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6 相似的謹小慎微
陽光混合著月光,順著軌跡落在畫上。
「……」
廳內,杜七收起面上的驚愕,她低下頭,輕聲道:「十娘真好看。」
杜七痴痴的笑了一會兒,旋即推開窗子,暖陽的燦爛刺眼讓杜七一時間不甚適應,她眯了眯眼睛,衝著外面揮揮手。
清風吹過,停在杜七面前化作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
「元……姑娘。」纖阿出現在杜七書桌前,捏著裙擺行了一禮,動作無比標準,似是有些慌張。
「姐姐這是哪兒學的禮節,還挺好看的。」杜七說道。
「回姑娘,這是……」纖阿正要說什麼,卻只見杜七搖搖頭,於是閉上嘴。
「姐姐往後退一些,別點了裙子。」杜七說著,用腳將火盆往自己書桌前移了幾分。
本來還沒有什麼感覺的纖阿猛地後退了一步。
她的裙子只此一件且不會毀壞,若是因為元君一句話被火盆給點了……真是哭都沒有地方哭。
杜七嗅著一股子好聞的桂蘭香氣,等到纖阿站穩了才問道:「你怎麼來了。」
「回姑娘,送紅吟姑娘來紅鸞街。」纖阿說道。
「紅姐姐?我沒瞧見她。」杜七踮起腳尖看向窗外,只見人來人往,卻獨獨沒有紅吟的影子。
「去給姑娘買禮物了。」
「那可真好。」
杜七伸了一個懶腰,盯著纖阿,目不轉睛。
兩個姑娘面對面站著,牆上卻只有杜七一個人的影子,在影子的對面是一抹月光。
纖阿忽然有些心慌,面對姑娘她全然沒有外面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冷靜。
好像面對家長一般的心悸讓纖阿成了不知道做錯什麼事情的孩子。
她想著杜七的詢問,心想姑娘明明什麼都知道,卻問自己紅姑娘去了什麼地方……難道是有什麼深意。
杜七忽然說道:「我不是什麼都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知道的東西。」
「姑娘說的是。」纖阿立刻應聲,她雪一樣的肌膚上起了一層不大正常的紅暈,好在大半個身子都在水中,也看不甚清楚,一道道波紋昭示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杜七便不說話了,她看著仍舊在院子裡玩鬧的石閒和嬋兒,看著石閒的笑靨明麗和嬋兒的嬉笑,不自覺的沉浸了進去。
不管院子裡的貓兒是叫小花還是咪咪,它在七姨院子裡撒歡,背後是兩個嬉笑的姑娘,這一幕怎麼看怎麼平和,杜七很喜歡。
杜七看起來心情很好,可纖阿依舊瞳孔晃動,似是心口被人攥住了命脈。
「我說過了,姐姐也不用這麼怕我。」杜七收回看著狸花的視線,回頭說道:「我又不是翠兒姐說的吃人的妖怪。」
不安是一種很讓人不舒服的心情。
她不想讓十娘不安,也不想讓這個稱得上自己和海棠共同故人的姑娘不安。
「……」纖阿一時無言,可杜七說,她又不能不回應,只能很小幅度的點頭,深吸一口氣後聲音發緊:「我不怕……姑娘。」
是謊話?
