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我不是瘸子了
半個月後,市裡的紅頭文件下來了。
宋小光一案,社會反響強烈,市檢察院記集體功一次,辦案有功人員,通令嘉獎。
林懷民工作有方,擢升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
秦浩記功一次,由四級檢察官晉升三級檢察官。
文件在院裡傳閱的那天,辦公室差點炸了鍋。
「我的娘誒,記功!小秦,晚上必須請客!」
「三級檢察官!咱們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三級檢察官。」
「小秦這前途,不可限量啊!」
夏英傑也聽到了消息,原本是打算狠狠宰秦浩一頓的,偏偏天不遂人願。臨下班前,庭里突然通知開合議庭,一個案子卡了整整三個鐘頭。等她趕到檢察院,天邊最後一抹晚霞都快熄了。
傳達室的老頭正端著搪瓷缸子,滋滋有味地喝茶。
「同志,我找秦浩,秦檢察官。」
「秦檢察官啊?」老頭咂了一口茶,慢悠悠一抬下巴:「走嘍,下班就走嘍。」 夏英傑心裡格登一下:「去哪兒了,您知道嗎?」
「知道。軍區附小,天天這個點兒都去,教一幫娃娃打球呢。」
「軍區附小?」夏英傑一怔。
一個檢察院的幹部,天天往軍區附小跑,教娃娃打球?
從市檢察院到軍區附小倒也不遠,走一段梧桐夾道的小路就到了。
球場上十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顆籃球滿場跑,喊聲笑聲鬧成一片。
而場邊——
夏英傑一眼就看見了秦浩。
他沒穿制服,一件泥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跟一個年輕姑娘站在台階那兒說話。那姑娘穿件駝色呢子大衣,扎著馬尾辮,眉眼彎彎的。也不知秦浩說了句什麼,她掩著嘴笑,笑得肩膀直顫。
兩個人湊得近,談笑風生。
夏英傑腳下一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騰」地湧上來,直衝腦門。
她掉頭就走,剛邁出去兩步—— 「啪嗒。」
一顆籃球滾到她腳邊。
「姐姐——」一個小男孩追著球跑過來:「能幫忙把籃球丟過來嗎?」
夏英傑:「……「
她彎腰撿球的工夫,場邊那兩個人已經循聲轉過頭來。
三道視線就這麼在半空中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起。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夏英傑捏著球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躲?
躲什麼躲!
我夏英傑行得正坐得端,憑什麼跟做賊似的?
她把心一橫,抬手把球拋回去,然後深吸一口氣,徑直朝台階那邊走了過去。 「咦,你怎麼來了?」秦浩一臉疑惑。
夏英傑氣鼓鼓地瞪他:「打算趁你升職,好好宰你一頓!去檢察院沒堵到你,就找來了,不行嗎?」
「不就是一頓飯嘛,至於擺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勢?」秦浩失笑。
「我樂意,管得著嘛!」夏英傑把臉一扭。
正說著,那姑娘已經站起身,笑吟吟地打量她。
「你是夏英傑吧?」
夏英傑一怔:「你認識我?」
「常聽秦浩提起你,果然是女中豪傑。」姑娘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我叫方好好,很高興認識你。」
伸手不打笑臉人。
人家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夏英傑就是滿心不情願,也不好駁這個面子,只得伸手跟她一握:「……你好。」
方好好的手很軟,也很滑,相比之下她就要粗糙一些。
夏英傑偷偷打量她:眉目周正,談吐從容,一顰一笑都透著股大家閨秀的氣度。 再一想到剛才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場面,夏英傑心裡那股酸勁兒又翻上來,扭頭就要告辭。
可腳剛邁出去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不對。
我要是就這麼走了,倒顯得我小家子氣,像是怕了她似的!
夏英傑把心一橫,索性挨著方好好在台階上坐下。
「浩哥給我們表演一個扣籃吧!」
「對啊對啊,好久都沒看你扣籃了,來一個吧!」
一幫孩子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嘴八舌,跟炸了窩似的。
秦浩接過球,先拍了兩個,胯下一穿,背後一繞,又用指尖頂著球轉了一圈,逗得孩子們嗷嗷直叫。
然後他退到罰球線,彎下腰,拍了最後一下。
全場霎時安靜下來。
下一瞬,秦浩猛地蹬地而起,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似的騰空拔起,襯衣的衣角獵獵翻飛。 「砰!!」
雙手抓著球,狠狠灌進籃筐!
