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7 似母親的角色是很必要的


  杜十娘曾經不想要杜七修煉,因為害怕,害怕姑娘長了眼界就看不起她。可後來為了姑娘好便收起了這個念頭……但是如果要從根本上扭轉杜十娘的價值觀,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名為杜十娘的姑娘在入春風城前也好,入春風城之後也罷,她這二十年來所知曉的一切都告訴她,曾經為之生計的東西有多麼讓人看不起,哪怕是糯米丸子在充滿泥渣的地上滾了一圈後……也比她這樣的人乾淨。

  「……」

  七姨在一旁看著杜十娘平靜的面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也知道的。

  自家這個女兒之所以不在意外頭的流言,不是因為她的養氣功夫有多好,更不是境界高到了不在乎外人的言語。

  只是因為她也認同那些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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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人家說的是對的,她自然沒有惱火的理由。

  若是惱了,才真是氣急敗壞,落了下乘。

  七姨喝了一口溫潤的小山茶,感受著口中的涼薄滋味,看向杜十娘說道:「十娘的這般念頭……也不是沒有動搖過吧。」

  「什麼念頭。」杜十娘問。

  「自己不乾淨。」七姨直接說道。

  「……」杜十娘一愣後,不知道該說什麼,便低下頭。

  七姨見到杜十娘的表情,知道自己想的是對的。

  以前是有機會可以扭轉杜十娘的自卑的,在她和李公子約了終身後,十娘定是有想過……自己並不是那般不堪。

  可後來的事情也都知道了,因為李孟陽與公主訂了婚,她被丟下。這般對比,可沒少有人拿「一點朱唇萬人嘗,怎配我這狀元郎。」來拿十娘找樂子……杜十娘的自卑就深深在心裡扎了根。

  李孟陽給了杜十娘希望,而後又將這希望連帶著糯米丸子和十娘的自尊一同在地上踩得稀碎,在「死」過一次後,杜十娘就收起了不切實際的想法,一張南風琴也藏在了房間的最深處。

  一想到這,七姨就忍不住心裡的火氣,恨不得把那將她的十娘騙的團團轉的男人拉出來踩上兩腳。

  杜十娘見狀,站起身牽住七姨的手,輕聲道:「七姨也別惱他。」

  「你還護著他?」七姨不敢置信的看著杜十娘。

  「不是十娘護著。」杜十娘搖頭說道:「他替十娘梳攏後,也算是在外頭擋住了一些人,不然,這日子就更難過了。」

  杜十娘想起了自己柜子里的庭玉,深吸一口氣,回到位子上坐下。

  「你這丫頭就是心軟。」七姨無奈嘆氣,隨後說道:「我還以為你要說他丟下你也是有苦衷的呢……如果你真的說了這話,我今兒可就要讓你屁股開花。」

  「還真是危險。」杜十娘抿嘴一笑:「七姨也是,我不是畫上那般天真的丫頭了。」

  「這可說不準。」七姨放下空蕩蕩的白玉茶盅,杜十娘眼疾手快的給她續了一杯,無奈說道:「七姨倒是信我一點。」

  「你倒是信一下七姑娘。」七姨捧著溫熱的茶盅,看向杜十娘。

  「我信她。」

  「我也信你。」

  「……」

  七姨和杜十娘相互對視了一會兒,以杜十娘率先移開視線而終結了這個讓娘倆都不舒服的話題。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把屋子裡照得透亮,兩個火盆放在屏風的角落,儘管是寒冬,可是還是暖和如春,桌上的一抹梅枝開的正旺。

  七姨通過方才的對話,隱約覺得杜十娘對公子的態度不對勁,中間定是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兒。

  難道……那公子之後有回來過?

