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3 女人容易多想,這是不分年齡的
小雪連綿不絕,每一片皆是晶瑩剔透,光線穿過結晶發出不大一樣的光彩。
如往日那般,無根水汽凝結,自雲端、雲端之上而來,落在杜七所處的地界。
白雪順著冷風灑在棚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小姑娘坐在那兒,頭髮蓋住小臉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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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燈緊了緊衣裳,帽子下的貓耳軟踏踏的,她不安的低下頭,桌上那碗熱騰騰的紅油麵忽然就不香了。
那天是她第一次隨著小姐出門,是小姐第一次給她丫鬟的身份……是她第一次見到李姐姐、連韻姐……
所以,許多細節都記得清楚。
可如果要說什麼對於明燈來說是晚上做夢都會夢到的,除了她小姐就是眼前的這個女人,女人換了一身冬衣,可她的面容依舊清楚的刻印在明燈心頭,像是揮之不去的噩夢。
前一刻還溫柔的扶起她的姑娘在看到她那一對耳朵之後,那憎恨的眼神仿若鋼刀刮過明燈的身子。
當時的明燈像是一個乞兒,女人扶起她時都沒有絲毫的在意,可後來卻像是觸摸到了十分骯髒的物件,用力搓著衣裳。
想起此事,明燈大口呼吸著,胸口似是壓了一塊巨石,每次呼吸都牽扯一陣劇痛。
自己為什麼是半妖。
她不明白。
明燈從沒說過,她其實一直怨恨著那個將自己生下來的女人——這興許是純潔如雪花的孩子唯一的陰暗面。
「明燈。」杜七筷子敲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燈眼神空洞的抬頭。
杜七放下筷子看著她,認真說道:「再不吃,面要稠了。」
「……」
杜七對著那一碗紅油翹起嘴唇,怨道:「吃不完還點大碗?要是平日我也能吃你剩下的,可這麼多辣子……」
辣椒天克杜七,她是普通少女的身子,可經不起那種疼痛的摧殘。
明燈回了神,拿起筷子。
為了不讓小姐心疼銀子,自然是要吃的。
一縷面嘬入口,仿若生嚼油燈融蠟,除了苦澀吃不出一絲一毫的味道。
杜七心想這麼好吃的面就這麼糟蹋了也太可惜了,她問道:「丫頭,你那麼在意旁人的眼光?」
明燈不說話。
她還是一個孩子,若是真的能做到那般靜如蓮台反倒是奇怪的。
杜七看著不遠處七姨與黃衣女人說著什麼的場景,抿嘴一笑。
「明燈,這裡是春風城。」
「小姐,我知道這兒是春風城。」
「能來七姨這兒吃麵的都是十娘的姐妹。」
「十姑娘……」
明燈打了一個哆嗦,不知是被誰嚇的,大概率是因為杜十娘。
……
……
「明燈怎麼那麼怕你。」七姨問。
黃衣女人手起刀落將生薑剁成兩半,說道:「原來她就是明燈,我說呢……」
「怎麼?」
黃衣女人平靜道:「七姨,明燈是半妖的事兒被壓了下來,這件事你知道嗎?」
「從十娘那裡聽說了。」七姨知曉是怎麼回事。
這事還是她讓師承去查的,知曉是景天公子遏制住了這個消息。
「其實我聽到七姑娘多了一個丫鬟就猜到是她了……十娘還是那般的與眾不同。」黃衣女人抬頭說道。
「那翠兒呢?那丫頭不也厭惡半妖。」七姨麻利的將面盛好,放在黃衣女人的面前。
「所以說……嗯?七姨你這辣子什麼時候曬的,味道那麼香。」黃衣女人說著順勢放了三勺辣椒,拿起筷子後道:「七姨也別這麼看著我,我還能欺負她不成。」
七姨輕笑不語。
紅丫頭也是這樣,嬋兒也是。
她們不是不怕半妖,而是因為那是自家的姑娘。
明燈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身子僵成一塊。
腳步愈發靠近,直至明燈的余光中出現一碗熱騰騰,漂浮著辣油的熱湯麵。
「薛姐姐。」杜七咽下口中食物。
黃衣女人看著明燈說道:「你這孩子倒是能吃辣,翠兒也是……非要把你也帶成這樣,一開始吃了不少苦頭吧。」
