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9 霞光
興許是因為杜十娘的緣故,柳青蘿這些時日不再住在偏僻竹林,而是於淮沁內住下,這麼一來,平日裡偶爾能看到她縱馬的姑娘便有些失落,因為那也是一道不錯的風景。
柳青蘿的臥房,房間內飄著些許淡淡的麝香氣息,色調整體為暗色,不似女兒家的玉致,卻讓人很舒心。
杜十娘坐在床邊,看了一眼屋外廳內靜靜等待的杜七和秋水,轉過頭說道:「青姨可滿意了?」
「滿意,怎麼不滿意?」柳青蘿看著秋水安靜的面容,說道:「十娘,做的不錯,臨近大年還能撿到這麼好的姑娘。」
柳青蘿怎麼看秋水怎麼覺得喜歡。
這丫頭一瞧就是乖巧的那種。
「青姨,你怎麼忽然就想找個徒弟了。」杜十娘問。
若是教人唱戲,春風城不知有多少姑娘被她指點過,專門收一個徒弟……倒真的是破天荒頭一回。
柳青蘿聽到杜十娘的疑問,微微的眯起眼睛。
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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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真的寂寞了……又或是因為師柒。
柳青蘿腦海中閃過了這些時日與平娘在一起時候偶爾會見到的那兩個女人。
平娘好友身邊有一個乖巧可人的徒弟,她稍稍的有些羨慕。
柳青蘿拿起茶杯,小酌一口後說道:「戲舫的丫頭們都知道,我想收個丫頭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
杜十娘應聲,若是這樣,那除了杜七那個丫頭,這個又乾淨還什麼都不記得的孩子倒真的是最合適的人緣選,關鍵是……秋水真的很喜歡曲戲。
「那事情就這麼定下了。」杜十娘笑著說道。
柳青蘿點頭,她也已經與秋水見過了,雙方都覺得滿意,自然沒有什麼好說,她想要招呼兩個丫頭進來坐,卻被杜十娘攔住。
杜十娘說道:「青姨,秋水若是做了你的徒弟……平日裡還住在我這?」
「不然呢?你嫌棄她打擾你和杜七了?」柳青蘿眯起眼睛。
杜十娘避開視線,說道:「是不是……不大合適。」
她們說的拜師是很嚴肅的事情,並非杜七和師先生那種學生與老師,而是師父。
即使是她們這些姑娘也十分看重這些規矩,所謂投師如投胎,許多時候一入師門,全由師父管教,父母無權干預,甚至不能見面……更不要說杜十娘和秋水本就沒有多麼親密。
柳青蘿想了想,說道:「若是旁的丫頭,那定然是不合適的,做了我的徒弟就要時刻跟在我身邊。」
她看了一眼杜十娘,牽住她的手,取了一顆碎銀子放入說道:「你這妮子又不是外人。」
杜十娘是師柒的女兒,柳青蘿自認是杜十娘的姨娘,那秋水跟著杜十娘也和跟著她沒有什麼分別,倒不如說有這麼一層關係在,她更歡喜了。
「青姨……」杜十娘略微沉默。
又聽柳青蘿說道:「我說的話你都不敢不聽,更不要說那丫頭了。」
「……」
柳青蘿又補充道:「你也知曉,我平日裡喜愛騎馬四處遊歷,跟著個丫頭也不大方便,若是隨著你,我也能省事不少。」
自家姑娘,還不怕將秋水給帶偏了。
畢竟,杜十娘可是能將杜七帶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對於調教丫頭這一點,柳青蘿覺得整個南離都無人能出其右。
杜十娘看著手心那些許碎銀子,心道這難道就是自己的辛苦費?
