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6章 困境
天科辦公樓頂層那間會議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從墨黑,一點一點熬成魚肚白。會議桌上,攤開的憑證、合同、對帳表堆得橫七豎八,菸灰缸里摁滿了菸頭,涼透的茶杯里結著一圈茶垢。
五個人,圍著桌子坐了半圈。
全都熬成了熊貓眼。
許峰也不例外。
清晨七點。
走廊里響起一串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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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杜永波拎著兩大袋早餐進來了,臉上堆著笑。
「哎喲,各位領導,辛苦辛苦!」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葷素搭配,豆漿油條、小籠包子,還有幾份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香氣一下子就在會議室里漫開了:「這家的小籠包特別地道,我特意讓人排了半小時隊買的,趁熱吃。」
審計組成員的眼睛,齊刷刷地亮了。
熬了一宿,胃裡早就餓得泛酸水。
許峰沒動。 他抬起頭,看著杜永波那張笑呵呵的臉。
杜永波渾然不覺,還在那兒絮叨:「我說各位,也別太叫真了。說到底,一份工作而已嘛。一個月拿多少工資,用得著這麼拼?」
「趕緊吃完,回去歇著唄。天科的帳,它又跑不了。」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丟進了汽油桶。
許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響。
「什麼叫用不著這麼拼?」
「拿著集團的工資,就得履行自己的職責。」
杜永波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許峰當著杜永波的面,直接把所有早餐丟進牆角垃圾桶里。
「咚」的一聲。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杜永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許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行。行。」他訕訕地笑了笑,後退兩步,退出了會議室:「許組長,那你們忙,你們忙。」
人一走,空氣才慢慢活過來。
審計組成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眼睛都齊刷刷看向許峰。
許峰坐回椅子上,重新攤開一份材料。
「繼續查。」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重新低下頭。
然而,熬到九點多的時候,所有人都撐不住了。
會議室里,哈欠一個接一個,此起彼伏。
一個年紀稍長的下屬,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終於沒忍住。
「許總助。」
「嗯?」 「我說句不好聽的。」那人把筆往桌上一擱:「這人是鐵,飯是鋼。我們也不是機器人,得吃飯,得休息。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許峰眉頭一皺,沒抬頭,手裡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划。
「查到實證,就是頭!」
「許總助,你這話就不對了。」另一個下屬也撂了筆,聲音拔高了幾分:「照你這麼說,要是查不到實證,我們是不是就得不吃不喝不睡,在這兒耗到死?」
「我們是來審計的,不是來玩命的!」
「幹了這麼多年審計,還從來沒遇到過不讓吃飯、休息的。」
一屋子的怨氣,一下子全沖了出來。
許峰臉漲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卻又無力反駁。
查不出東西,是他這個組長本事不行,跟這幾個下屬,有什麼關係。
這些年,他跟在董事長身邊,順風順水,一句話下去,下頭的人沒有不聽的。可到了這兒,才發現,自己的真實能力遠沒有那麼強。
許峰沉默了幾秒,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語氣,軟了。 「……你們都回酒店歇著吧。」他擺了擺手,聲音里透著一股疲憊:「下午三點,再過來。」
「我再查查看。」
……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那四個人,誰也沒動。
又過了兩分鐘,年紀稍長的那個先站起身,悶悶地哼了一聲:「哼。」
緊跟著,一個接一個,都起了身。
收拾東西的時候,聲音壓得再低,也壓不住那幾句牢騷。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仗著自己是董事長身邊的人嘛。」
「可不是。咱們幹了這麼多年審計,帳上要是有問題,早揪出來了。總不能沒問題,硬給人家說成有問題吧?」
「就是。他這是帶著任務下來的,完成任務升官發財。他往上爬,咱們跟著熬,能撈著半點好處嗎?」
聲音隨著腳步,一路出了門,消失在樓道里。 會議室里,只剩下許峰一個人。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照在他臉上,把那兩隻熊貓眼襯得格外明顯。
……
三分鐘。
審計組內部鬧矛盾的消息就傳到了黃禮林的辦公室。
黃禮林正不緊不慢地泡著茶。聽完杜永波在電話里的匯報,他把茶杯一放,嘴角慢慢往上勾。
勾起一抹冷笑。
「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還想跟我斗。」
「嫩了點。」
夏明正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翻一沓圖紙。
聽見這話,他抬起頭,眉頭微斂。
「舅舅。」 「咱們這樣,跟許峰硬碰硬。是不是太不給董事長面子了?」