現在的杜七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看起來好像是更加的溫和了,可對於這個見識過杜七太多面貌的姑娘來說,她比世界上九成九的人都知曉姑娘的本質是怎麼樣的冷漠。
纖阿寧願面對自家姐姐的審判,面對以往那個朝尋芥子,暮宿須彌的元君,也不想要看到杜七這看似溫和、實際上話裡有話的模樣。
「姐姐可不要騙我,四閒姐說我還是很聰穎的。」杜七輕聲道。
「不敢欺瞞姑娘……」纖阿抬起頭:「阿纖不想惹姑娘不高興。」
這才是她害怕的東西。
懲罰不重要,姑娘不開心所引起的後果也不重要,對於她們這樣的人來說……只是單純的想讓姑娘高興,這裡面不摻雜任何多餘的情緒。
尤其……
纖阿緊緊閉上眼,不敢去看杜七的臉。
尤其是杜七這一副成熟的模樣,讓她不禁想起了許多往事。
「我也沒有不高興,只是不慎瞧見了好看的東西……晃了神。」杜七搖搖頭,從兜里取出一顆蜜餞,瞧著閉眼的姑娘,撬開她的貝齒塞了進去。
「好吃嗎?」杜七問。
「嗯。」
「姐姐方才瞧什麼呢?」
「……」纖阿身子一顫,也不覺得口中的蜜餞甜了,她乖乖的站直了一些,小聲說道:「阿纖想要看看是什麼能讓姑娘這麼歡喜。」
「看到了?」杜七問。
纖阿看著杜七平靜的面容,擠出一個笑說道:「見到了……是十姑娘。」
「還有四閒姐姐呢。」杜七關上窗子,回到位子上坐下,心想她也不是故意偷看十娘,在知曉十娘不想讓她見到之後,她就收回了視線。
「我瞧了七姨給十娘的畫……這事兒你可不許說出去。」杜七提醒道。
這才是正事。
若是十娘知道自己偷看她,一定會生氣,那她今個的宴會說不定又要餓肚子了,
「姑娘安心,阿纖不會與任何人說。」纖阿連連保證自己一定會保密。
杜七修長手指交叉落在裙子上,她對著纖阿說道:「十娘好看嗎?」。
「好看。」纖阿想也不想的說道。
聽著她的話,杜七笑了。
她很喜歡這個回答。
纖阿了解了杜七的意思後,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跟著笑後……猶豫片刻指著暖陽的方向,開口:「姑娘,方才可不只是我一個人見到了那畫,您怎麼不去找她說說。」
「你姐姐?」杜七歪了歪頭:「我找她做什麼,現在是晌午。」
因為是晌午,所以陽光灑進屋子是最正常的事情,但是混在陽光中的月光就很不合時宜。
「姑娘,白天也是有月華的,只是沒有她的腦袋亮。」纖阿說道。
「你說她腦袋亮,不怕她找你算帳?」杜七饒有興趣的問。
「……」纖阿一陣無言,心道和姑娘溝通需要一個靈動的腦子。
「你說的我也清楚,可既然十娘覺得白天不該有月華,就不該有。」杜七坐的乏了,又一次趴在一摞書冊上。
纖阿點頭,她們這些人早就將杜十娘也是規矩這件事刻在了心上,也不用杜七多費口舌。
她看著杜七身下那一本本寫著紀元的書冊,心想這也是最合理的事兒。
「姑娘,我走了。」纖阿說道。
「回見。」杜七揮手。
纖阿化作一抹淺光,鑽入暖陽中消失不見。
就在這時候,安寧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長髮赤著腳從推開門走進來,很隨意的走到火盆前烤著火,一身略帶淺色的透明連衣裙看的杜七一愣一愣的。
「七姑娘方才和誰說話呢?」安寧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覺得有些奇怪。
「這不重要,你怎麼穿成這樣就出來了。」杜七說著,取出一條乾燥的手絹起身走到安寧面前,仔細擦拭著她面上的些許水潤。
「也沒關係,翠兒姐說了,這小廳暖和的很。」安寧眯著眼睛感受著杜七的手,不在意杜七自言自語的事兒了。
「翠兒姐她們人呢?」杜七問。
「在換衣裳。」安寧說著,問道:「姑娘要去洗洗嗎?很舒服。」
「我就不了,點著妝呢。」杜七搖搖頭,將濕潤的手絹放在桌上,順手取了一條頭繩將安寧散亂的長髮紮起來。
「七姑娘身上怎麼什麼東西都有。」安寧眨眨眼。
「也不是什麼東西都有,我只有我帶的東西。」杜七手法熟練的將安寧的頭髮整理好,隨意說道:「淮沁那次的大風吹掉了我的緞帶,打那以後,我常備著,畢竟……披頭散髮也不規矩。」
安寧應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杜七近在咫尺的面龐,白皙的脖頸上浮現一抹緋紅,她不自在的說道:「七姑娘今個……也太好看了。」
「再好看也沒有十娘好看。」杜七將安寧耳邊的長髮捋平,笑著說道:「好了,我去倒杯熱茶,你在這兒歇一會兒。」
「水來了,姑娘才是好生歇著。」翠兒端著熱茶走進來,她面上還有這沐浴後的紅暈,翠兒給了安寧一個白眼後說道:「姑娘喝茶。」
明燈和白玉盤從翠兒的身後跟進來,白玉盤見狀,輕輕捏了一下明燈的手心。
明燈一愣後瞭然,走過去小心翼翼的給杜七倒了一杯水,算是完成了侍女應該做的。
幾個姑娘聚在屋裡,很快便熱鬧起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杜七忽然說道:「翠兒姐,十娘……不知道我喜歡她嗎?」
翠兒拿著茶壺的手一顫,奇怪的看著杜七:「姑娘這話從何說起。」
一旁的安寧和白玉盤對視一眼,皆是不明白。
明燈也很奇怪。
她的小姐最喜歡十姑娘了……這件事整個春風城人都知道吧。
「沒什麼,喝茶。」杜七捧著茶杯,小酌一口後心道她也想喝十娘親手泡的茶。
十娘為什麼對自己的魅力那麼沒有自信呢。
杜七覺得應該是自己還不夠熱切,她以後多說幾遍她喜歡十娘應該就可以了。
至於這兒的喜歡是哪一種喜歡?
