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
柳鈞就拉伸試驗借用市一機場地諮詢汪總,希望汪總幫忙接洽。汪總非常幫忙,直接找上楊巡尋求解決。很快,汪總就給柳鈞電話,讓柳鈞聯絡一位叫余珊珊的女孩子。柳鈞好奇,明明是測試中心的工作,怎麼由一位進出口貿易部的人員來負責聯絡。汪總也不知,說是可能外資撤走後,進出口部的人賦閒,正好被楊巡捉差。
柳鈞總覺蹊蹺,對於涉及保密的事情,心中不敢大意,向爸爸諮詢。柳石堂認定余珊珊這個名字一看就是施美人計的好料,國企沒這麼跨部門調度的。柳鈞好笑,叫珊珊的其實未必如花似玉,叫小玉的未必小巧玲瓏。但他因此長了個心眼,提醒自己處處留個心眼。
很快他就見到了余珊珊。余珊珊果然是施美人計的好料,頭髮還不如柳鈞的長度,劍眉星目,卻有一張櫻桃小嘴和雪白細膩的皮膚。雖然也是穿著卡其色工作服,可長腿細腰,一點不會讓人忽視。但美人計的好料未必肯物盡其用,余珊珊見柳鈞上門,並未撒出千萬柔絲蛛網,而是公事公辦地告訴柳鈞,她已經聯繫測試中心,柳鈞可以在晚上五點至八點這個時段進入測試中心;使用每種測試儀器按照單位時間計價,價目表如圖;柳鈞方面每次進入測試中心需要有她在場,不得擅入;柳鈞方面每次進入測試中心人數不得超過三人。如果答應,請簽字畫押。
柳鈞對其他都沒異議,唯獨時間安排,但旁邊早有其他男科員冷冷地道:「別不知足啦,要不是小余親自出馬,幫你說盡好話,靠老汪你猴年馬月才進得去測試中心。好好謝謝小余吧。」
余珊珊乾脆地道:「不用謝我,我好不容易逮件事情做做,撿根針就當棒槌使了。柳先生你比約定時間早到半小時,請在這兒隨便坐會兒,我等會兒帶你去測試中心。」說完,奉上青花瓷龍井茶一杯,就做自己的事情了。態度不溫不火,一點沒有常規美人計的套路。
柳鈞出去買來一袋麵包,正好是五點差五分。柳鈞出去進來的這二十分鐘空當,進出口部的人立即對柳余兩人進行了拉郎配,氣得余珊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因此柳鈞再度進門,余珊珊幾乎是橫眉冷目:「柳先生請跟我來。」說完一個箭步衝出門去。柳鈞連忙緊急啟動,可還是趕到樓梯口才追上余珊珊。柳鈞簡直是莫名其妙。
余珊珊與測試中心人員辦理具體手續的時候,柳鈞見本該五點下班的汪總走進來。汪總傾聽了具體安排,對柳鈞道:「這個時間不是很方便,不過這個時間段比較清靜,受干擾少,出活。」
「是的,謝謝汪總安排。只是影響到余小姐的作息。」
汪總打量余珊珊,市一機不小,余珊珊認識汪總,汪總並不認識余珊珊。他見余珊珊是個十足美女,心裡產生與柳石堂差不多的想法,在他眼裡,楊巡是個什麼都做得出來的人。但此時又不便提醒柳鈞,只得道:「你的試驗進行得順利嗎?」
「才剛開始,你看,剛做出這些樣本。」柳鈞打開手提箱,裡面密密麻麻的小鋼料一件件標號明確,排列有序,以細銅絲固定在鐵皮板上,這樣的鐵皮板足有三層。