黃禮林眼皮都沒抬。
「他派一個毛頭小子來查我的帳,」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裡帶著股狠勁:「這就差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還要顧及他的面子?」
「哼。」
「反正這一回,我就是要跟他槓到底。」黃禮林呷了一口茶,那口氣怎麼都順不下去:「我倒要看看,沒有證據,他能拿我怎麼樣。」
夏明沒接話。
他盯著黃禮林看了一會兒,忽然眼珠一轉,正色道。
「舅舅。」
「啊?」
「你跟汪煬那天,到底聊了些什麼?」夏明把圖紙往茶几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之前你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的。」
黃禮林「嘿嘿」一笑,瞥了外甥一眼。
「看出來了?」 「廢話。」夏明沒好氣,「我還能不了解你?別賣關子,趕緊的。」
黃禮林沒急著說。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一道縫,往走廊兩頭看了看。
確定沒有人偷聽,這才把門掩上,走回來,一屁股坐到夏明身邊,壓低了聲音。
「汪煬答應我,跟咱們聯手,一起把許峰搞掉。」
夏明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而且——」黃禮林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我聽他話里的意思,對趙顯坤,也早有不滿。」
夏明沒說話,眉頭卻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可是舅舅。」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黃禮林:「你不是一直說,汪煬這人愚忠嗎?」
「當年趙顯坤一句話,他連國企的飯碗都撂下了。這種人,怎麼會跟咱們一起,去對抗趙顯坤?」
「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黃禮林臉上的得意,收了收。 「你什麼意思?」
夏明盯著他,一字一句:「你覺得,汪煬會不會是董事長,安插過來的一顆棋子?」
黃禮林沉默了。
夏明神色凝重:「萬一被董事長知道咱們的意圖,咱們之前做的那些準備,可就全白費了。」
黃禮林點點頭。
「嗯,你說得對。」
「不過話說回來。天科跟天成,真要是能聯手,往後,什麼樣的工程咱接不了?」
夏明長吐一口氣:「但願天成那邊是友非敵吧。」
……
一連兩天。
審計組在天科,除了那二十萬,什麼都沒刨出來。
許峰急得團團轉。 這兩天,他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更讓他焦頭爛額的,是董事長那邊。
趙顯坤已經給他打招呼。
「天科那邊,抓緊。」
「兩天之內,結束審計。」
許峰心裡「咯噔」一下。
他自然明白趙顯坤的顧慮。
作為董事長,趙顯坤的傾向性不能太明顯。派總助理下來審計,本身就已經夠扎眼了,要是再查不出東西,很容易影響趙顯坤的威信。
……
這天下午,幾個人正埋頭翻著底稿。
一個下屬實在熬不住了,一邊扒拉著盒飯,一邊嘟囔了一句:
「瀛海集團上下誰不知道,天科那個夏明,是做帳的高手。他做出來的帳,哪有那麼好查的。」 說者無心。
聽者有意。
許峰拿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審計組查不出帳里的問題——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只懂查帳,不懂造價?
許峰慢慢放下筷子。
腦子裡那個念頭,越轉越清晰。
「對了……」
天成最近,接連從天科手裡搶走項目。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成手裡,有一個比夏明還厲害的造價師。
一個能把成本算得比夏明還精、還狠的人。 如果能把這個人請出來,讓他看一看夏明的帳——
是不是就一目了然了?
許峰「騰」地站起身直奔天城。
……
天成建築,總經理辦公室。
汪煬正端著茶杯,聽蘇筱匯報美術館項目的進度。前台杜鵑忽然打電話進來:「許峰許特助來了」。
秦浩跟蘇筱對視一眼,起身出了辦公室。
汪煬也放下茶杯,起身迎了出去。
臉上,已經堆滿了熱情的笑。
「哎呀,許特助!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他大步迎到門口,一把握住許峰的手:「快請快請,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兒轉轉?」
「是審計小組要提前入駐天成了?」
許峰沒心情跟他打馬虎眼。 這兩天他憋著一肚子火,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坐下就直奔主題。
「汪總,我開門見山。」
「你們天成最近的標書,都是誰做的?能讓我見見嗎?」
汪煬臉上的笑,凝了半秒。
「許特助,這是什麼話?我們標書上,不都寫著署名嘛。」
「汪總。」許峰盯著他,聲音沉了沉:「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
「陸爭鳴要是能贏得了夏明,天成這些年,也不至於混成現在這樣。」
汪煬端著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許峰也察覺出汪煬的臉色有些難看,忙放緩了語氣,解釋:「汪總,您別誤會。我不是來挖您牆角的。」
「我主要是想向他請教幾個問題。您放心,絕對不是針對天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一副掏心窩子的樣子。
「相信您也看出來了,董事長這次,不是衝著您來的。」 「是衝著天科去的。」
許峰本以為這樣足夠真誠,能拉近點距離。
可汪煬聽了,臉色反倒更沉了。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還是清楚的。
今天,趙顯坤可以衝著天科去,派個許峰下來,把天科翻個底朝天。
明天呢?
