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8章 三元及第
三月一號,奉天殿外,接近兩百名貢生一個個站得筆直。
會試高中之後,就會自動獲得一個榮譽稱號:貢生,也就是所謂的「天子門生」。
秦浩站在最前面一排,這也是作為今科會元的榮耀。
隨著鴻臚寺官員唱名,秦浩一行緩步走向奉天殿。
由於新帝北伐,此次科舉乃是由太子主持。
奉天殿正中央的龍椅空著,在龍椅左下方擺了一張桌案,一位年近四旬身材臃腫的男子含笑打量著眾人,特別是在秦浩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拜!」
鴻臚寺官員聲音高亢清亮,貢生們紛紛向太子行禮。
「太子千歲千千歲。」
「諸生免禮,平身,賜座。「太子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沒有新帝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給人一種很親和的感覺。
待貢生們一一落座後。
禮部尚書出班,將策題呈上。太子展閱一遍,微微頷首,命鴻臚寺官員聲宣讀。 鴻臚寺官員展開策題,朗聲念道:「倭寇侵擾沿海,屢剿不絕。爾諸生試言:倭禍之興,其源安在?弭盜之方,其道何由?詳陳所見,毋隱毋泛。」
此題一出,在場不少貢生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除了少數沿海地區的貢生,大多數貢生連海都沒見過,更別說倭寇了,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林錦岐也是一陣頭疼,他雖然聽說過一些倭寇的事跡,但也僅僅只是道聽途說,只能寄希望於這道題出得太偏,其餘貢生也不會答,好讓自己的名次不那麼難看。
就在他搜腸刮肚,苦思冥想之際,卻發現第一排的秦浩已經研好墨,開始奮筆疾書了。
秦浩聽到題目的時候,就知道這把穩了。
「臣聞消盜之患,莫若清盜之源。倭寇之患在海上,倭寇之源不在海上。不見其源而日防於海,猶揚湯止沸;窮其源而絕之,則釜底抽薪,患將自弭。」
「其一,倭國內亂。島國今值南北構兵,干戈不息,敗君失位之諸侯、喪主亡命之武士,窮於本土,無所歸依,遂嘯聚舟師,渡海剽掠。此輩以戰為生,以掠為食,是倭寇之鋒,然其來路遠,仰給於海島,孤懸無所,其勢不能久。「
「其二,昔張士誠、方國珍負固不服,其敗也,餘黨遁入海島,未嘗系頸請罪。此輩生習海道,老於風波,知郡縣之虛實,識港汊之迂直,遂導倭為患,為之鄉導,為之接濟,勾倭為寇,共分其利。倭寇之能猖獗者,非倭之能,我朝奸民教之也。此其源之尤者也。「
「其三,民生所迫。國朝厲行海禁,片板不許下海,本為杜寇之接濟,立法固善。然濱海之民,不田不桑,世以漁鹽為業,以販洋為生。禁令既嚴,民失其生理,強者挺而走險,私出貿易,禁之愈急,其直愈厚,遂致亡命之徒,漸成群伙,一變而為盜,且與倭合。是海禁所以防倭,而禁嚴之後,寇又得國人以為之資。此三者相為表里,倭患所以不熄也。「
太子看著下面眾多貢生半天不知道怎麼下筆,心裡不免有些失望,都說科舉是為國選士,可這裡面有多少是真正的棟樑之才,有多少是只會讀死書的書呆子?
