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1章 重器完結篇


  從南余回來後的一個月,夏英傑終於拿到了最高法的調令。

  拿到調令那天,她高興壞了,在屋裡抱著秦浩轉了三圈,當晚就下廚炒了四個菜,非要喝兩盅慶祝。

  秦浩舉著酒杯,笑眯眯看她:「恭喜夏庭長,從此就是京官了。」

  「少貧嘴。」夏英傑跟他碰了一下杯,一仰脖幹了,辣得直吐舌頭。

  可等她正式上班之後,才從同事口中得知,她現在這個位置,原來是張麗慧的。

  夏英傑當時就愣住了。

  張麗慧調走了?調哪兒去了?

  她趕緊托人打聽,等七拐八繞要到了張麗慧的聯繫方式,電話打過去,人已經去了別山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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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山監獄在哪兒?

  西疆。

  一聽這兩個字,夏英傑的眼眶當場就紅了。

  那地方她聽說過。一片望不到邊的荒漠,方圓幾千里沒有人煙,風一起,沙子能把營房的漆皮打掉,晝夜溫差大得邪乎,白天曬得人脫皮,夜裡凍得人跺腳。  環境惡劣到什麼程度?連死刑犯都放棄了越獄的念頭,在這裡頂多刑場被槍斃,跑出去得活活渴死。

  電話里,張麗慧的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利。

  「哭什麼,我又不是去受刑的,我是去工作的。」

  「張麗慧你怎麼想的啊,那種地方……」

  「我申請調到基層,可不是為你騰位置。」張麗慧打斷她:「我是看你們一個個在基層升得快,嫉妒了。再說了,我缺乏基層工作經驗,在咱們這個系統里,沒這個履歷也很難往上走。我可不想被你們拉開太大距離。」

  夏英傑自然是一萬個不信。

  可是人已經調走了,檔案都過了玉門關,就算她現在放棄這個崗位,張麗慧也不可能回來了。

  ……

  時光如梭,轉眼又是八年。

  這八年裡,秦浩在北京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卻又一天都沒閒著。

  秦浩在做好本職工作的基礎上,借著周一仆的關係,在一些法治期刊上陸陸續續發表了十幾篇高質量論文。

  其中兩篇關於《疑罪從輕還是疑罪從無?》《流氓罪該退出歷史舞台了》的論文,發表之後,整個刑訴法學界吵翻了天。  同時在這八年裡,秦浩也順利從周一仆手下碩博連讀畢業。

  要說起來,這還是他頭一回正兒八經拿到博士學位。

  當然,在本職工作上,秦浩的表現依舊出彩。

  最高檢的工作量是出了名的大,案子堆起來像山,別人加班加點連軸轉,他一個人幾乎可以頂三個人用。經他手核過的卷宗,事實清楚在哪兒,證據紮實到什麼份上,哪一環還有縫,一眼掃過去,心裡就有數了。

  反倒苦了公安那邊。

  秦浩的要求極其嚴格。經他手的案件,但凡有疑點、證據鏈不完整的,一律發回補充偵查。

  公安的同志又敬又怕,背地裡送他一個外號,叫「秦鐵面」。

  有回一個市局的預審科長進京匯報,材料被打回來第三回,急得嘴上起燎泡,堵在辦公室門口訴苦:「秦處長,我們真盡力了……」

  秦浩給他倒了杯水,慢悠悠說:「我知道你們盡力了。但是到了最高檢這一步,一旦宣判,基本就沒有翻案的可能。我手裡簽下去的每一個字,都關係到嫌疑人的性命,甚至是他整個家庭的命運。」

  預審科長捧著水杯,半天沒吭聲,末了站起來,敬了個禮:「我回去重查。」

  ……

  這天,秦浩難得下早班。  他開著那輛開了多年的桑塔納去接夏英傑下班。

  結果,剛到最高法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麗慧?」秦浩下了車:「你怎麼在這?」

  張麗慧一回頭,眼睛頓時亮了,旁邊還跟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老秦!真是你,太好了,我們這正找你呢!」

  她也不客氣,拉開車門就往裡鑽,還回頭招呼那老頭:「師傅,上車,外頭怪冷的。」

  秦浩失笑:「你還知道來找我。這一走就是八年,我兒子滿月你也不來。走吧,我正要去接夏英傑,你們也好久沒見了,有什麼事,邊走邊說。」

  桑塔納緩緩啟動。

  張麗慧在后座介紹:「這位是郭傑達檢察官,也是我在別山監獄的師傅。」

  「郭檢察官好,很高興認識您。」

  對於這種幾十年如一日堅守在基層的老檢察,秦浩是打心眼裡敬重。別山那種地方,守一年是奉獻,守一輩子是信仰。法治建設能一步一步往前挪,靠的就是這些墊在底下的人。

  「秦處長您太客氣了。」郭傑達搓著手,有些受寵若驚。  張麗慧在一旁用調侃的語氣道:「師傅,您說的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人家可是副廳了。」