杜七瞧了一眼七姨房間的方向。
這不重要。
十娘希望是哪種喜歡就是哪種喜歡。
「明燈,張嘴……啊~」
杜七取了一塊梅花酥捏在手裡呼喚明燈,明燈眼睛一亮,踮起腳尖一口咬了上去,旋即捧著酥餅低下頭。
杜七溫和的笑著。
……
……
纖阿面對杜七時候謹小慎微,眼神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看著長輩、甚至是母親的恭敬。
杜十娘對七姨也是如此。
七姨看著乖巧坐在桌前等待著她吩咐的杜十娘,哼了一聲,嗔道:「我可是有些時日沒見到你這麼怕我了,總是一副無法無天的模樣。」
「是十娘錯了。」杜十娘一副七姨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樣子。
「你倒是相信一點自家的丫頭。」七姨無奈說道。
「我信她。」杜十娘抬起頭:「可這也不妨礙我不想妮子見到這樣子……七姨,這和妮子沒有關係,是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只要七姨不把那畫拿給杜七看,讓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你這丫頭就是這點讓人惱得慌。」七姨捧起茶杯,茶蓋用力的打在白玉上,發出的響聲讓杜十娘一個哆嗦,七姨罵道:「死丫頭,什麼都瞧得清楚,就是改不了!」
「……」杜十娘閉上眼睛,任由七姨怎麼說。
七姨也習慣了杜十娘這幅死氣沉沉的模樣,本來都適應許多年了,可她一想到方才在她面前活潑的杜十娘,又適應不來,最後所有的惱火都化作無奈。
丫頭已經夠可憐了,自己這個做娘親的再不疼愛著點,難道讓外面的男人來疼嗎。
她也不說讓杜十娘聽話了,開口說道:「我聽你的,不拿給杜七看就是了。」
七姨摸著杜十娘的後頸,溫暖的手讓杜十娘不自然的打了一個寒噤,她抬起頭:「七姨說的可算數?」
「我騙過你?」七姨反問:「再說了,我也沒有必要用這畫作什麼文章,沒有這畫,你就敢不聽我的話了?」
「不敢。」杜十娘聽到七姨的話,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她重新勾起了一抹笑容,走過去抱住七姨的手臂,小聲說道:「我就知道七姨最疼我了。」
「那倒沒有。」七姨看著杜十娘面上帶著一絲勉強的微笑,心道這丫頭的心情果然一時半會調整不過來。
「怎麼,你瞧瞧鏡子裡,現在的你哪裡比以前差了?有腰有屁股的。」七姨說道。
「什麼叫……」杜十娘噎了一下,旋即說道:「七姨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我覺得你是乾淨的。」七姨說道。
「那是您覺得。」杜十娘捏著漆黑的裙角。
「外人覺得不乾淨,你就不乾淨了?」七姨盯著杜十娘。
杜十娘想了想,搖頭說道:「七姨,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
就好像翠兒因為旁人辱罵她而惱火,可她這個當事人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只要不說她的四閒不好,她便不放在心上。
「以前若是看的明白,也不至於過的那麼拘謹。」七姨捏著杜十娘的臉。
杜十娘被七姨拽的偏了腦袋,她認真說道:「人家說的是對的,我沒有生氣的必要。」
她本就不是乾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