言語並非想像中那那麼鋒利,反而充滿了無奈的柔和。
明燈抬頭,確認了自己沒有認錯人。
「吃吧,我臉上有面?」黃衣女人盯著明燈說道:「你再不吃,油便要凝了。」
明燈下意識的拿起筷子。
黃衣女人搖搖頭,端著自己的碗走到鄰桌,背對著明燈坐下,不一會傳來斯文的聲響。
明燈眨眨眼,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情,一勺熱湯澆入她的碗中。
丫頭抬頭,看到是七姨那似笑非笑的面容。
「吃吧,別再冷了。」七姨叮囑道。
「嗯。」明燈用力的點頭,旋即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往嘴裡扒拉。
七姨發覺她只吃不見少,會心一笑,轉身離開。
杜七心想若是薛姐姐,便該是這樣。
半妖固然許多人不喜,可總歸還是要看人的,明燈那麼乖巧,誰會不喜歡呢。
……
不久之後,黃衣女人心滿意足的擦嘴,走到七姨面前將碗洗了,隨後道:「我走了。」
七姨說道:「你今兒倒是吃的快,平日裡那個磨蹭的勁去哪裡了?」
「一小碗面,能吃多久?」黃衣女人嘆息:「我在這,也影響旁人的胃口。」
「是你的錯。」七姨說道。
「是嗎。」
「頂嘴?」
「我哪敢啊。」黃衣女人丟下些許碎銀子,說道:「剩下的不用找了,歡丫頭欠的面錢算我頭上了。」
七姨收起銀子,掂量了一下後說道:「不夠。」
「……切,小不點賺不到銀子,吃倒是坊里排第一。」黃衣女人嘖了一聲,打量著七姨說道:「姨,你這面的價格都比得上酒樓了,不考慮降點?」
「你沒錢了再來說這話。」七姨滿意的收下銀子,擺擺手:「我就不送你了。」
「我走了。」黃衣女人轉身離開。
在經過杜七的時候,停了下來。
杜七和明燈還沒吃完,尤其是明燈,剩了一多半,小腹也出現了明顯的凸起。
「薛姐姐,走了?」杜七說道。
「嗯。」黃衣女人對著明燈說道:「丫頭不能吃就少點一些。」
「我……」明燈緊張的說不出話來。
「你這孩子,姐姐我就那麼嚇人?」女人捏了捏明燈的臉,旋即轉身離開,只留下明燈呆呆的摸著自己的臉。
「行了,你別吃了。」杜七將明燈那碗還剩下一半的面拉到自己面前。
「小姐?」明燈說著,打了一個嗝,面色忽的難看,小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紅色充斥。
她嗆著了。
「撐壞了吧。」杜七斟了一杯茶,旋即端起碗起身。
「小、小姐,我也來幫忙……」
「好好消食。」杜七將明燈按下,帶著二人的碗筷走到七姨面前蹲下。
明燈捧著茶水,看著小姐與七姨聊著什麼,回頭又看著姑娘們離開時留下的那條腳印,摸摸自己的臉。
這就是嬋兒姐說的她不喜歡半妖,卻喜歡自己嗎。
真是奇怪的姐姐。
明燈想不明白,卻覺得身子暖暖的,興許是因為辣子的緣故。
……
……
「七姨,薛姐姐和十娘關係怎麼樣?」杜七問。
「十八坊的清館人,和十娘平日裡沒什麼來往。」七姨說道。
「那就是和四閒姐認識了。」
「關係一般,算不得四閒的朋友。」
杜七輕輕嗯了一聲。
七姨坐在小板凳上近距離看著蹲著洗碗的杜七,說道:「我說,你平日裡照顧明燈,忙的過來?」
「明燈很讓人省心的。」杜七說著,補充了一句:「在不牽扯到半妖的時候。」
在這一點上,和白景天簡直是如出一轍。
七姨笑著回頭看了一眼明燈,說道:「小姑娘嘛,也正常。」
「翠兒姐也這麼說。」杜七點頭。
「明燈這孩子有時候和十娘小時候挺像的……有些許矯氣。」七姨目露懷念。
「十娘?」杜七腦補了一下杜十娘的少女模樣,嘴角不自覺的流溢出絲絲笑意。
七姨看破也不說破。
實際上她家裡有十娘和石閒小時候的畫像,有空可以拿給杜七瞧瞧,她一定喜歡。
洗乾淨了碗,杜七也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坐下與七姨聊了一會家常,等明燈稍稍舒服了一些,這才隨著她離開。
巷子中,二人走在雪徑上,腳下發出踩雪聲。
「明燈。」杜七忽的道。
「小姐。」
明燈聲音很小,因為知道自己給小姐添了麻煩。
「你今兒吃那麼多做什麼。」杜七疑惑的問。
