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2 七姨的工作


  書房燈火灼灼,光影映照在牆壁上的字畫處,人影與墨筆交融。

  畫下是兩張舒適的皮椅,杜十娘坐在那兒,手中拿著一朵小白花怔怔看著,時不時露出傻兮兮的笑容。

  她這時候與杜七有三分相像。

  這是她一次與杜七出門時候摘回來的蔥蓮。

  「十娘。」

  杜七推門走進來,洗浴後穿著絨絨睡衣,一頭長髮包在浴巾中,泛著些許皂角的香氣。

  杜十娘見狀,將小白花放入錦盒,旋即拍拍自己身側的位置,杜七如往日依著杜十娘坐下。

  「瓜子?」杜七看著手絹上的粒粒分明的瓜子仁,看向杜十娘。

  「不嫌睡前再洗漱麻煩的話,要吃就吃。」杜十娘說道。

  

  「不麻煩……」杜七捏起一粒果仁放入口中,露出滿足的神情。

  有十娘的味道,當真是極好的。

  「十娘,你要與我說什麼?」杜七問。

  杜十娘搖搖頭,捋起杜七臉側的濕潤長發,平靜道:「你不是也有話要與我講?你先說吧。」

  杜七聞言,咽下果仁,說道:「十娘,我想要繼續去藥房行醫。」

  「怎麼,在家呆了兩天就受不住了?你這可真不是享福的命。」杜十娘捏了捏杜七的臉。

  「明燈的姐姐比我預料的要……」杜七解釋道。

  杜十娘一怔,隨後一笑。

  「我明白了,我就說你這懶丫頭怎麼忽的要去藥房,原來是缺銀子了。」

  杜十娘也不問那孩子要多少銀子,她知曉杜七在靠著自己的努力將她贖回來。

  「十娘同意了?」杜七欣喜之餘還不忘記抓了一把果仁放入口中,感受那大量的滿足感。

  「你不知道,阿尋和四閒可是找我幾次了,都惦記你著你那雙巧手呢。」杜十娘嘆息。

  杜十娘平日裡和翠兒也經常享受杜七的艾灸,她這般近水樓台自然是無法與紅吟做到將心比心的。

  杜十娘雖然不會打擊自家姑娘的積極性,只是卻補充道:「不許像以往那般拼命了……這樣吧,你的藥房每日只開半日,到了午時便關了,也能輕鬆些。」

  「半日?」杜七輕輕點頭。

  少一些總比一點都拿不到的好。

  杜七想著,卻見杜十娘忽的起身出門,半晌後帶著一碗茶回來。

  「十娘,你怎麼知道我渴了。」杜七接過熱茶,小口喝著,咂咂嘴。

  「廢話,吃那麼多能不渴?」杜十娘指著那手絹上寥寥無幾的瓜子仁,嗔道:「我去殼去了半個時辰,你半炷香功夫就吃的乾淨了?」

  「……十娘辛苦了。」杜七笑著道。

  「少來。」杜十娘坐下,手順勢落在杜七白皙的腿上,拍了拍。

  「對了十娘,若是午時之後閒著,我去找依依了。」杜七說道。

  「柳依依?那丫頭一天也是只有清早時候忙……去找她玩也不用特意徵求我的意見,我還能不讓你去?」杜十娘道。

  「秦淮的院子有大湯池,我想讓依依教我我鳧水。」杜七說道。

  「游水?你還惦記著呢。」杜十娘抬手指著杜七,半晌後露出無奈神色。

  她還記得自己那天回來發現這丫頭將臉埋在水中練習憋氣的蠢樣子……

  「十娘,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杜十娘想了想,不說天望海,春風城自己都有穿城河……會游水至少發生意外時候不至於太過驚慌。

  「隨意,只是柳丫頭她平日裡不是都和連丫頭膩在一起?那蜜餞店忙得很,可沒空隨你胡鬧。」

  「我去問問就知道了。」杜七說道。

  「行吧,記得把明燈帶上。」杜十娘說著又叮囑了一些細節,旋即也就不在意了。

  與姑娘家在一起、還是柳依依這種安全又懂事的姑娘,無論是做什麼她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擔憂。