可真是夠小氣的。
卻又不敢說出口,因為柳青蘿拿小石子砸人還是很痛的,只能說道:「都聽青姨的。」
「乖。」柳青蘿順勢自然的攬住杜十娘的腰肢,她是杜十娘的姨娘,可在旁人看來,二人的樣貌差不多,倒更像是姐妹。
杜十娘不抗拒與柳青蘿親密,甚至天冷了,青姨身上很暖和,主動牽住她的手,說道:「青姨,這事兒算是定下了,那三師的人選定了沒。」
三師是指除了所拜的師父,還一定要有引師、保師、代師三個角色,一般是缺一不可。
引師如同介紹人,保師就是起到個保證作用,既保證師父耐心傳藝,又保證徒弟認真不怠業,代師不是那般重要,只是起到一個代筆的作用。
「三師?還沒想好。」柳青蘿說道。
杜十娘無奈說道:「青姨你在咱們店裡的名望,第一次收徒的三師可要好好挑選,可不能落了咱們的面子。」
「活到我這個歲數,面子有沒有也不重要了。」柳青蘿說著,指了指春風城的方向,道:「我一會寫封信給你七姨。」
杜十娘一怔,隨後說道:「收徒是大事,是要與七姨說……可是……」
「行了,我還能不知道小七的身子?要她坐車來淮沁受那顛簸,你捨得我還捨不得呢。」柳青蘿滿意的看了一眼杜十娘,說道:「只是與她說一聲,知道我為什麼不等回春風城再收徒嗎?」
杜十娘搖搖頭。
「蠢丫頭。」柳青蘿說道:「你七姨最是認規矩,若是見了我弄那半生不熟的拜師禮,定會氣的個把月不與我說話,所以才要避開她。」
「……」杜十娘看著柳青蘿理直氣壯的話,沉默。
「你若是與你七姨說了,別怪我收拾你。」柳青蘿和顏悅色的說道。
杜十娘三根手指封住紅唇,表示自己什麼都不說。
柳青蘿爽朗一笑,說道:「就這樣吧,你說的也是,還是要走一個形式,可夠資格給秋水那妮子做三師的……」
她說著,忽的停下,剩下的話卡在了嗓子眼,再說不出口。
若是柳妹妹和連姐姐還在,就是冒著被小七罵,她也會回到春風城再辦那拜師禮。
小七性子最嚴,最適合保師。
柳妹妹人緣最好,若是她引薦的人選,任誰都說不出一句壞話來。
連姐姐……字寫的好看,最適合代筆。
半晌後,她輕輕嘆息。
現在人都沒了,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她總不至於讓姐妹們的女兒來替代吧……雖然柳依依和連韻也不錯,可還是差了一口氣。
杜十娘感覺到了柳青蘿略微僵硬的身體,乖巧的攥著她的手,直到柳青蘿緩和下來,才說道:「青姨若是實在挑不出人來,那便聽我的罷。」
「說來聽聽。」
杜十娘掰著柳青蘿的手指,說道:「秋水的名字是秋屏姐取的,秋屏姐的人緣青姨也知道,她來引師最合適,代師……流螢那妮子的字還不錯,至於說最重要的保師……」
杜十娘稍稍有些為難。
保師不比其他兩個可有可無的,它才是最重要的,上要能監督柳青蘿平日裡教學生不偏頗,下還要督促秋水曲藝的修行,定要親密的人。
果然還是七姨最合適了。
柳青蘿忽的笑了。
杜十娘疑惑:「青姨?」
柳青蘿將杜十娘箍在懷裡,在她耳邊說道:「就聽你的,至於那保師,我有了人選。」
「是誰?」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柳青蘿的視線放在她閨房的衣柜上。
那裡面有幾件祝平娘的衣裳。
是的,她之所以來淮沁住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那就是……她這些時日都與祝平娘同睡。
杜十娘一時間沒想到柳青蘿說的人選是誰,卻被柳青蘿的視線看的脊背發涼,打了一個冷顫。
「好了,讓丫頭們進來吧。」柳青蘿說道。
杜十娘想要起身,卻不想柳青蘿並未放開她,杜十娘無奈,只得喊道:「妮子,進來。」
杜七聞聲,牽著秋水的手走進裡屋,隨後歪著頭看著被柳青蘿抱在懷裡的十娘。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十娘這幅小女兒家的樣子。
大抵是因為七姨並沒有柳青蘿這般喜愛欺負人。
連秋水也愣神了一瞬。
