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時光如白駒過隙。

  一晃眼,已經是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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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五年,國家一天一個樣:物價闖關、治理整頓、個體戶滿大街地跑,濱江的馬路寬了,樓房高了,連檢察院門口那排梧桐,都粗了一圈。

  秦浩這五年,也沒閒著。

  宋小光案之後,他又接連主辦了十幾起大案要案,樁樁件件辦得漂漂亮亮,再加上組織上有意培養有學歷、有能力的年輕幹部,他的級別一路水漲船高——

  從三級檢察官,升到了三級高級檢察官;職務,也升到了檢察委員會委員。

  再往上一步,就是副檢察長。

  這一年,他還不滿三十歲。

  夏英傑也沒落下。憑著這些年在辦案上的一股子狠勁兒,她做到了四級高級法官,級別比秦浩低一級。

  而留在最高檢的張麗慧,如今還只是個副科長,職級雖然加了但也只加了工資,沒什麼實權。

  大機關里論資排輩,一個蘿蔔一個坑。

  這也是當初秦浩選擇去地方檢察院的主要原因。  余高遠在濱江法院混得也不錯,成了民刑庭副庭長。

  陸則銘如今已經是袁亦方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一身西裝皮鞋,成了同學裡頭一個開上桑塔納的人。

  至於陳一眾,碩士畢業後又考上了博士,一頭扎進學術的深海里,短時間之內,國內是見不著他的人影了。

  也是在這一年,秦浩的調令到了。

  最高人民檢察院第一檢察廳,副廳長,職級副處。

  紅頭文件在市院裡傳了一圈,政治部主任親自把文件送到他辦公室,身後跟著一串同事,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老秦,進京了!咱們市院建院到現在,你是頭一份!」

  「以後再回濱江可就是領導視察咯。」

  秦浩笑著拆了兩包煙,挨個散過去:「別,你們這可是捧殺,我可擔當不起。」

  交接案卷,清理辦公室,挨個屋子道別,忙完這些,還剩最後一樁大事:跟夏英傑把婚事辦了。

  婚禮定在望江樓,不鋪張,但熱鬧。

  婚禮當天,二樓大廳擺了十二桌。院裡的同事來了大半,夏英傑那邊法院的同事占了兩桌,剩下幾桌,有雙方的親戚,還有專程從外地趕來的老同學。  陸則銘如今在北京做律師,西裝革履,手腕上還帶著一塊勞力士十分扎眼。

  張麗慧跟在後頭,一身灰色大衣,比當年在南余讀書時清瘦了些,眉眼間的銳氣卻一點沒減。

  老同學們這些年散在各地,有在省城機關的,有南下做生意的,還有兩個在鄰省法院、檢察院的,平日裡書信電話都少。借著這場婚禮,倒是難得湊齊了一回。

  酒還沒開,先圍著桌子互相攀談起來,一番憶苦思甜,都是感慨不已。

  開席沒多久,服務員進來,彎著腰湊到秦浩耳邊:「秦處長,樓下總機有您的國際長途。」

  陸則銘一拍大腿:「陳一眾!肯定是這小子!」

  「老陸?老秦呢?」陳一眾的聲音慢悠悠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莫:「今天是老秦大喜的日子,代我跟他們說聲恭喜。」

  「我才不給你當提線木偶,你小子也太不夠意思了。這麼多年,老同學的婚禮你也不來?出了國就不講情面了?」

  「學業實在太忙,走不開。」陳一眾在那頭嘆了口氣:「老陸,替我敬老秦一杯。祝他跟英傑……白頭到老。」

  「先這樣吧,國際長途貴,掛了。」

  嘟、嘟、嘟。

  陸則銘舉著話筒愣了半天,罵了一句:「這小子,匆匆聊幾句就掛,跟躲債似的。」  「算了。」秦浩拍了拍陸則銘:「他在那邊不容易,學業是真忙,別難為他。」

  「你倒是替他說上話了。」陸則銘悻悻地上了樓。

  回到席上,酒過三巡,余高遠才露面。

  人還是老樣子,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門先把禮金遞上,話說得客氣周全,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張麗慧放下筷子,叫住他。