  杜七達成了願望,捏起果仁小心翼翼用牙齒咬成兩半,享受著那唇齒留香的味道。

  杜十娘也不說話,順勢拿起一旁的詩書,打開看著。

  時間還早。

  杜七陪著杜十娘待了好一會,到了休息的時她才舒展身子,一頭青絲傾瀉而下,已是幹了九成。

  「十娘,我們去睡吧。」杜七拉住杜十娘的手。

  「嗯。」杜十娘收拾了桌面,跟著起身。

  二人簡單洗漱之後,一同入榻,溫暖被褥之下,杜七轉過身正對著杜十娘,眼睛閃閃發亮。

  「看我做什麼,還不休息?明兒不是要去藥房?」杜十娘沒好氣的道。

  「十娘,你方才要與我說什麼?」杜七問,她可沒有忘記杜十娘一開始說有事情找她。

  「哦,現在沒事了。」杜十娘閉上眼睛。

  「?」杜七眨眼。

  「別問了,睡覺。」杜十娘說著,背對杜七。

  她與石閒商議的結果是可以帶杜七去淮沁賞玩一些時日,只是她手上還有不少點妝的生意沒有做完,所以要等上一些時日,本是要與丫頭說……可仔細想了想,還是不急。

  以免她臨時改了主意,教杜七空歡喜一場。

  ……

  ……

  次日清晨。

  杜十娘一早就去了店裡忙碌,杜七詢問翠兒十娘怎麼又開始忙了,翠兒卻只是笑而不語,顯然她是知道什麼的。杜七看到了翠兒眼裡有些許期待,卻不大清楚她在期待什麼。

  杜七開始一天的行醫,如往常那般,明燈看店,她做一趟艾灸,出一次診。一上午忙下來,除了出診了兩個姑娘,剩下竟然都是在做針灸按摩的活。

  冬日的午陽溫暖。

  祝平娘穿上衣裳,心滿意足的揮手:「七姑娘,明兒見……綠綺,我們走。」

  「七姑娘,明兒見。」那名叫綠綺的少女紅著臉與杜七告別。

  明燈熟練敲打著算盤,收起銀子後說道:「小姐,她們說明兒還要來呢。」

  「祝姐姐很喜歡來做針灸。」杜七點頭。

  「不光自己喜歡,她還會帶人來。」明燈似是氣鼓鼓的。

  像是今日,來的就是一個生面孔。

  杜七知曉是秋水樓的綠綺姑娘,對她施弄的還算認真。

  杜七掛上歇業牌後關上醫館的門,回身道:「帶人來不好嗎?還能多賺些銀子呢。」

  「小姐……」明燈很是心疼自家小姐。

  她不想讓小姐太累。

  那一針一針找穴位的精細在明燈看來定是一件十分耗費心神的事情,相比於做針灸,她更希望可以隨著小姐出診。

  「也沒有太累。」杜七伸了一個懶腰,換上一身常服,將繡花荷包丟給明燈,朗聲道:「走,吃飯去。」

  明燈接過杜七的荷包,疑惑道:「小姐,咱們不回家吃嗎?」

  又不是下午還有活,完全可以回去和翠兒姐一起用餐的。

  「今兒不回去了。」杜七說著,給了明燈一個神秘的笑容。

  明燈一怔,隨後什麼也不說,帶上帽子乖巧的跟在杜七身後。

  不久之後。

  杜七帶著明燈繞開了人潮,七拐八拐入了一條漆黑的巷子,遠離了人群,空氣泛著冰涼,風一吹便是一陣帶著雪花的涼意。

  雖說是不常走的小路,可地上卻有著一排一排的腳印,也正是這些腳印才驅除了明燈的不安。

  這般偏僻之處總歸是讓人缺少安全感。

  「小姐,我們要去哪兒啊……」

  「不是說了吃飯?」杜七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說道:「帶你吃好東西。」

  這是十娘與她說過的話,杜七笑得更開心了。

  明燈不問了,她覺得小姐那麼好看,自己光是看小姐就能飽了,根本就不需要吃東西。

  又繞了一陣子,杜七在樹下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說道:「到了。」

  明燈看過去,只見巷子中有棚子。

  相比街道之上的嘈雜,這兒十分的安靜,木桌木凳簡樸乾淨。

  因為是午飯時間,所以這裡恰巧坐著一個正在用餐的姑娘,看到杜七之後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姑娘家吃飯時遵守食不言的規矩。