「噢,都已經熱處理了。」汪總內行,一看各小料的顏色就知道這些東西可能材質不同,也可能熱處理的方式不同。再看標號,他不禁一笑,都是用字母和數字表明,其中看不出任何任何鋼號和溫度之類的內容。誰若想知道這些小料的實質,大概只有打開柳鈞的腦袋:「好,我當年也想過這麼撒大網撈小魚,可惜經費遠遠不夠。還是這句話,羨慕你們,有愛好,又有實力。」
「其實實力有限得很,我爸非常擔心嚴重超支。我這幾天一邊管著大爐子,一邊優化試驗步驟,決定冒點兒險,採取排除法……」柳鈞說到這兒,忽然見到余珊珊認真地聽著他說話,連忙剎車。
汪總也看到了,拍拍柳鈞的肩膀,道:「借用測試中心不易,借用的費用也不低,我不占用你時間了。你也少說話多辦事,時間都用到刀刃上。」
汪總說完告辭。柳鈞感激汪總的側面提醒,果真封上嘴,機器人一樣地幹起來。不過幹活之前,他默默將麵包袋放到余珊珊面前,算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其實,測試工作是很機械的活兒,取樣,測試,記錄,幾乎不用動腦筋。柳鈞的腦子閒得發慌,實在忍不住想找人說話,正好楊邐姍姍而來。
「咦,柳先生親自動手?」楊邐穿淺灰全毛套裙,高跟皮鞋,亭亭玉立,「需不需要一個幫手?」
「呵,楊小姐,有勞親自探望。嘿嘿,不敢勞您大駕,這種環境穿硬底皮鞋和高跟鞋都很危險。」
楊邐眉毛一挑,單刀直入:「是不是怕泄露商業機密?我自報家門,大本化工四年,畢業後從沒從事專業,除了三大力學還說得出名字,具體早已忘記。余小姐,你呢?」
「別別別,我沒這意思。你看,這種粗活哪能讓女孩子做?」
余珊珊早應聲回答:「機械,大本,四年,畢業後下車間三個月,以後再沒摸過繪圖板。」
「哎喲,姑奶奶們哎,你們儘管看,即使拿攝像機錄下來都無所謂。不過我還真奉勸楊小姐,千萬別穿硬底鞋和高跟鞋進車間和測試中心,危險。我是字字忠言逆耳,句句良藥苦口啊。」
「柳先生不用假想四面楚歌。」楊邐微笑,看著腳底的地面,小心走近柳鈞,但一點沒忘揶揄。
「我何止四面楚歌,我早風聲鶴唳了。你們工科女生個個給養得大熊貓一樣,不敬著你們我還有小命嗎?」柳鈞聞到一股好聞的香水從楊邐那邊傳來,禁不住看楊邐一眼。見楊邐精緻的臉上泛出笑意,笑得含蓄而雅致,心說這楊氏兄妹有點兒不同,於是問了一句實心實意的:「你們讀四年工科,就這麼放棄了,可不可惜?」
「女孩子做工科,有前途嗎?德國做機械類工程師的女孩子多嗎?工作環境有這邊的髒亂差嗎?」楊邐問。
「可是當年考工科,應該是緣於對專業的熱愛吧?」
楊邐哂道:「當年報考時候,誰知道化工是什麼。等知道的時候,晚了。總不能把一輩子都押在這四年上吧?看上去柳先生是真的喜歡機械。我們同學出國留學後都改讀電腦商科,基本上沒有留在本專業的。」
「太可惜了。」柳鈞嘆一聲,「我同學也差不多。」若是剛回國時候,柳鈞還會問個為什麼,一個月下來,他已經看多聽多,再多理想,又怎敵得過生存逼迫?比如前進廠,聽爸爸的意思,找來工程師的工資可能還不如線切割工。唯有帶來項目的工程師才獲優遇。可機械不是一天能吃得出一個胖子的行業,環境不支持,又怎能要求工程師耐得好幾年清貧。再說,沒有財力支持,熬得清貧也未必輪得上一個項目。說起來,有粗仿項目可做,已經是不錯了。