  「余高遠,難得聚這麼齊,坐下喝兩杯再走。」

  誰都看得出來,她這是想借著這場婚禮,把之前那些不愉快翻篇。

  余高遠卻壓根不接這個茬,客氣地笑笑:「不了,單位還有事。改天再說。」

  余高遠沒接話,而是跟幾個老同學碰了一杯,拎起外套就走,誰也沒能留住。

  張麗慧站在原地,不住搖頭。

  陸則銘撇撇嘴:「你都多餘攔他,這傢伙這麼多年臭毛病一點沒改。」

  「行了,你也少說兩句,都是同學。」張麗慧話鋒一轉:「對了,你跟丁蕊什麼時候辦事?都談這麼多年了,你可不能幹那始亂終棄的事。」  「嗨,瞧你這話說的,我是那種人嘛。」陸則銘拍著胸脯:「放心吧,我這也快了,等我忙完這陣子就辦。」

  「這話你說好幾年了。」

  「這回絕對是真的!」

  說話間,秦浩跟夏英傑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小兩口挨桌敬酒,敬到老同學這一桌,陸則銘頭一個站了起來,端著杯子起鬨:

  「老秦,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在座的這些老同學一人敬你一杯,沒問題吧?」

  「那是必須的!」其餘同學紛紛附和,呼啦啦站起來七八個。

  秦浩笑罵:「行,今天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你們怎麼對我的,將來你們的婚禮上我一定討回來。」

  「聽見沒有,英傑!」陸則銘立馬轉向夏英傑告狀:「你先生這算恐嚇吧?你這個大法官給評評理,說說該怎麼判。」

  滿桌人鬨笑起來,都跟著起鬨。

  夏英傑今天喝了不少酒,臉頰紅潤,眼睛卻亮得很。她跟秦浩對視一眼,含笑道:

  「無罪釋放。」  「這可不行啊!」陸則銘連連擺手:「你們夫妻倆一個檢察官一個大法官,自己起訴自己判哪行?得迴避,懂不懂?」他手指一點,指向張麗慧:「還得讓咱們最高法的法官來判。」

  「對,麗慧說說該怎麼判。」同學們跟著起鬨。

  張麗慧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捏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不過還是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要我來判的話,那就——自罰三杯。」

  「唉,這個好!」陸則銘撫掌大笑:「還是咱們最高法的法官判案最公正!」

  秦浩笑罵:「你們這是真要把我灌醉啊。行,三杯就三杯,其他人就算了。反正陸則銘我是記住了,你結婚的時候,我要是不把你灌醉,秦字倒著寫。」

  「行!」陸則銘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只要你有這個能耐,醉了我也認!」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秦浩一杯接一杯地喝,邊喝邊憶苦思甜,說著說著,仿佛又回到了1980年的那個夏天——一群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從四面八方坐火車到南余,在蟬鳴震天的站台上拖著行李,最終相聚在一起。

  那時候誰能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有人成了檢察官,有人成了法官,有人做了律師,有人漂在大洋對岸,連句囫圇話都說不上。

  好不容易,讓這幫老同學滿意了,秦浩跟夏英傑這才得以脫身,繼續給參加婚禮的賓客敬酒。

  等一圈酒敬下來,天都擦黑了。秦浩剛坐下緩口氣,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走了過來。

  姑娘扎著馬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捧著一個紙包,站在桌邊,怯生生又歡喜地叫了一聲:  「哥,嫂子,恭喜你們,這是我給你們準備的新婚禮物……」

  秦浩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兩件毛衣。一件深灰,一件棗紅,針腳細密齊整,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不禁露出笑意:「還是小蘭手巧,這毛衣織的真漂亮。那我跟你嫂子就不客氣了。」

  邱阿桂的女兒,如今已經二十一歲,正在讀大二。

  當年秦浩父子收養她的時候,還是個瘦得皮包骨的小丫頭。這些年,秦浩一直要供她念完大學,可她死活不肯——學校有補助,課餘時間做家教、在食堂幫工,她自己能掙出生活費。上大一的下學期開始,她就再沒收過秦浩一分錢,每次秦浩給她寄的錢,她都會攢起來等過年的時候再還給秦浩。秦浩不收,她就趁他不注意,偷偷壓在他枕頭底下。