「小姐在意的是這個?」
「不然呢。」
在杜七眼裡,小丫頭偶爾的矯情還挺可愛的,也不算什麼事情,她見得多了。
「小姐,翠兒姐說吃的多能長身體。」明燈認真說道。
她早些長大就能夠幫助小姐做更多的事情。
杜七聞言,伸手捏了捏自己那因為吃了一大碗面而微微鼓起的肚子,嘆息道:「沒用的,吃的多只能長肉。」
「啊?」明燈一怔。
「你信我還是信翠兒姐?」杜七問。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至少對於明燈來說是這樣。
「小姐,我……」
「十娘對發胖這件事十分的在意。」杜七提醒道。
明燈立即說道:「那我……不吃那麼多了。」
杜七心想還是十娘的話最好使,這丫頭果然討她的喜歡。
不久之後,明燈注意到她們現在去的地方不是自己家,問道:「小姐,我們是要去哪兒?」
「去找柳姐姐。」杜七說道。
「柳姐姐?」明燈腦海中第一個閃出的便是連韻那張文靜的面容,說道:「小姐,咱們剛吃了午食,再去吃蜜餞是不是不太好……十姑娘知道會生氣的。」
「你就知道吃。」杜七嗔道。
明燈:「……」
「找柳姐姐是有別的事。」杜七說道。
明燈點點頭,心道原來小姐不是為了吃,真的是很讓人意外,按照小姐的飯量來說……那一大碗面定是沒有吃飽的。
二人順著一條小路,穿梭轉了個彎來到了柳依依的家門前,漆木上貼著一副大紅對聯用以迎冬雪,上書的墨字似是小家碧玉,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柳依依之手。
冬日,有樹木枝梢自青瓦上探出頭來,給這門面添了一股奇特的美感。
因為是午時,所以杜七嘗試著敲門。
不久之後,柳依依的聲音傳來:「誰啊……」
大門打開,杜七揮手道:「柳姐姐。」
柳依依看著門前的一大一小,擦了擦眼睛,隨後驚到:「阿七?明燈?你們怎麼來了?我還以為是看錯了呢,快進來。」
柳依依邀請杜七過了門檻。
「阿七,你可是許久沒有來找我了。」柳依依嗔道。
「藥房很忙。」
「我也沒怪你,走,進屋。」柳依依對於杜七忽然的到訪十分的開心。
院子不大,紅磚小路通往柳依依的房間,那小路兩側種著冬日依舊盛開的花兒,傳來一陣陣清香。
明燈覺得柳姐姐的家可真好看,就是門前的樹光禿禿的,有些怪異。
柳依依發現明燈呆呆的看著那果樹,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解釋道:「丫頭,來年開春有了白花就好看了,不光如此,照今年這個勢頭,入秋後的果子味道也不會差。」
「果子?」杜七眨眨眼。
柳依依笑著:「結果了我可不會忘了你。」
杜七應聲。
「柳姐姐,這是什麼果樹。」明燈隨口問了一句。
柳依依聞言,好看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隙。
「杏樹。」
「杏樹……」明燈望著那探出牆外的樹枝,似懂非懂。
三人進屋。
杜七看到了一桌子好菜與一碗吃了一半的米飯。
「柳姐姐,一個人在家還做那麼多吃的?」
「連韻那丫頭本說要來的……結果店裡忙,就在店裡吃了。」柳依依冷哼:「不提她,正好,阿七你陪著我一起吃罷。」
「我剛……」杜七正要說,卻聽柳依依道。
「還吃得下嗎?」
「吃的下。」杜七點頭。
柳依依便給杜七盛了一碗米,視線掠過杜七的胸口,「阿七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一些對女兒家有好處。」
「……」
「明燈呢?」柳依依問。
「我?我吃不下。」明燈使勁的搖頭,她再吃會吐的。
「果然是吃過了。」柳依依也不意外,提醒明燈:「今兒這事十姑娘若是不問,你可別告訴她。」
「知道了。」明燈在一旁坐下。
「阿七,嘗嘗我的手藝。」柳依依笑著說道。
和諧的氛圍中,明燈眼睜睜的看著自家小姐在吃了一大碗面後,又吃下了一碗米飯,筷子仍舊沒有停歇。
明燈忽的有些害怕。
小姐吃那麼多,不會長成那般壯碩的模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