  郭傑達偷偷打量了秦浩一陣,心裡不由苦笑。

  不到四十歲的副廳。擱他們那輩兒,別說見了,聽都沒聽說過。

  說話間到了法院。秦浩的車牌是登記過的,門衛抬杆放行。他把車停在辦公樓前,借門衛室的電話給夏英傑打了過去。

  「喂,下班沒?我在樓下……對了,張麗慧來了。」

  電話那頭「哎呀」一聲,立馬就沒聲了。

  過了三分鐘,夏英傑急匆匆跑了出來,風衣扣子都系錯了一顆,一見張麗慧,二話不說,直接一個熊抱撲了上去。

  「一去就是八年,你還知道回來!」

  張麗慧拍著她的背:「回來了回來了,松點,勒死我了。」

  任由張麗慧怎麼安慰,夏英傑的眼淚都止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浩站在旁邊,只好調侃:「你們倆這樣,很容易讓人誤會我才是第三者。」

  夏英傑頓時破涕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胡亂擦掉眼淚,挽起張麗慧的胳膊就是一通噓寒問暖。餓不餓?冷不冷?臉上怎麼曬成這樣了?那邊是不是特別苦?  秦浩沖郭傑達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我老婆就這麼個性格,見諒。咱們先上車,您坐副駕,讓她們在后座聊。正好,您也給我說說這個閆繼才的具體情況。」

  「好,給您添麻煩了。」

  上了車,后座果然成了娘兒倆的專場,夏英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副駕上,郭傑達則慢慢說起了閆繼才。

  簡單點說,三年前,別山監獄來了個新犯人,叫閆繼才。

  強姦殺人,死緩。

  人一進來就喊冤,天天喊,見著穿制服的就喊,喊到後來似乎絕望了,好幾次試圖自己了斷,好在最後都搶救過來了。

  郭傑達幹了這麼多年監獄檢察,形形色色的犯人見得多了,對於拿命去喊冤的,大概率是真有冤情。

  於是就開始幫閆繼才寫申訴材料。

  材料遞上去,石沉大海,始終沒有回應。

  張麗慧親自跑了趟南陸市檢察院去問。檢察院倒也沒敷衍,重新調了卷宗過了一遍,給的答覆是:沒有發現足以推翻原判、啟動重審的疑點。

  張麗慧不死心,專門去找了閆繼才的老婆。從她那兒得了條線索,案發當晚,閆繼才人在外地,還給他老婆的傳呼機發過訊息,報了平安。

  結果負責該案的刑警隊長一句話就給擋回來了:閆繼才可以提前定時,讓訊息在案發時段發出去,傳呼機上的記錄,不足以證明他沒作案時間。  張麗慧沒轍了,想來想去,只能來北京找秦浩,想想辦法。