  杜七牽著明燈的手走到一處棚子下,對眼前精神矍鑠的老人說道:「七姨,我要兩碗面。」

  七姨回頭,很是驚訝:「七姑娘怎麼來了。」

  「十娘與我說七姨的店開了,我尋思帶著明燈來嘗嘗,她還沒有在這兒吃過七姨的面呢。」

  「七姨好。」明燈乖巧的道。

  「你們……在家吃不也是一樣的?罷了,找個位置坐下,我這就給你們弄。」七姨說著,看向明燈,問道:「大碗和小碗?」

  「我大碗。」杜七說道。

  明燈想起了方才那個男人壯碩的身材,猶豫之後說道:「我也……大碗。」

  「你吃得下?」七姨眨眼,杜七也就算了,明燈……

  算了,就聽小姑娘的。

  七姨說道:「明燈是隨著翠兒住?」

  「是。」

  「可能吃辣?」

  「能。」明燈點頭。

  「不錯,這一點上比七姑娘要強一些呢。」七姨笑著,去切菜了。

  杜七與明燈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明燈這才小聲道:「小姐,七姨怎麼會在這兒……」

  「你不是都看到了?弄飯給咱們吃。」杜七回道。

  明燈說道:「七姨的家……有那麼大……為什麼還……」

  「這與院子大小有什麼關係。」杜七不明白小姑娘的想法,說道:「喜歡七姨面的姑娘可是很多的。」

  明燈不再問了。

  七姨做的面是很好吃,她在七姨家裡吃過幾次……那溫暖的麵條暖胃更暖心。

  明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滿面紅暈、吃麵吃的滿足的姑娘。

  正巧,那姑娘吃飽了,端著碗走到七姨面前,蹲下自己將碗筷洗的乾淨才說道:「姨,我今兒沒帶銀子,明個給你。」

  正切肉的七姨抬頭,緩緩說道:「你明個把歡丫頭欠我的銀子一併帶過來,告訴她,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

  姑娘聞言掩面一笑,轉身朝著杜七走過來。

  明燈立馬低下頭。

  「七姑娘,來吃麵?」

  「嗯。」

  「你慢用,我先回店裡了。」

  「姐姐慢走。」

  聽著腳步逐漸遠去,明燈抬頭看向遠處,那姑娘正走到樹下,繡鞋輕浮,雀躍的心情隔著幾丈遠卻依舊撲面而來。

  明燈有些明白為什么小姐喜歡這個地方了。

  二人又等了一會,七姨端著面走過來。

  「吃吧。」

  「謝謝七姨。」杜七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牛肉入口,發出小獸一般可愛的聲響。

  老人無奈,隨後對明燈說道:「這是我自己曬的辣子,你看著加一些罷。」

  「是。」明燈拿起勺子,手一抖,便將一勺滿滿的辣子倒在碗裡,一時間,那紅油融化,鮮肉混合著辣椒的香氣如漣漪般散開。

  老人一怔,說道:「你這丫頭緊張什麼,罷了,我去給你換一碗。」

  明燈卻搖搖頭:「翠兒姐說天冷,可以多吃一些暖的。」

  然後她又放了一勺辣子,很快,一碗清湯徹底變成紅油。

  「咕嘟。」

  明燈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嘗了一小口,眼睛一亮,顯然是喜歡的。

  杜七咽下口中軟面,瞧著明燈那「血紅」的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挪動屁股離明燈遠了許多。

  七姨笑著道:「還真是翠兒教出來的丫頭,不錯……不錯……」

  雖然她在笑,可嘴角卻在輕輕抽動。

  「七姨,給我一碗麵。」有黃衣女人遠遠的嚷道。

  又來客人了。

  「來了來了。」七姨說著轉身。

  杜七與明燈吃的開心,另一邊,七姨一邊切肉一邊看著眼前的黃衣女人,嘀咕道:「我說,你們天池澤的姑娘怎麼都那麼能吃辣?翠兒是,你也是,現在連翠而教出來的丫頭也是……」

  女人笑著:「習慣吧,無辣不歡嘛……再說了,是七姨你曬得辣子好,我最喜歡了。」

  「也不怕肚子疼。」七姨說著,拿起菜刀。

  「我來幫你。」黃衣女人捋起袖子,隨口說道:「七姨說翠兒教的姑娘?說的是誰?」

  「喏,就在那兒。」七姨努嘴。

  黃衣女人回頭,正巧明燈也吃的滿頭汗,抬起頭取出手絹擦臉。

  女人的視線落在明燈的臉和的絨帽上。

  明燈對上她的視線,身子一顫,立馬低下頭,抓住杜七的衣角。

  「你怎麼了?辣著了?我就說你不能吃就不要逞能,可有你好受的。」杜七嗔道。

  「小姐,是她……」明燈不安的說道。

  「是誰?」

  「是橋上……的……橋上的……那天……」明燈磕磕巴巴的說不清楚。

  杜七回頭看一眼,總算是明白了。

  是她帶著明燈第一次出門時候碰見的人。

  那個發現明燈是半妖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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