籃筐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籃球架跟著晃了三晃。
「哇——!!」
孩子們炸了鍋,又蹦又跳,尖叫著往秦浩身上撲。
場邊的方好好也拍著手大聲叫好,笑得眉眼彎彎。
只有台階上的夏英傑嘴角抽了抽,小聲嘀咕了一句:
「臭顯擺。」
「你跟秦浩,是同學?」方好好偏過頭,狀似隨意地問。
「不止是大學同學。」夏英傑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揚起:「高中,也是一個班的。」
誰知方好好聽了,笑得卻更加意味深長:「哦——同學這麼久都沒有在一起,是你眼光高呢,還是他眼光太高呢?」
夏英傑噎了一下,鬥志「騰」地被點燃:「那也比剛剛認識的有感情基礎!」 「是嘛。」方好好拖長了調子,眼睛亮晶晶的:「這麼說來,你喜歡他?那為什麼沒在一起呀?」
「我……」
夏英傑一時語塞。
喜歡?不喜歡?這種話,哪是能隨便說出口的?
她輕哼一聲,扭過頭去:「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只是想確定一下。」方好好笑吟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你跟秦浩,沒有在談戀愛,對吧?」
面對這近乎挑釁的笑容,夏英傑攥緊了拳頭。
否認?
她跟秦浩確實沒有點破,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眼下這算個什麼關係。
拳頭攥了又攥,終究還是無奈地鬆開了。
「……沒有。」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麼?」
方好好沖她眨了眨眼,笑靨如花:「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追求秦浩了。」
「你追求他?!」夏英傑騰地亂了陣腳,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怎麼,不可以嗎?」方好好好整以暇地反問:「誰規定了只能男人追求女人,女人就不可以追求男人了?」
「這……」
夏英傑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以對。
道理上,她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方好好說完,又沖她重新伸出手,語氣誠懇,話卻半點不客氣:
「從明天開始,我就要正式追求秦浩了。我知道你很優秀——但是,未必適合他。」
夏英傑銀牙緊咬,一把攥住那隻手,用力一握:
「好啊。那就看看,誰先拿下!」
「你們聊什麼呢,這麼起勁,還握上手了?」 秦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霎時間煙消雲散。
方好好沖夏英傑眨眨眼,笑得一臉無辜:「沒什麼呀,我跟夏小姐一見如故,正打算做好朋友呢。」
夏英傑:「……「
她只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秦浩抬腕看了一眼手錶:「時候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兒吧。」
「嗯。」方好好點點頭,起身沖球場那頭喊道:「散了吧!明天放學繼續!」
「教練再見!浩哥再見——!」
孩子們一鬨而散,各自背著書包,跑向校門口等著接人的家長。
方好好扶著台階要站起來,秦浩下意識地就要伸手去扶——
夏英傑卻搶先一步,一把攙住了方好好的胳膊:「我來。」
「謝謝夏小姐。」方好好道了聲謝,借力站直。
夏英傑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方好好的腿有些不對勁。 方好好站穩之後,輕輕推開夏英傑攙扶的手,就這麼一瘸一拐走到秦浩面前。
「回去,好好想想怎麼謝我。」
說完,也不等秦浩回答,沖兩人擺擺手,轉身走了。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低。
等那背影消失在校門口,夏英傑才回過神來,訥訥地問:「她的腿……」
「小兒麻痹,落下的病根。」秦浩解釋道:「不算太嚴重,不走路基本看不出來。」
夏英傑「哦」了一聲,心裡那股酸勁兒莫名淡了幾分,反倒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憐憫。
「行了。」秦浩看了一眼天色:「你還沒吃飯吧?食堂這會兒估計是沒飯了,在外面隨便吃點。」
兩個人一路往回走。
夏英傑一路都悶著,不說話。秦浩也不催,就這麼陪她慢慢溜達。深秋的晚風卷著梧桐葉,在路燈底下打著旋兒。
一直走到一家亮著燈幌子的麵館,二人在門口的方桌邊對面落座,夏英傑要了兩碗擔擔麵、一碟醬牛肉,這才終於憋出一句:
「你跟她,是怎麼認識的?」 「她跟宋小光是中學同學。」秦浩隨口答道:「我請她出庭作證,條件是下班後來給這些孩子當籃球教練,一天一個小時。」
夏英傑這才意識到,自己誤會了秦浩。
人家是辦案、是履行承諾,自己倒好,酸溜溜地跑來興師問罪……
她臉上有點掛不住,低頭攪著碗裡的面。可攪了兩下,那顆心又懸了起來,忍不住試探著問:
「方好好……長得挺漂亮的……」
「不止漂亮。」秦浩頭也不抬:「而且溫柔賢惠,知書達理,父親還是軍區副司令。這要是誰娶了她,豈不是少奮鬥十年?」
他聽著夏英傑話里那股若有似無的醋意,故意一本正經地逗她。
「噌」地一下,夏英傑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扭頭就走——
要不是秦浩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這會兒人估計已經衝出麵館了。