楊邐一邊聊天,一邊仔細看柳鈞做著枯燥乏味的重複勞動,看半天都摸不著頭腦。於是她問余珊珊:「小余,我的專業是近機類的,到底是不足,你學機械,你看得出柳先生在做什麼嗎?」
「我只看到反覆的拉伸試驗,至於每個數據對應下的淬火、退火還是回火,甚至滲碳合金鋼中添加鉻、鎳、錳等元素,只有問柳先生自己了。即使給每個金相都拍下照來,也未必能弄清溫度和含量。」
楊邐見柳鈞聽後含笑,她也微笑道:「難怪柳先生不怕我們看。」
柳鈞笑道:「汪總看得出門道,余小姐也已經摸到門邊。」
余珊珊忙道:「柳先生你不可以害人。憑我大本四年,我即使火眼金睛看得出你熱處理的辦法,也沒法處理你的這些數據。我的高等數學程度還不夠處理這些。」
「對不起,余小姐。實在是回國後遇到的都是反對聲音,一見你和汪總都是內行人,心裡不知多開心。」
「那你更要保護珍稀物種,不要給我們造成困擾。」
楊邐看著余珊珊,若有所思,她有意自言自語:「難怪大哥為這個項目投入五十萬沒聽見一聲響兒。」
「這不是汪總的錯,而是整個行業的指導思想有問題。在我工作的實驗室,裡面除了機械博士,還有數學、物理、化學等多種學科的博士,包括電腦博士也不少。這邊吧,你看,我連個幫手都找不到,找來的幫手非常浮躁,跟他說好指定的加熱時間,他給拖延了十多分鐘,還大言不慚說沒什麼,差不多,馬馬虎虎,我只好報廢一批。有些東西,不是五十萬能買到的。」柳鈞說著,騰出手指了指腦袋,「態度問題。」
楊邐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大致聽懂了柳鈞的意思,心裡總結出一個初步的概念。
果然,第二天柳鈞再來測試中心,余珊珊只將他領入,而不再陪伴,下班走人了。柳鈞雖然高興沒有人打擾,可這麼一來更沒人說話,他寂寞得發慌。第三天就拿來CD機和音響,一個人鬼哭狼嚎,自得其樂。
另一邊,是楊巡的辦公室。楊巡和跟屁蟲一樣的副總工透過偷裝的攝像頭觀察柳鈞的一舉一動,甚至可以看清顯示屏上的每一個數據,但是那副總工也是說的跟楊邐差不多的意思。除非剖開柳鈞的腦袋,這種邊緣觀察沒用。楊巡這才死了一顆心。不過他把這事跟獻寶一樣說給他的靠山——東海集團的宋總宋運輝,好歹這是一個比較有文化的話題,可以在宋總面前提起並獲得回復。但宋總還沒怎麼提起興趣,宋總的太太梁思申卻好奇起來,數學處理數據?這可是一個好玩的話題。梁思申指示楊巡隨時匯報。可是楊巡的監視攝像頭拍了好幾天,還是「啪」一下拉斷,「啪」一下擰斷,「嘎吱嘎吱」地壓扁,他都不知道柳鈞哪來這麼多的傻耐心。
但即使楊巡看不懂,他卻有過人的常識來判斷柳鈞的行為。他相信,若無過人的利益和可以預見的成功擺在面前,這麼一個毛躁的小伙子能在蓬勃的春天裡老僧入定一般地做同一件無趣的事嗎?更可以相信的,以柳鈞父親營收有限的小老闆這種為人格局,如此一擲千金地投入,這其中能沒有原因?不,有且只有一個原因:巨大的利益預期。就是因為這樣的揣測,楊巡即使日理萬機,依然心癢難搔地放不下柳鈞這一頭。雖然攝像頭的設置根本沒什麼意義,楊巡卻令不許拆除,他有時間總要看一眼,看看究竟發生了點什麼。