一旁的禮部尚書見太子臉色不太好看,還以為他是擔心貢生們寫不出好文章,有損他的威望,正要出言安慰,卻聽太子幽幽說道。 「此次殿試考題乃是父皇所設,若是連一篇拿得出手的文章都沒有,孤有何臉面稟報父皇?」
禮部尚書聞言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新帝原本就對勇猛英武的二皇子親睞有加,此次北伐更是將其帶在身邊,卻把太子留在南京監國,這本身就是一個很不好的信號。
「咦,這今科會元這麼快就答完了?」
太子的驚訝聲讓禮部尚書回過神來。
二人對視一眼,禮部尚書會意走到秦浩案前。
結果,越看越驚訝。
太子看他的表情對秦浩的這份卷子更加好奇,於是輕咳一聲。
禮部尚書會意,趕緊將卷子送到太子案前。
太子一邊看一邊小聲默念。
「臣愚,謹上三策。「
「其一曰招撫。海上巨寇,多是我朝之人,其祖宗墳塋、妻子室廬皆在內地,非真甘心為寇者也。宜明詔赦其前罪,凡能率眾歸附、擒倭自效者,予以重賞,編其舟師,使為水軍。夫以寇攻寇,則其習知海道之險、寇眾之情偽,官軍之所未悉者,彼皆悉之。昔高帝納方國珍之降,即用其人以衛海疆,故事具在,可為法也。「
「其二曰間之。倭與我朝海寇,貌合而情離,倭欲掠,寇欲市,所圖各異,特以利合耳。宜密遣間諜,布散流言,或示倭以寇通官軍之狀,或縱寇人以奪倭利,令其自相猜忌,自相攻殺。彼內訌一起,則勾結之勢自解,我軍承其敝而擊之,以夷攻夷,事半功倍。「 「其三曰厚其生。絕寇之源,莫先於使民有所歸。倭寇所以屢得我朝之嚮導者,以濱海之民失其生路也。臣謂宜於閩、浙、粵沿海州縣,廣設工坊,或織,或陶,或冶,或造船修械,募漁戶商民子弟就役,給以工食;又於近海許其漁鹽之利,官為收稅。民有恆業,則樂土重遷,孰肯棄墳墓、冒風濤,從倭為盜?民不為寇用,則倭入無嚮導,掠無接濟,是釜底抽薪,不煩一矢,而寇勢自孤。「
「三者並行,撫之以散其黨,間之以離其勢,厚生之以絕其源,然後簡舟師、嚴斥堠、明賞罰以張撻伐之威,則海波不揚,可計日而待也。「
讀到激情處,太子差點拍案而起:「好策,好文章啊,可惜此地不宜飲酒,否則單憑此文,可浮一大白矣。」
這一幕也被不少貢生看在眼裡,詫異之餘紛紛好奇秦浩究竟寫了什麼,能讓一向以溫和著稱的太子如此激動。
三個時辰後,鴻臚寺官員高聲宣布:「停筆、封卷。」
貢士們陸續交卷退出奉天殿。
出了皇宮後,眾人都不由長舒一口氣,秦浩也伸了個懶腰,皇宮這種地方規矩太嚴,難怪明朝很多皇帝都不願意住在皇宮。
林錦岐長嘆一聲:「此次怕是考砸了。」
旁邊一個貢生也是一陣唉聲嘆氣:「誰說不是呢,此次考題也太偏了。」
此言一出引起了許多貢生的共鳴。
「考題如此偏,為何林兄答得如此順暢?」
「是啊,林兄莫非早有準備?」 面對眾人的質疑,秦浩隨口敷衍:「咳咳,林某隻是在邸報中看到過倭寇肆虐,略有所感罷了。」
說完,秦浩就拉著林錦岐坐上馬車,遠離這是非之地。
……
月色如墨,臨近子時,考官們終於把所有貢生的卷子看完。
太子只問了一句:「可有比林會元更好的文章?」
考官們齊齊搖頭。
「那這狀元便給他吧。」
太子話音剛落,禮部尚書就提醒:「可是,這林會元是不是太年輕了些?」
「哦?鄭尚書覺得不妥?」
鄭尚書拱手行禮:「臣只是擔心此子年紀輕輕便高中狀元,難免驕狂,還需磨磨性子才好。」
「臣附議。」
好幾位考官附和,倒也不是對秦浩有什麼意見,相反是對他的一種保護,畢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出風頭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太子聞言眉頭緊皺,最終還是搖頭:「這狀元非此子不可。」
「哦?」鄭尚書有些詫異的看向太子。
「鄭尚書可知,父皇為何提前留下這道題?」
鄭尚書腦海里不由自主閃過新皇那犀利的眼神:「請恕臣愚鈍。」
太子擺了擺手:「父皇北伐前留下此題,既留給貢生,也是留給孤的。」
「若是沒有一份像樣的答案交給父皇,豈不是說我泱泱大國,竟全是庸碌之輩?」
下半句不用太子明說,眾人也都明白是什麼,這次科舉是太子監國期間舉行的,若是一個能臣都沒能發掘,要麼是太子不得民心,要麼就是太子沒有識人之明。
「如此,這個狀元還真非他不可了。」鄭尚書悠悠嘆息。
「臣附議。」
太子拍板:「來人,將這份試卷八百里加急送於前線。」
……