  秦浩先把車開回了家,進門就給秘書打電話,讓他把閆繼才案的原始卷宗調出來,送到家裡來。

  趁著等卷宗的工夫,秦浩系上圍裙下了廚,炒了幾個家常菜。菜剛端上桌,保母就把兒子秦凱從幼兒園接回來了。

  小傢伙背著小書包衝進門,一頭扎進夏英傑懷裡。

  張麗慧看著這虎頭虎腦的小傢伙,眼裡流露出別樣的情緒。

  夏英傑揉著兒子的腦袋:「這是你張阿姨,這是郭爺爺,快叫人。」

  秦凱也不怯場,乖巧地喊:「張阿姨,郭爺爺。」

  張麗慧眼圈一熱,從兜里掏出個厚厚的紅包:「真乖,拿著。」

  秦凱沒有馬上接,而是仰起臉,先看向夏英傑。

  「給你就收著吧。」

  得了允許,小傢伙這才接過紅包,美滋滋地捏著,一溜煙看動畫片去了。

  飯菜上桌,夏英傑給兒子端了一碗飯菜擱到茶几上,就不管他了,一個勁跟張麗慧說個沒完。  秦浩則招呼郭傑達先吃,自己坐在桌邊,翻起了卷宗。

  一頁,兩頁,三頁。

  翻得不快,也不慢,像流水一樣。

  幾分鐘後,秦浩把卷宗合上,摞到了一邊。

  郭傑達看在眼裡,心裡不免失望。在他看來秦浩就是看在張麗慧的面子上隨手應付一下,壓根沒往心裡去。也是,人家是最高檢的副廳,一個死緩犯人的申訴,算個什麼事呢。

  結果,秦浩一句話,就讓他把腰坐直了。

  「我看卷宗里,被害人林燕的指甲縫裡,有少量人體皮屑殘留。這個物證,還在嗎?」

  郭傑達精神一振,趕緊把嘴裡的飯菜咽下去:「在的!公安那邊提取之後,跟閆繼才做過na比對,不是閆繼才的。但是——」

  「但是沒人能證明,那些皮膚組織就是兇手的。」張麗慧從后座的情緒里緩過來,插了一句,「這就是最難的地方。沒有任何一項直接證據能證明閆繼才不是兇手。茫茫人海,總不能讓所有人都跟林燕指縫裡的皮膚組織做一遍na比對吧?」

  秦浩點點頭,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輕輕敲著,沉思片刻。

  「閆繼才連死都不怕,卻不願意服刑,的確像是被冤枉的。這樣,我們換個思路,假設閆繼才不是真兇,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給真兇做個心理側寫?」

  張麗慧和郭傑達對視一眼,頓時來了精神,四隻眼睛緊緊盯著秦浩。后座的夏英傑也不說話了,抱著膝蓋側過身,聽得十分認真,眼神里透著一絲崇拜。  「首先。」秦浩豎起一根手指:「假設林燕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真的來自兇手,那就說明,兇手行兇時,並沒有對林燕採取迷暈、捆綁之類的控制手段,林燕是正面反抗中抓傷了他。能徒手壓制住一個拼死反抗的成年女性,兇手至少是一名成年男性。」

  二人不住點頭。

  「其次,卷宗記載,兇手是先掐死林燕,再實施的姦污,事後還用啤酒瓶……」秦浩頓了頓:「說明兇手心理極其變態,且有明顯的施虐傾向。」

  郭傑達越聽越覺得有戲。

  「最後。」秦浩的聲音沉了下來:「兇手作案之後,除了林燕指甲上殘留的這點皮膚組織和一個啤酒瓶,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物證。作案過程卻如此乾淨。說明什麼?」

  張麗慧脫口而出:「說明他不是頭一回幹這個!」

  「對。」秦浩點頭:「他絕對不是首次犯案,而且大概率林燕也不是最後一個受害者。」

  他合攏手指,往卷宗上一壓。

  「綜合上述條件,兇手很有可能,就在現有的服刑人員當中。」

  郭傑達眼珠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分析得有道理!不愧是最高檢的領導,看問題就是比我們透徹!」

  張麗慧卻皺起眉:「可是全國這麼多監獄,這麼多服刑人員,全都篩查一遍,不太現實吧?」

  「可以先縮小範圍嘛。」秦浩擺擺手:「兇手既然是連環作案,一般來講,都會選擇自己熟悉的地方下手,流竄作案的也有,但少。他很有可能是南陸本地人,或者長期在南陸生活。咱們可以先把南陸這三年來,所有強姦、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篩一遍,提取na比對。如果沒有,再擴大範圍嘛。」  他看著兩人,語氣平平淡淡:

  「人命關天。不能因為怕麻煩,就讓無辜的人蒙受冤屈吧?」

  郭傑達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秦浩的手,用力晃著,晃著,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死緩犯人的喊冤聲,隔著幾千里荒漠,終於有人聽見了。

  「那就先這麼定了。」秦浩抽回手,拿起筷子:「咱們先吃飯。等明天一上班,我就給南陸檢察院發函,讓他們重啟調查。」

  有了秦浩這句話,張麗慧也長舒一口氣,端起碗,扒了兩大口飯,這才發覺,菜都涼了。

  ……

  第二天,秦浩上班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南陸市檢察院發了一封正式公函。

  南陸檢察院不敢怠慢,當天就成立了專案組,重啟調查,按照秦浩指出的方向開始篩查。

  半個月後,結果出來了。

  一個名叫魏河水的強姦殺人犯,正在別山監獄服刑,其na與林燕指甲縫裡殘留的皮膚組織,完全一致。  重新審訊,魏河水倒是很乾脆,對殺害林燕的罪行供認不諱,還補充了許多外人不可能知道的作案細節。

  三個月後,林燕案重新審理。

  閆繼才,當庭無罪釋放。

  事後,負責偵辦此案的人員相繼被追責。

  張麗慧因為在閆繼才案中的突出表現,重新被調入北京任職。

  與此同時,秦浩的腦子裡,忽然響起了一個久違的聲音。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重器」世界主線劇情,是否載入下一世界。】

  「下個是什麼世界?」

  【下個世界:蘭香如故,是否載入。】

  「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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