不久前在秋水心裡還覺得杜十娘是最厲害的人,現在看來……只怕要換人了。
杜十娘感受到姑娘們的視線,臉一熱,別過頭去。
她沒有求柳青蘿的原因也很簡單,青姨向來不是會給姑娘們留面子的人。
接下來的事情也很簡單,她們將事情都與杜七和秋水說了,兩個丫頭自然是沒有什麼意見,所以拜師禮的事情就這麼提上了日程。
杜十娘說道:「行一禮吧,算是個引薦,青姨上座。」
柳青蘿雖然無所謂,可杜十娘堅持,她便放開了杜十娘,單獨坐好。
杜十娘借著行禮的空逃離魔爪,鬆了一口氣,對著直勾勾盯著她看的杜七沒好氣的說道:「看什麼看。」
旋即語氣溫和了一些,走到秋水面前,小聲說道:「給青姨行個禮,算是見過了。」
秋水似懂非懂的走到柳青蘿前面,手放在腰腹一側,輕輕屈膝,小女兒姿態一覽無餘。
杜十娘扶額,說道:「不是讓你行琴禮……青姨,丫頭不懂,才學了琴禮沒兩天。」
柳青蘿對乾淨的姑娘要大度太多,她說道:「行了,挺好的,秋水丫頭輕鬆些,戲也不是什麼難學的東西。」
杜十娘在一旁看著,心中腹誹青姨的偏心,她說道:「禮節是規矩,行個琴禮算什麼?秋水,我說的禮節是磕頭,給青姨磕三個頭,今兒才算是見了。一會……咱們出去吃些好的,讓她請。」
「磕……頭?」秋水面上露出一抹疑惑。
「行了,你別……」柳青蘿正要開口,卻被杜十娘攔住。
「青姨,基本的禮節不能亂,不然七姨會很生氣。」杜十娘說道。
「……」柳青蘿瞪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
「十姑娘,磕頭……是什麼樣的,我沒做過這種禮節。」秋水小心翼翼的問道,臉上有肉眼可見的迷惑
「不知道?」杜十娘一怔,顯然沒想到,旋即她看向杜七,說道:「你來教她。」
「啊?」杜七檀口微張。
「啊什麼啊,我不是教過你了。」杜十娘推了杜七一下。
她之前教過杜七,是為了過年時候讓她向長輩討壓歲錢。
「哦。」杜七不會違背十娘的想法,在杜十娘找來的錦緞前站好。
想著杜十娘教的,杜七先做拱手長揖,再屈膝下跪,她雖然也對著絕雲的祖師神像行過禮,可那時候是疊臂而拜,可不是磕頭。
於是便聽得清脆的一聲「咚」。
窗外,風雪滿滿,一切如常。
些許霞光趁著窗子的縫隙鑽入柳青蘿的身子,她自己沒有什麼感受,只有秋水疑惑的看著窗欞,一副傻兮兮的模樣。
柳青蘿有些心疼的看著那俯身的姑娘。
杜十娘無奈說道:「你輕些,搗蒜呢?」
杜七捂著腦袋,那白皙額頭上起了一個紅印子,杜十娘蹲下,吹了吹她的痛處,隨後道:「輕一點,笨死了。」
杜七嗯了一聲,隨後繼續,有了經驗後,便熟練了許多。
三個後還要繼續就被杜十娘一把拽起來:「夠了,四個……不吉利。」
四個,那是給死人磕的,好在都是自家人,青姨也不在意。
柳青蘿沒覺得杜七給她行禮有什麼不妥,硬要算的話,那也是她的孫女輩。
杜十娘整理著杜七略微凌亂的長髮,杜七則看向秋水。
兩個姑娘很有默契,秋水表示自己也學會了。
一旁的柳青蘿十分無奈,她打開自己的錢袋,取了一張銀票出來,對著杜七說道:「大年將近,來,這點銀子拿去買些吃的……今個倉促,不算壓歲錢,等大年時候再給姑娘準備更好的。」
銀子?
杜七面露喜色,正要伸手,卻被杜十娘搶先一步拿走,她轉身對著杜七說道:「還不快謝過青姨?」
杜七眨眨眼,道:「十娘,我都沒看到是幾兩呢。」
「我先幫你拿著,回去給你。」杜十娘說道。
杜七點頭,說道:「謝謝青姨。」
柳青蘿抽了抽嘴角,最後轉化成一抹莞爾,她並不討厭這種氣氛,而是十分喜歡。
也就是自家姑娘才可以這般欺負了。
旋即輪到秋水。
這算是給長輩磕頭,對於秋水來說是一件十分新鮮的事情。
秋水很奇怪的是,她現在不再糾結師父的事情,第一時間想到的居然是有壓歲錢可以拿,這樣就可以聽戲的時候,給七姑娘買更多的點心吃。
她淺淺一笑,便屈膝跪下。
杜七發出一聲輕咦,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