翌日,承天門外早早就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相較於會試,殿試可是有排名的。
一甲就不用多說了,起點完全不一樣。
二甲、三甲的差距就更大了。
二甲是「進士出身」,而三甲則是「同進士出身」,意思很明顯,你的學問達不到進士,是皇帝仁慈,賜給你同進士一樣的待遇。
在仕途起點上體現得更明顯。二甲進士往往能進入翰林院或六部主事等清要職位,而三甲「同進士出身」則多被派往地方任知縣,或分配到各部院做較低級別的官員。
很快,三甲進士榜單被貼了出來。
榜上有名的貢生們一個個唉聲嘆氣,沒上榜的全都鬆了口氣,跟之前會試時完全不一樣。
「二甲第十三名,大哥哥在二甲!」林錦嶠指著榜單大喊。
林錦嵐等二甲榜單貼完拽了拽林錦嶠的胳膊:「四弟,是我眼花了嗎?你有沒有看到二哥的名字。」
林錦嶠先是一愣,趕緊又仔細對了一遍二甲、三甲的榜單。
「三哥,二哥該不會是……」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聽鼓樂齊鳴,一位鴻臚寺的官員唱喝:「一甲第三名,探花郎——劉素!」 「劉兄恭喜啊!」
「恭喜劉兄高中探花。」
「哈哈,劉兄才貌雙全,實至名歸。」
劉素也是欣喜若狂,可還沒等他向眾人謝禮,幾個身手矯健的僕役已經將他整個架了起來。
「你們是何人,安敢如此。」
「嘿嘿,探花郎且安穩躺好了,我等乃是誠意伯府的,乃是奉我們伯爺之命請探花郎回府一敘。」
一聽是伯爵府的榜下捉婿,旁人都自覺讓出一條路。
這邊榜下捉婿剛過一段落,就聽鴻臚寺的官員繼續唱道:「一甲第二名:榜眼——陳全。」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歡騰。
不過,更興奮的卻是林錦嶠、林錦嵐兄弟倆,殿試是不罷黜的,這也就意味著,最後一個名額一定是自家二哥的。
「哈哈,二哥中狀元了。」
「狀元!我二哥是狀元!」 林錦岐驚訝之餘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反倒是比較平靜:「二弟恭喜。」
「同喜同喜。」秦浩其實也有些意外,他自認為文章寫得不錯,應該能得一個好名次,但是說實話,狀元是真沒想過,倒不是對自己的文章沒信心,而是像他這麼年輕,一般是不會給狀元的。
幾人的對話被周圍的人聽到,不過大多數人都還存有疑慮,畢竟這位看起來也太年輕了點。
就在此時,鴻臚寺的官員高歌唱喝:「一甲頭名:狀元郎——林錦浩!」
「恭喜林少爺三元及第!乃是本朝首位獲此殊榮者。」
唱喝聲剛剛落下,在場所有人都沸騰了。
「連中三元?我滴個乖乖,這豈不是文曲星下凡?」
「三元及第,還如此年輕,這是哪家子弟?」
「如此人才,合該做我女婿,都給某家閃開!」
林錦岐三兄弟一看不好,趕緊掩護秦浩撤退,四人狼狽跳上馬車,這才在家丁的掩護下脫身。
不過,連中三元的影響才剛剛開始發酵。
其實本朝之前有過一位連中三元的,名叫黃觀甚至做到了「連中六元」(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均為第一),時人稱「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然而在「靖難之役」後,黃觀因效忠建文帝而投江殉難,被新帝剝奪了功名並除名,所以剛剛鴻臚寺的官員說秦浩是本朝第一個三元及第的,倒也沒錯,畢竟皇帝金口玉言,誰要是敢說不,那就等著去下面跟黃觀繼續探討這個問題吧。 林府後廳,除去老太爺之外,林府上下所有人都聚集起來,準備慶賀,畢竟這一門雙進士的殊榮可不是隨便就能獲得的。
然而,一個小廝氣喘吁吁的跑進來稟報。
「大老爺,二老爺不好了,大少爺他們的馬車被人給攔住了。」
林大爺一聽頓時拍案而起:「什麼?誰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攔林家的馬車?」
「而且,他們還說要捉咱們大少爺、二少爺回家當女婿呢。」
林大爺又驚又怒:「簡直是膽大包天,前方帶路,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如此囂張跋扈,不把我林家放在眼裡。」
結果,下一秒,小廝一句話林大爺立馬就慫了。
「是英國公、成國公還有襄城侯、平江侯……」
「什麼?這幾個逆子怎麼惹上如此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