當然,楊巡看到的依然是一樣的場面。
而其實,這一切在柳鈞眼裡,早已變得完全不同了。隨著一個個數據的獲取,原本冷冰冰的數字在柳鈞眼裡都變得有了生命。窗外春意勃發,都不如他手底下數據噴發的蓬勃生機。有機地串聯這些數據,成了一項極富挑戰,又極其有趣的工作。而柳鈞也終於獲得一個稱心如意的幫手,這個幫手其實完全不懂機械,卻有一顆細緻的心。那是他有次與前來打掃衛生的傅阿姨提起工作中的煩惱,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跟傅阿姨說這些,傅阿姨就自告奮勇說她有足夠耐心。於是一老一小兩個人成了最佳搭檔,傅阿姨幫柳鈞守大烤箱,一絲不苟地根據柳鈞的吩咐調節溫度調整時間,並替柳鈞妥善保存所有記錄。
這期間,最煎熬的是柳石堂。所有的人都有歡樂,唯獨他沒有,他只有每天心如刀絞地看著花錢如流水,他每天率那麼多人賺的錢遠遠不夠支付兒子一個人消耗的。他最先還問兒子一句「有眉目沒有」,後來別說兒子嫌他煩,回他一個白眼,他自己也嫌自己,在兒子面前太沒骨氣。可不問又不行,他可以答應,可手頭的錢不答應。
終於煎熬得吃不消了,柳石堂決定婉轉諫言。他走進目前是兒子專用的辦公室,見兒子只穿短袖還滿頭大汗,他不禁看看自己的長袖,想說的話卻有點兒說不出口。兒子都辛苦成這樣,他再盯著問,不是逼迫兒子嗎?可他實在忍不住啊。於是話到嘴邊,完全變了味:「阿鈞,你幾天沒給你女朋友打電話啦?」
柳鈞一拍腦袋,連忙看手錶,算一下是德國的早晨,女友應該起床,就立刻撥打過去。沒想到早晨卻沒人接聽。柳鈞的腦袋終於從計算公式中拔出來,發了好一陣子呆。
柳石堂看著不忍,心說洋婆子出了名的開放,兒子幾天沒盯著,那邊還不出軌?但兒子這模樣又讓他不忍心再說什麼,只好違心地道:「你最近連星期天都沒休息,頭髮都長成野草啦。今天別做了,去理個髮,找同學朋友玩去。」
「關鍵時刻,扔不開。」
「每天都是關鍵關鍵,說有一個月了。」
「爸,忙你的去。謝謝。」
柳石堂不果而出,想半天,只有打電話給錢宏英,讓錢宏英吩咐她弟弟,拉柳鈞出去玩幾天,即使花天酒地也好,好過現在都沒一點男人氣。
可錢宏明何嘗沒找過柳鈞,他還沒答謝柳鈞照顧嘉麗那麼多天呢。但柳鈞都告訴他,現在閉關進行時。
柳鈞等女友上班時又打電話過去,可即使國際長途的音質再不好,他依然敏感地發覺,女友說話有點兒吞吞吐吐。他想了好久,寫一封長長的傳真,發給女友。沒等女友回復,他就得去市一機。前所未有的,柳鈞有點兒累了,倦了,情緒異常低落。
可這回余珊珊將他領到測試中心後,卻沒離開,捏一本書坐旁邊看。柳鈞真鬱悶無訴,就沒話找話了。
「余小姐,你怎麼還不下班?」
「上頭指令,讓管嚴實點兒。呀,是不是你試驗進入關鍵階段了?」
「是的,取樣與計算相匹配,已經有大致眉目。」
「那麼你可以去理髮了。」
「不,我要蓄髮明志。你不問問我究竟進展到什麼程度嗎?」
余珊珊動作明顯地將椅子移開象徵性的一尺:「你今天很古怪,我跟你保持距離。」
柳鈞鬱悶地看著余珊珊的不合作態度,扯著長長的頭髮,猶豫了一下,道:「我女朋友那兒好像有問題了。」
