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 南余
桑塔納一路開出火車站,沿著主街往縣城裡晃晃悠悠地開。
南余還是那個南余。主街就那麼兩條,供銷社的櫃檯換了新玻璃,十字路口豎起了紅綠燈,除此之外,跟記憶里沒什麼兩樣。
一行人先去了南余賓館。招待所去年翻修的,改了這麼個時髦名字,樓還是那棟三層小樓,門口多了兩盆塑料花。
把行李往房間裡一擱,四個人又擠上桑塔納,去看陸則銘和丁蕊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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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在城東。這個年頭,南余還沒有商品房這一說,這套房子就是丁蕊打聽來的,房主是一對老兩口,兒女都在外地安了家,老兩口跟著兒子去省城養老,房子便空了出來。丁蕊買下來,又請人從裡到外裝修了一遍。
三間正房帶一個小院,堂屋裡擺著新打的家具,樟木箱、大衣櫃、五斗櫥,漆面鋥亮,能照出人影。牆上貼著大紅喜字,窗戶上是丁蕊自己剪的窗花。
秦浩背著手,里里外外轉了一圈,嘖嘖兩聲。
「不錯,面積挺大的,將來你們生兩個小孩都住得下。」
「我們這容易對付。」陸則銘嘴上一點不吃虧,斜他一眼:「你們倆就不好弄了,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濱江,想吃你們的紅雞蛋,怕是要些時間了。」
夏英傑瞪了陸則銘一眼:「你說他就說他,扯上我幹嘛。」
「就是,咱們走,不聽他們瞎扯淡。」
丁蕊挽起夏英傑的胳膊,兩個女人說說笑笑,去堂屋看電視去了。 那台十八寸的彩電,是丁蕊的陪嫁,整個院子就數它最金貴。
女眷一走,陸則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老秦,我說真的,這新婚夫妻,還真不能長期兩地分居。時間長了,感情容易出問題。」
「英傑已經寫了調職申請。」秦浩道:「估計再有個把月,她就能調到北京了。」
其實按照秦浩如今的級別,要解決家屬的工作,一句話的事,不過為了不影響夏英傑的職業發展,還是要先等最高法那邊騰出合適的空缺,好在這次沒有等太久。
「那就好。」陸則銘點點頭。
從新房出來,天已經擦黑。秦浩跟夏英傑回了賓館,在街口的小館子裡一人吃了一碗餛飩。回到房間,簡單洗漱,燈一關——
小別勝新婚,自然少不了一番纏綿。
第二天一大早,房門就被擂得山響。
秦浩睡眼惺松地拉開門,陸則銘一身嶄新西裝,胸口別著大紅花,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沖屋裡喊:
「夏英傑,借你老公用一下,婚禮結束還你!」
說完不由分說,拽著秦浩就走。
夏英傑哭笑不得地罵了一句:「一把年紀了還是沒個正行。」 丁蕊家在城西的筒子樓。桑塔納還沒到路口,遠遠就看見黑壓壓的一片人,把整條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丁家的親戚是全體出動,七大姑八大姨,連襁褓里的娃娃都抱來了。這也是南余這邊嫁女兒的老傳統,娘家來的人越多,閨女將來到了婆家,就越沒人敢欺負。
桑塔納剛拐進路口,就被一張八仙桌給堵了個正著。
桌子上一排排擺滿了酒杯,密密麻麻裝滿了白酒。按當地的風俗,這酒得喝完,人才能進門。
「哥幾個!」陸則銘回頭,沖伴郎們一抱拳:「今天能不能接到新娘,就看你們的了。」
連帶秦浩在內,陸則銘一共帶了八個伴郎,一個個西裝革履,人高馬大,明擺著,他提前就知道有這麼一關。
沒辦法,喝吧。
八個伴郎輪番上陣,一杯一杯地清場。
周圍看熱鬧的親戚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幹了幹了!」
「不許賴!」
秦浩端起一杯,仰脖子一飲而盡——看著豪爽,其實那杯酒就抿了一小口,剩下的全順著抬起的手腕,一滴滴漏進了袖口裡。