  「沉茶慢,陳茶也慢,我吃茶的口味果然還是和七姨一樣。」杜十娘呡茶後,輕聲說道。

  七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旋即說道:「有些事兒就適合混著茶水的滋味慢慢體會,你自己知曉就好,我就不問了。」

  「謝謝七姨,您如果問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杜十娘鬆了一口氣。

  「記得自己吃了苦就行,也不用我提醒。」七姨說道。

  她可不管李公子有什麼苦衷,畢竟從結果上來看公主還是公主,公子遠居仙門,只有她的十娘弄出了一身傷痕,若不是後面遇到了杜七這個良方,她真的不敢想現在的十娘會是什麼模樣。

  「十娘明白。」杜十娘說著,垂下眸子,視線落在桌面的一枝梅花上,她笑著抬頭說道:「七姨,待到明年春,這滿山桃花潔如雪……妮子一定喜歡。」

  七姨一愣,心想果然只有提起杜七的時候,十娘才笑的不再勉強,那是發自內心的期待與希冀。

  上一次她見到這樣的十娘,還是她掰著手指與自己說李公子有多少優點。

  七姨忽然也不太敢去看畫上的那個藍衣姑娘了。

  沉茶慢,沉茶慢,當柳葉兒一樣的茶葉沉入杯底,隔了夜,便從淺綠化為赭褐。

  七姨會喝茶,她不僅抗拒沉茶,相反會很喜歡。

  「我覺得若是杜七,與其說她會喜歡滿山桃花,不如說她會很喜歡我這院兒里的大槐樹。」七姨晃了晃手裡的小山茶,抬頭說道:「畢竟,會結許多的槐花。」

  「也是,妮子可沒有賞花的興致,興許我該養一養她這方面的素涵,不能總是知道吃。」杜十娘說著,坐的乏了,伸了個懶腰,趴在桌子上。

  「你來點精神,我正事還沒說呢,怎麼就趴下了。」七姨彈了一下杜十娘的額頭。

  「行罷。」杜十娘重新直起身子。

  「知道我要與你說什麼吧。」七姨問。

  「猜到了……不過七姨也是,我都沒有與您說,您就主動找了我。怎麼說呢,您和四閒一樣的敏銳,我都不知道該不該高興。」杜十娘嘆息。

  七姨掩面一笑,說道:「人幾輩子不見得能遇到一個合適的人,今個既然是要聊這般大事,我自然捨得這一點茶葉。」

  「我該謝謝七姨大方?」杜十娘搖搖頭,接著說道:「我不甚想和七姨說這個事兒……當初我還因為丫頭喚的一聲十娘不是娘親而失落,現在……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滋味。」

  「喜歡姑娘家可不丟人。」七姨說道。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歡。」杜十娘說道。

  「害怕?」七姨一言直指杜十娘的要害:「害怕會壞了現在平和的關係?」

  「興許是這樣。」杜十娘說道。

  「先說說旁的。」七姨捏著茶帽的一角,問道:「猜猜我從杜七那兒聽到的、關於你的最多的是什麼話?」

  「妮子也說不出什麼花來。」杜十娘想了想,認真說道:「該是「好看」兩個字。」

  「錯了。」七姨勾起嘴角,緩緩說道:「是五個字。」

  「……」杜十娘一愣,便明白了,嘆息道:「丫頭不會誇人,只會說好看,也使不上旁的詞兒。」

  「你就別說旁人了。」七姨啐了一口,說道:「我從你這聽到的也差不多。」

  「七姨真好看?」杜十娘噗嗤一笑,心道這麼一想,原來她和自家的丫頭一個模樣。

  她收起了笑容,說道:「我明白了,七姨是想告訴我,總是說我好看的妮子……看待我和我看待七姨一樣,那我以後安心扮演好她娘親的角色就是了。」

  「你在說什麼東西。」七姨皺著眉。

  杜十娘眨眨眼:「開個玩笑?」

  「欠收拾了?」

  「我錯了。」

  杜十娘吐出一口濁氣,又深吸一口氣,認真的看著七姨:「妮子不懂事,我得懂事,不能她誇我兩句……我就翹著尾巴飛上天。」

  她承認,她很喜歡杜七。

  追溯本源,她對於丫頭的心動,來源於天望山上,丫頭趴在她的背上,呼吸打在她的耳時。

  一句「十娘很乾淨」一直藏在她的心裡。

  可就好像姑娘說她好看一樣,姑娘說的認真,她不能聽的認真。

  「你不好看嗎?」七姨問。

  杜十娘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她還是有幾分姿色的……但是勾引男人的身子,也談不上自滿。

  「七姨,我毀了臉的時候,丫頭也說我好看呢。」杜十娘說道。

  「倒是七姑娘的錯了,丑還是要說丑的,也不能總是慣著你。」七姨擺了擺手,又說道:「就好像姑娘不嫌棄你毀了臉一樣,對於姑娘家……你不敢喜歡她,想來也不是不乾淨、不好看幾個字能說的通的吧。」