余珊珊拿圓溜溜的大眼睛瞪柳鈞一眼,這回是無聲無息地退開足有兩米:「危險分子,你好好做工,趕緊完成,立刻飛過去看你女友。」
「有沒有點兒同情心?」
「你都還沒哭,難道我越俎代庖?你必須承認,我給你出了個最好的主意。」
「但是小姐,我現在需要同情,需要可憐。」
「你太赤裸裸了,像男人嗎?」
柳鈞怒目而視,余珊珊好漢不吃眼前虧,「哧溜」一下蹦到隔壁,將門緊緊頂住。柳鈞反而哭笑不得,剛才憋的一口氣不知不覺消散無蹤了。國內到處都是工作不專心的,眼前這個余珊珊,應該是背負著施放美人計的大任吧,卻比誰都對他冷漠。好在他也不計較這些,又不是他的女朋友,他也看不上這種毛躁的。
但今晚註定不安寧,一會兒,走廊傳來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還有另外稍輕點兒的腳步聲。柳鈞沒抬頭,反而是余珊珊探出腦袋,見門口出現楊邐和一個帥哥。原來是錢宏明約不到柳鈞,又不願去前進廠見他,只好求助於楊邐帶路,找來市一機。
錢宏明看到的是披頭散髮的柳鈞,又黑又瘦,完全可以去拍災難片:「市一機廠區很有歷史,有幾棵樹確實挺老,可明明還不夠茂密。」
「夠棲息就行啦,野生動物生存環境早一年不如一年。楊小姐好,每次見到你都很開心,讓我有回到文明社會的感覺。」
楊邐聽到最後才明白兩人在互相取笑:「我們都說柳先生夠有耐心的,一個人守著測試中心,準時來準時去。」
「不是一個人。」柳鈞指指半開半閉的門,「還有一個被我嚇進去了。楊小姐,其實你這麼美好的身材,背後是藏不住什麼東西的,與其掩耳盜鈴,不如早點拿出來給我驚喜。」
「呸,真不要臉,誰說是給你驚喜的,我本想藏起來,免得讓某些嗅覺靈敏的野生動物找到。給你吧,我猜你回國好幾天,一準兒想牛排了。」楊邐手中拿的正是從本城一家台灣人開的館子裡打包來的牛排。
「楊小姐,我愛你。」柳鈞打開,厚厚兩大塊黑椒牛排,濃香四溢。錢宏明道:「我替你記錄數據,你快吃。」
柳鈞看看那扇門,走去分了一塊給余珊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呃,我不餓。謝謝。」
「都是不得已的,立場那麼分明幹嗎?吃吧,你們老闆請客。」
柳鈞做一個鬼臉出去,這個鬼臉配上一頭長髮,相當卡通。余珊珊驚住,愣愣地看了柳鈞背影好久。
柳鈞出去,看到楊邐站在錢宏明身邊竊竊私語,似是討論記錄上的數據。他狠狠咬一口牛排,這家人對他造成的困擾已經夠多了,似乎前進廠也有幾個工人被買通了,最近一直企圖走進原翻砂車間,偷看測試溫度。為此柳鈞和他爸討論再三,決定布下迷魂陣,爸爸不時得摻買一些不同的鋼號,免得被市一機的工程師去供應商那兒按圖索驥,摸到門道,這太容易了。那種鋼材特殊,做的供應商沒幾家,一問就問出來。為此,不得不又增加研發預算。柳鈞對這家人不知多少腹誹,有這精力,又有市一機的排場,何不沉下心來好好提升自己。
柳鈞都不敢慢慢享用,飛快吃完,就回到陣地,但還是不放心地問:「宏明你看出什麼花頭沒有?」
「楊小姐剛才也考我這個問題。我對這些數字全無概念,沒法在腦袋裡畫出關聯圖。」