  秦蘭連連點頭,十分開心:「你們不嫌棄就好。嫂子今天真漂亮。」

  夏英傑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滿眼都是憐惜:「你弟弟妹妹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都還行吧。」秦蘭想了想:「小弟終歸是男孩,奶奶還指望他給黃家繼承香火呢,吃喝上頭短不了他的。二妹日子難過一點,不過我每次去看她都會給她點錢。等我畢業有工作掙錢了,就把二妹接到身邊……」

  她始終帶著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常常,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她對現在的一切都很知足。若不是當年秦浩父子收養,她早就被奶奶許給附近村里哪個出得起彩禮的人家當老婆了,弄不好這會兒,孩子都生好幾個了。

  「你媽媽她……」說起邱阿桂,夏英傑就一陣揪心。

  那是個傻女人。為了護住女兒,明知要償命,也要跟那個人渣丈夫同歸於盡。  秦蘭倒是很看得開:「我媽她挺好的。獄警說她表現很好,已經兩次減刑了,估計再有個十年就能出來了。到時候我跟二妹都掙錢了,我們倆一塊兒養她。」

  「好。」夏英傑握著她的手,鄭重地說:「等你媽媽出來,記得通知我一聲,我也想見見她。」

  「嗯。」秦蘭用力點頭。

  婚禮結束的一個禮拜後,秦浩告別夏英傑,離開濱江,前往北京報到。

  那天夏英傑送到檢票口。她沒哭,只是往他包里塞了兩袋山楂片,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到了就來電話。案子再多也別忘了吃飯。」

  秦浩上了車,隔著車窗朝她揮手。火車開出去很遠,回頭再看,她還站在原地,站得筆直,像開庭時一樣。

  最高檢的工作量相較於地方,屬於成倍地增加,而且往往還都是大案要案。

  秦浩所在的第一檢察廳,主要負責各種惡性刑事案件,還有各地方上報的死刑覆核。

  人命關天四個字,在這裡是壓在每一份卷宗上的分量。一份死刑案卷送到廳里,幾百頁紙,他一頁一頁地過,證據鏈上任何一個環節含糊,他都要打回去。

  他的工作能力,也很快得到了上級領導的認可。接連辦的三個案子都無可挑剔,分管副檢察長在廳務會上點了他的名,他寫的那份起訴書,更是被當作範本印發下去,成了內部學習資料。

  時間很快到了年末。

  這天秦浩正要下班,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是陸則銘。  「老秦,下周六我結婚,婚禮在南余辦,你可得把時間給我留出來。」

  「是嘛!」秦浩又驚又喜,隨即笑起來:「動作挺麻利啊。放心吧,我一定到。上回你在我婚禮上的帳,還沒跟你算呢,想跑?門都沒有。」

  「嘿嘿,那就說定了啊。」電話那頭傳來陸則銘標誌性的笑聲:「我還得給你媳婦兒打電話呢,掛了啊。」

  話剛說完,那頭已經掛了,乾脆利落。

  轉眼就到了周四。下班之後,秦浩拎著包直奔火車站,連夜坐火車趕往濱江。車廂里擠滿了回鄉的人,他靠著車窗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到濱江,跟夏英傑匯合,兩口子拎著大包小包再度上車,趕往南余。

  南余火車站,依舊是那個熟悉的老舊站台。

  站台不大,水泥地面裂著縫,縫裡鑽出枯黃的草。報刊攤還是擺在出站口,連站牌上掉了漆的「南余」兩個字,都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這幾年,南余好像沒什麼變化。

  火車站出口,陸則銘早已等候多時,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丁蕊。

  陸則銘上前給了秦浩一個熊抱,還不忘調侃:「這最高檢的秦處長大駕光臨,你說到時候我老丈人是不是也得起來敬酒?」

  秦浩笑罵:「你這話敢不敢當著丁院長的面說。」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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