明天,是不是就輪到他汪煬了?
在趙顯坤眼裡,天科也好,天成也罷,都是他圈裡養著的肥羊。什麼時候缺錢了,什麼時候想進補了,拎起來,一刀宰了。
連聲招呼都用不著打。
「許特助。」
汪煬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臉上那點熱情,早就沒了。 「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不陪你了。工地下面,還一堆事等著我呢。」
許峰臉色一變。
「汪總……」
「我送送你。」
汪煬已經走到了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把上,擺明了是不想再談。
許峰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胸口的氣堵了又堵。
他知道,今天這門,是談不開了。
「……那打擾了。」
他站起身,沖汪煬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
人一走,汪煬臉上的那層熱乎氣,瞬間垮了下來。
他側身進了裡間的休息室,秦浩正靠在那兒剝橘子。 「來了?」秦浩把一瓣橘子丟進嘴裡。
汪煬往沙發上一坐,長出了一口氣:「什麼東西,一張嘴就要見蘇筱。」
秦浩嚼著橘子,笑得雲淡風輕。
「所以咱們得提前給蘇筱上上課了。」
……
回到地下車庫。
許峰拉開車門,坐進去。
汪煬不肯配合。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天成新上任的主任經濟師。
蘇筱。
汪煬為了把她弄進來,還特地跑了一趟集團總部,找了董事長。 一個能讓汪煬親自跑一趟總部的主任經濟師。
一個入職之後,就讓天成接連從天科手裡搶走項目的主任經濟師。
「應該,就是她沒錯。」
許峰睜開眼,自言自語。
許峰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天成辦公樓下,車來車往。一直坐到六點半,太陽落山,才看見蘇筱背著個包,從大門裡走出來。
許峰發動引擎,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蘇筱坐上公交,在一個老舊小區的站台下了車。
許峰把車停在小區路口,跟了進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又一層一層地滅。
二樓、三樓之間,許峰快步上前,叫住了她。
「蘇主任。」 蘇筱嚇了一跳。
她猛地回頭,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等看清是許峰那張臉,才慢慢鬆了口氣。
「許特助?」
「你……也住這兒?」
許峰笑了笑。
蘇筱一眼就認出他,他一點也不奇怪。這兩天審計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作為天成的主任經濟師,蘇筱看過自己的照片很正常。
「我不住這兒。」許峰往前走了半步,站進燈下:「我是有件事,想請蘇主任幫幫忙。」
蘇筱的眼睛,微微一縮。
她腦海里,立刻浮現出汪煬今天下午的叮囑。
「不好意思,許特助。恐怕我幫不了你。」
許峰急了。 「我都還沒說什麼事呢。」
蘇筱看著他,一字一句:「是因為天科的帳目吧?」
樓道里,靜了一瞬。
聲控燈滅了,兩個人站在半明半暗裡。
許峰盯著蘇筱,忽然笑了。
那笑里,帶著一絲瞭然,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你果然,就是我要找的人。」
「蘇主任,」許峰的語氣,反倒不急了:「不如咱們做個交易。」
「你幫我一個忙,我也幫你一個忙。」
「你要是現在還沒想好——這個承諾,永遠有效。」
蘇筱沒說話。
她攥著包帶的手,緊了緊。 「抱歉,許特助。」
「我真的幫不了你。」
說完,她轉過身,抬腳就要往樓上走。
「如果——」
許峰的聲音,在後頭響了起來,下午他也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在車裡乾等,早就利用關係把蘇筱查了個底調。
「我可以幫你拿到,造價師證呢?」
蘇筱的腳步一頓。
可讓許峰沒想到的是。
蘇筱的腳,在台階上,只頓了一下。
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這個——就不勞許特助操心了。」
說完,腳步繼續往上走。 ……
許峰站在原地,望著那個越走越高的背影。
「難道是情報有誤?」
「她的造價師證……沒有被李雪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