  杜十娘聞言呼吸一滯,旋即無奈說道:「七姨還是七姨,我這都沒把您繞進去。」

  「你還嫩著呢。」七姨搖動著手裡的茶匙,問道:「還有什麼顧慮。」

  「算不上顧慮吧……她現在可處在女兒家一輩子最好的韶光里。」杜十娘說道:「而我……已經是老姑娘了。」

  在春風城,姑娘家一聲最珍貴的年齡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

  而她過了年就二十了,樣貌……不加打扮更是妥妥的韻娘,沒有一絲一毫的青春氣息。

  「你還知道呢。」七姨呸了一聲:「再看看你,一輩子那麼點好看的時候,給了一個不知道好歹的男人。」

  「公主比我強的多呢。」杜十娘苦笑道:「再說了,七姨您倒是安慰我一下,怎麼還過來踩了一腳。」

  「這不是沒踩死嗎。」七姨撕扯著杜十娘的臉,罵道:「在我面前說什麼韶光,你在這磕磣誰呢。」

  姑娘家就沒有不在意年齡的,哪怕是七姨。

  「您這個年紀,就別想什麼韶華了。」杜十娘提醒七姨。

  「……」七姨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現在就將丹藥吃下去的衝動,說道:「知道你想激我,少來這一套。」

  「七姨不愧是七姨。」杜十娘歪過頭,小聲道:「這都忍得住,若是換了丫頭說我老,我可忍不住。」

  七姨握拳後鬆開,輕聲道:「半個月不見,你這妮子牙口凌厲不少,張嘴我瞧瞧。」

  「啊……」

  杜十娘張開嘴,露出一口精緻的潔白。

  「話離情未了,煙水萬重山。」七姨忽然說道:「這一句離別詩出自你這張不好看的嘴,怎麼……因為想不清楚和姑娘的關係就要走?你想去哪,你能去哪。」

  她方才看到翠兒送過來裝裱整齊的畫就想問了。

  杜十娘聞言閉上嘴,過了一會說道:「我哪兒也不去,這詩是寫給四閒的,讓她收收心,別想著撩撥我。」

  「杜七是因為上面的關係不行,四閒呢?」七姨伸出一根手指說道:「你們都是望海店的姑娘,誰也不嫌棄誰不乾淨吧。」

  「嗯。」杜十娘點頭。

  「你和四閒從進城就在一起,雖然不常聯繫,可說一句青梅竹馬,不負韶華勉強也可以。」七姨伸出第二根手指說道。

  「嗯。」杜十娘又點頭。

  「她也不在意你的樣貌。」七姨不解說道:「為什麼四閒也不行?」

  「她是個姑娘家。」杜十娘說道。

  「換一個。」七姨蹙眉。

  杜十娘想了想,又說道:「淮竹姑娘更合適。」

  「合適不合適,你說的也不算。」七姨提醒杜十娘。

  「我說淮竹姑娘合適她就合適,七姨,我也是過來人。」杜十娘說道。

  七姨喝了一口茶水,說道:「你在我面前說過來人?」

  「所以我說了也。」杜十娘指著四苑的方向,語氣平緩的說道:「七姨,四閒倔的很,我覺得合適也沒用,她估計正想著把我連同妮子……還有十樓的丫頭一網打盡呢。」

  「做她的白日夢吧。」七姨呸了一聲。

  杜十娘微笑,旋即想了想,又說道:「七姨,若是我能喜歡上四閒,一定是一件很好的事兒。」

  「自然是好。」七姨應聲,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的閨女能成了一對,那讓她立馬去死,她也無憾了。

  「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七姨說道。

  「也不是一點都不喜歡。」杜十娘說道。

  「也不用解釋,就好像紅吟和流螢丫頭喜歡你一樣,你沒良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七姨說著,將茶杯推到杜十娘面前,說道:「你總是說什麼喜歡,我聽著模稜兩可,不舒服。」

  杜十娘接過七姨的杯子,小酌一口,抬頭問道:「七姨的意思是?」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七姨緩緩說著,緊接著看向杜十娘的眼睛:「沒說過姑娘嫁娶的事……你可想與她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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