大冷的天,袖子濕了涼颼颼貼著胳膊,難受是難受,可衣服濕了能換,這上百杯真灌下去,八個人今天全得橫著躺這兒。 旁邊幾個伴郎一開始是真喝,兩杯下肚臉就紅了。秦浩遞過去一個眼神,下巴朝袖口微微一揚,幾人立馬心領神會,有樣學樣,端起杯子仰頭,手腕一歪,酒水順著袖口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一炷香的工夫,一桌酒就被「喝」了個精光。
眾人抬走攔路的八仙桌,一路吹吹打打來到丁蕊家樓下,一看——樓梯被堵死了。
七八個小伙子勾肩搭背往樓梯上一站,跟一堵牆似的。
「不是,你們這就有點賴皮了啊。」陸則銘找到堵門的領頭人,丁蕊的表妹,一個二十出頭、伶牙俐齒的姑娘。
「樓梯走不通,你可以想辦法嘛。」表妹抱著胳膊,笑眯眯的:「堂堂大律師,還能被這點困難給難住了?」
陸則銘仰頭望著二樓的高度,正望洋興嘆,冷不丁腳下一輕,秦浩和另外幾個伴郎一擁而上,八人合力,把他高高抬了起來,一直抬到二樓圍欄邊上。
好在那個年頭的筒子樓樓層不高,圍欄也就是齊腰的一道水泥墩。陸則銘扒著欄杆,蹬著腿,連滾帶爬,總算是翻了上去。
圍觀的親戚們哄堂大笑,堵門的、看熱鬧的,一窩蜂跟著湧上樓去。
秦浩也跟著上樓,還沒走到門口,一眼看見了站在門邊迎客的丁仲祥,連忙快步上前。
「丁院長,好久不見。」
丁仲祥看到秦浩,先是一愣,隨即哈哈一笑,半開玩笑道:「秦處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秦浩握住他的手,晃了晃:「不帶您這麼寒磣人的。」
「我都聽小陸說了。」丁仲祥上下打量著秦浩,眼裡全是欣慰:「這些年幹得不錯,特別是宋小光那個案子,辦得太漂亮了,省里都點了名。」
「那必須的。」秦浩笑道:「我可是咱們南余走出去的,不能給您丟臉啊。」
「哈哈,不愧是最高檢的領導,說話就是有水平。」丁仲祥調侃。
二人說笑間,那邊陸則銘已經闖進了閨房,一番討價還價、又唱又跳,總算把新娘子接了出來。一行人熱熱鬧鬧,趕往酒店。
婚禮擺了十幾桌,來的全是雙方親戚和陸則銘的同事朋友。
丁仲祥不想把女兒的婚禮辦得太隆重,南余公檢法的同事一個都沒請,就連方淑梅都沒來,弄得丁蕊很不開心,前兩天還跟他吵了一架。
丁蕊犟不過他,只能抹著眼淚認了。
就在司儀調試話筒、婚禮儀式即將開始的時候,秦志高帶著老婆高秋月,不請自來。
丁仲祥當即臉色一變。
陸則銘也愣了一下,連忙跟丁仲祥解釋:「我沒請他啊。」
夏英傑疑惑地問:「怎麼了?你們好像很怕秦律師來?」 陸則銘苦笑著解釋:「秦律師的女兒不是離婚帶著孩子回來了嘛,他就想給他女兒安排到法院工作,這不就盯上我岳父了嘛。」
「什麼意思?讓丁院長走後門?」
「可不嘛。所以我岳父這才一直躲著他,結果沒想到,他居然追到婚禮上來了。」
秦浩拍了拍陸則銘的肩膀:「你安心招待賓客,這倆不速之客,交給我。」
說著,就追上了丁院長的腳步。
秦志高正點頭哈腰地給丁院長道賀:「丁院長,大喜大喜啊!您看曉雯那事……」
一扭頭看見秦浩,話頭戛然而止,有些驚訝:「秦……秦處長也來了?」
「好久沒回南余了,這不正好借這個機會,見見老朋友。」秦浩笑呵呵地走過去,一把摟住秦志高的肩膀:「秦律師,別來無恙啊。」
被秦浩這麼一摟,秦志高的半邊身子都僵了。
高秋月可不管這些,不死心地拽著丁仲祥的胳膊:「丁院長,我們家曉雯那事……」
丁仲祥頭都大了。
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這事要是鬧起來,他有幾張嘴都說不清。 「不就是個工作嘛,咱們到外面說。」
就在丁仲祥左右為難之際,秦浩一個跨步,擋在了他面前。
高秋月一下就不樂意了。
自從上次道明來意之後,丁仲祥就一直躲著她,今天好不容易逮著這個機會,她可不願意就這麼放棄。
「我跟你說得著嘛,你能做主啊?」
話剛出口,秦志高立馬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呵斥:「胡說八道些什麼!他現在可是最高檢的副廳長,級別比丁院長還要高!」
高秋月直接懵了。
她對秦浩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在南余檢察院實習的那個小年輕上。在她的認知里,丁仲祥辛辛苦苦幹了三十年,才熬到一個院長。秦浩正式上班才幾年?怎麼會比丁院長級別還高?