「哎哎哎,幹什麼去?」
「不用你管!」
「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這個急脾氣!」秦浩哭笑不得,用力把她按回座位上:「我是說,誰娶了她可以少奮鬥十年——又沒說,我要走這個捷徑。」 夏英傑冷著臉坐下,氣鼓鼓地扭著頭:「哼,既然把人家說得那麼好,你幹嘛不走這個捷徑?怎麼,就因為人家腿腳不好,就嫌棄人家?」
秦浩一陣好笑:「你這都從哪兒來的無名火?我不就是誇人家幾句,至於嘛。」
「至於!」夏英傑猛地轉回頭,瞪著他:「你對人家沒意思,可不代表,人家對你沒意思!方好好今天都當著我的面把話挑明了!作為多年的老同學,我可不想以後聽到什麼閒言碎語,說你秦浩是靠老丈人上位的!」
「……就因為這個啊?」
秦浩露出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還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夏英傑原本繃得緊緊的臉,霎時間鬆軟下來,狐疑地盯著他:「那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還以為,」秦浩放下筷子,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對我有意思,所以才這麼緊張呢。」
轟——
夏英傑整張臉霎時燒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她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面碗裡,半晌,才細若蚊蚋地啐了一句:
「少臭美……誰對你有意思了……」
「哦——」秦浩拖長了聲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那行,我還是去找方好好算了……」 說著,他作勢起身。
這回,換夏英傑一把拉住了他:「你站住!」
秦浩挑眉:「怎麼?」
「你……」夏英傑又急又氣:「你又不喜歡人家,去找她做什麼?你不覺得,這樣很無恥嗎?」
「所以——」秦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灼灼:「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阻止我?老同學?還是……」
「有……有什麼區別嗎?」
夏英傑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當然有區別。」
秦浩一把抓住她的手。
「如果只是老同學,你還管不到我的私事。除非你也,喜歡我。」
「也……?」夏英傑明顯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也,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四目相對。
夏英傑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亂了。等她回過神來,臉已經紅透了,連脖頸都是緋紅的:
「你……討厭!誰喜歡你了!」
「不喜歡我?」秦浩不慌不忙:「那你幹嘛吃方好好的醋?」
「臭美!誰吃她的醋了!我那是……我那是……」
夏英傑一連說了好幾個「我那是」,愣是沒找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秦浩看著她這副窘態,哪裡還肯再給她迴避的機會,五指一收,把那隻纖細的手,緊緊攥進了掌心裡。
夏英傑下意識地想掙。
掙了一下,沒掙脫;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脫。
她又氣又急,正要發作,可一抬眼,撞進秦浩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裡,那點力氣,就莫名其妙地,一點一點散了。
掙扎,越來越無力。
…… 半個小時後。
麵館外,夜色已深。
秦浩牽著夏英傑的手,兩個人並肩漫步在通往法院宿舍的街道上。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仿佛只要一開口,就會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甜蜜。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時而分開,時而交疊,不知不覺,已經走進了宿舍樓下的梧桐樹影里。
「好啦,我要上去了。」夏英傑停下腳步,羞紅著臉,輕聲道:「再站下去,一會兒要讓人看笑話了。」
秦浩「哦」了一聲,鬆開了手。
夏英傑心裡沒來由地一空,轉身就走。
可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手腕上傳來一股巧勁——秦浩順勢一帶,她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跌進了一個寬闊而溫熱的懷抱里。
「你——!」夏英傑大驚,壓著嗓子:「你放開!讓人笑話……」
「樂意看笑話,就讓她們看個夠。」 秦浩的手臂收得很緊,聲音貼著她的耳畔,低沉而篤定:
「反正,從這一刻開始,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夏英傑整個人都僵住了。
半晌,她在他懷裡輕輕地「嗯」了一聲。
羞澀之餘,心裡滿滿的都是甜蜜。
這一聲「嗯」,也意味著向所有人宣布——
秦浩,是她的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