜倆棗。  「老舅。」秦浩把最後一瓣橘子嚼掉,慢悠悠地開口:「其實就這件事,咱們可以跟天科再聯手一次。」

  汪煬抬眼:「聯手?聯手對抗審計?」

  「不是對抗審計。」秦浩笑著搖了搖頭:「是對付趙顯坤。」

  「你想想,他剛從新加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插手審計。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在新加坡,很可能找到錢了。」

  「但是要想拿到這筆錢,是有條件的。」

  汪煬皺眉:「什麼條件?」

  「上市。」

  秦浩說得輕描淡寫。

  「想讓資本進來,瀛海必須滿足對方的門檻,比如把公司包裝上市。可瀛海集團現在的財務狀況,上市申請,大概率通不過。」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五家天字號子公司抽乾。」

  「跟當年一樣。裁員,甩包袱,輕裝上陣。把該甩的都甩掉,把帳做漂亮,再去敲資本的門。」

  話還沒說完,汪煬的腦子裡,已經炸開了一片。  當年的情景,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那時候他三十出頭,趙顯坤還是能跟大家蹲在一塊啃盒飯的老哥們兒,趙顯坤一句集團要發展。

  他二話沒說,帶著一幫老弱病殘,重新創業。

  集團一分錢沒給,就那麼支援了五千萬的物資,五家天字號子公司一共五千萬的物資,算下來一家就一千萬。

  他天天泡在工地上,白天跟工人一起扛鋼筋,晚上蹲在板房裡算成本。天成就是在那一片空地上,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現在好不容易做出點起色,眼看著天成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結果趙顯坤,又要故技重施。

  「憑什麼!」

  汪煬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杯子都跳起來。

  「天成是我一手創辦的,憑什麼要給他填窟窿!」

  他的眼睛都紅了,胸口一起一伏。

  秦浩沒急著說話。  他等汪煬的這口氣喘勻了,才慢慢開口。

  「因為天成,還掛著瀛海這塊招牌。」

  汪煬一怔。

  「帳是瀛海的帳,牌是瀛海的牌,你還是瀛海董事會任命的總經理。」

  「所以趙顯坤真要抽血,第一個抽的就是最能出血的。」

  秦浩看著汪煬,一字一句。

  「不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黃禮林跟他那個侄子夏明,早就在準備脫離集團,自己出來單幹了。」

  「趙顯坤這次,大概率是衝著他們來的。」

  「所以我才說可以跟黃禮林再聯手一次。」

  「而且,老舅,將來咱們接手瀛海集團,還有用得著天科的地方。」

  汪煬沉默了半分鐘,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趙顯坤真要動天成……」  「……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對汪煬來說,天成從來都不只是一家幫他賺錢的公司。

  二十年了。

  他看著天成從一間板房、三五個人,長成今天幾百號人的樣子。就像養一個孩子,餵它吃飯,替它看病,把它從搖搖晃晃拉扯到能跑能跳。

  這份感情,不是錢能算的。

  這也是為什麼他明明已經財富自由,美股帳戶里的錢夠他幾輩子吃喝不愁,卻還天天堅持來公司。

  動天成,就是動他的底線。

  秦浩看著舅舅的臉,沒再多說。

  有些話,點到就夠了。

  ……

  不出所料,審計小組來得很快。

  一天後,許峰帶著人,直接進駐天科的。  五個人,兩輛車,一頭扎進天科辦公樓的頂層會議室。

  黃禮林對許峰也沒什麼好臉色。

  交接那天,只露了一個面,站在會議室門口跟許峰握了握手,說了兩句不咸不淡的話。

  「許組長,我這還要去工地,天科的帳我讓商務部杜永波跟你對接。你們有什麼需要,找他。」

  說完,轉身就走了。

  許峰站在原地,看著黃禮林的背影,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帶來的四個人里,有人臉色有點不好看,湊過來低聲說:「組長,這黃總,也太不配合了吧。」

  許峰擺擺手,轉身進了會議室。

  「正常。」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要是配合,那才叫奇怪。」

  隨後,審計小組就一頭扎進了帳目堆里。

  成箱成箱的憑證搬進會議室,一摞一摞的合同摞到齊腰高。

  五個人分了兩組,一組查總帳,一組查明細,從天亮查到天黑。  吃飯都在會議室里解決。

  杜永波一開始還想做點人情,特意從外面訂了幾份好菜送進去,讓許峰他們吃得舒坦點。

  許峰看見了,直接把杜永波攔在門口。

  「杜經理,這頓飯多少錢?」

  「嗨,許組長您客氣什麼,幾份盒飯而已,算什麼。」

  「多少錢?」

  杜永波被問得沒辦法,只好報了個數。

  許峰掏出錢包,數出三百塊錢,遞給杜永波,還要了發票。

  杜永波沒辦法,只能拿著錢走了。

  這事很快就傳到了黃禮林耳朵里。

  黃禮林冷笑一聲。

  「行啊,許峰,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  ……

  審計小組查了整整一天。

  一直查到晚上十點多,會議室里燈火通明,五個人眼睛都熬紅了。

  初步的帳,過了一遍。

  財務的總帳,做得乾淨,一分錢的進出都對得上。合同、發票、憑證,齊全得挑不出毛病。

  許峰把那摞核對表翻到最後,眉頭慢慢皺起來。

  「就這些?」

  「就這些。」負責查明細的那個下屬揉著眼睛說:「組長,天科的帳,比我想的還乾淨。查了一天,就翻出來一個二十萬的資金缺口。」

  「二十萬?」

  「對。一筆材料款……別的,什麼都沒有。」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許峰把那張核對表拿過來,手指點在那個數字上。  二十萬。

  對天科這種體量的公司來說,二十萬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一年十幾億的營收,隨便一陣風吹過去,都能刮出比這更大的窟窿。

  這種帳,年年審計都能挑出來幾個。

  查這個,跟沒查一樣。

  「順著這二十萬,往下挖。」許峰把表推給最年輕的那個下屬:「這筆款為什麼對不上,中間經了誰的手……」

  「把這根線捋到根上,看看後面還牽著什麼。」

  下屬們對視一眼,都知道這一趟是動真格的了。

  許峰靠回椅子裡,捏了捏眉心。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趙顯坤派他下來,不是讓他來走個過場的。

  董事長要的,是黃禮林的把柄。

  二十萬的資金缺口,拿回去交不了差。

  他這個董事長總助理,在集團的前景,也就走到頭了。  會議室里,印表機又開始嘩嘩地吐紙。

  窗外,天科的辦公樓,一層一層地暗下去。

  只有頂層這間小小的會議室,燈還亮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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