「走吧,別打攪人家的喜事。」
秦浩說著,一隻手一個,把秦志高夫婦拽了出去。
丁仲祥原本還有些不放心,站在原地望著。
夏英傑走了過來:「丁院長,這事就交給我們處理吧,一會兒您該上台致辭了。」 「給你們添麻煩了。」
「您別這麼說。」夏英傑笑道:「我們跟陸則銘可是多年的老同學,相互幫助,那不是應該的嘛。」
與此同時,酒店外。
高秋月從兜里掏出一把錢,一股腦往秦浩手裡塞:「小秦啊,既然你級別比丁院長還高,給我閨女安排個工作,肯定是小意思對吧?」
秦浩沒接錢,轉頭盯著秦志高:「秦律師,按照你們這個行賄金額,應該判幾年?」
秦志高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趕緊拉著高秋月就要走。
高秋月一把甩開他,死活不肯走,又是哀求又是哭訴,鼻涕眼淚一起下,就是要讓秦浩把她女兒安排進法院,端上鐵飯碗。
「我求求你了秦處長!曉雯一個女人家,離了婚還帶著個孩子……你就當行行好……」
秦浩懶得跟她廢話,直接對夏英傑道:「報警吧。」
夏英傑沖秦志高道:「秦律師,你是懂法的,怎麼能做這種糊塗事呢?」
秦志高被臊得滿臉通紅,加大力氣拽著高秋月:「走吧!」
「你別拉我!你個窩囊廢怕什麼?那麼多走後門的,憑什麼就抓我一個?」高秋月還是滿臉不服氣。 秦浩喝道:「別人走後門我沒看見,但是你公然行賄,我是看得一清二楚。最後再給你們一分鐘時間,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對於秦志高和高秋月這對夫婦,秦浩是半點同情都沒有。
秦志高這種人,就是典型的「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明明他上大學之前就已經結婚了,到了大學裡,又跟人家女同學談起了戀愛。鬧到後面,不僅把自己的工作給作沒了,還把人家女方給害慘了。
高秋月也好不到哪去。
當年為了救丈夫,她能把親閨女賣了換彩禮,而且控制欲爆棚,但凡秦志高有一丁點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她都要想方設法破壞掉。她就是要秦志高跟她一起爛在泥里,誰也別想上岸。
說句不誇張的,要是真有鬼,高秋月做鬼都不會放過秦志高。
「時間到,報警。」秦浩表情嚴肅。
秦志高心頭一緊,拽高秋月又拽不走,氣急之下,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行賄是要坐牢的!我的律師資格也會被取消!到時候拿什麼彌補曉雯?!」
高秋月被一巴掌打蒙了。
這些年,一直都是她打丈夫,秦志高從來都沒還過手。
她捂著臉,愣愣地看著秦志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愣是沒嚎出聲。
看著秦志高奮力拖著高秋月離開的狼狽模樣,夏英傑嘆了口氣:「這秦志高好歹也算是咱們校友,怎麼窩囊成這個樣子?」 「行了,別管他了。」秦浩撣了撣袖子:「咱們進去吧,一會兒陸則銘該來敬酒了,我可得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算我一個。」
二人相視一笑。
婚禮圓滿完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陸則銘還沒敬完酒,就已經醉倒了。
第二天中午,秦浩跟夏英傑拎著糕點和水果罐頭,來到方淑梅家。
兩包桃酥,一包雞蛋糕,兩瓶黃桃罐頭,這在縣城裡,已經是相當拿得出手的見面禮了。
方淑梅開門見到二人,十分驚喜:「哎喲,你們倆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拉著夏英傑的手看了又看,滿懷歉疚地道:「本來是打算去喝你們的喜酒,老三半夜突然發起燒來,三十九度五,實在是走不開。」
「沒事師傅,我這不是來看你了嘛。」夏英傑摟著她的脖子撒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聊了一會兒,方淑梅又問:「對了,調北京的事,有眉目了?」 「申請已經遞上去了,就等批覆。」夏英傑道。
「好,好啊。」方淑梅連聲說好,眼眶有點熱:「夫妻倆還是要在一塊兒才好。」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方淑梅的老公回來了。
他一進門,見到秦浩,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肩膀一哆嗦,悻悻道:「有吃的嗎?我餓了。」
說完,低著頭就鑽進了裡屋。
方淑梅一拍腦門:「看我見到你們太高興,把時間都給忘了,我這就做飯。」
「師傅,我們來幫你。」
等方淑梅老公走後,夏英傑一邊擇菜,一邊壓低聲音問:「他沒有再打你吧?」
「沒有。」方淑梅笑了:「自從邱阿桂案之後,南余打老婆的少了很多,這裡面有你們的功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