「楊小姐,你打聽的是秘密,是屬於我的知識和汗水。不應該。」
不僅是楊邐,連錢宏明都被柳鈞的直言不諱驚住。裡面的余珊珊也是聽得分明,咬著牛排看外面的好戲。楊邐粉臉通紅,但笑道:「不知者不罪,我們都早知道這些數據在外人眼裡不代表什麼,可人是天生好奇的動物。」
柳鈞聳聳肩,不再繼續,而是埋頭做事:「宏明,我感覺你有話要對我說。」
楊邐立即笑道:「柳先生下逐客令了。你們慢慢談,我先走一步。」
「楊小姐請到外面等我會兒,我很快。」錢宏明看得出楊邐的慍怒,等楊邐佯笑出門,他就壓低聲音,對柳鈞道:「你爸找我姐……」
「靠,我已經嚴令他不許找你姐。」柳鈞頓時跳起來。
「你今天怎麼這麼急躁,我話還沒說完呢。比如剛才,你側面諷刺一下楊邐就是,何必扔出這種重話。」
柳鈞抓抓頭皮:「對不起,我今天心煩,我女朋友有問題。但剛才這兩個都是嚴重問題。」
「更嚴重的還在後面。你爸打算咬牙賣掉他的寶貝街面房,支持你搞研發,正找我姐幫忙找買主。」
「什麼?」柳鈞驚呆了,研發的明細成本一項項在他腦海里飛過,他心煩意亂地大致計算數字。
錢宏明拍拍手,打斷柳鈞,「別想了,抓緊做事。這兒都是計時收費的。」
柳鈞喉嚨里咕嚕幾聲,還是發了會兒愣,才道:「知道了,你回吧。嗯,別忘記嘉麗。」
錢宏明笑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你快動手,我看你做順了再走。」
錢宏明看著柳鈞恢復狀態,才過去和一直置身事外的余珊珊打個招呼,悄悄離開。但是錢宏明一走,柳鈞就扔下手頭東西,走過去對余珊珊道:「余小姐,今天我們到此為止。」
余珊珊立刻起身收拾東西:「我還以為你不會受情緒影響的呢。」
柳鈞欲言又止,實在沒臉解釋,要爸爸偷偷賣房子資助他,這算是什麼嘛。他灰溜溜收拾一下,一點兒都不掩飾自己的垂頭喪氣,走了,直接找去爸爸的家。
傅阿姨給開的門。柳鈞道了謝進去,坐到茶几上,正對著他爸。
「爸,我有個想法。我研製的本是一個系列,但現在準備把其中一個條件成熟的先拿出來做成品,這樣可以用產品滾動養開發。我唯一擔心的是質量。這種產品精度要求很高,憑我們的設備和我們職工的質量意識,還有爸爸你的管理意識,我如果繼續搞研發,而不顧生產,我懷疑精度根本就上不去。怎麼辦?」
柳石堂剛被前面一句話弄雀躍了一下,立刻又被打入尷尬境地:「如果做新產品,只要你定下一招一式,我們當然都照著你說的做,爸爸自己去現場盯著。」
「有個大問題。做樣品,可以用我那隻大烤箱解決,但批量就絕對不行了。除了市一機,哪兒有可靠一點兒的熱處理車間?另外,我們連高精度數控車床也沒有,我倒是在市一機郊區分廠見過合適的,日本進口的。可是我實在不喜歡與市一機打交道,他們楊總虎視眈眈,隨時想扒我一層皮似的。」
柳石堂卻聽得又興奮了:「真的能出產品嗎?只要能出產品,生產不是大問題。」
「不,生產是個很大的問題。研發才是第一步,我研發得這麼辛苦的目的是做出高精度產品,如果生產抓得不緊,做不出來,全部報廢。你不也市場調研了嗎?傻粗仿的賣不出價。爸,你想想,哪家廠有熱處理和進口高精度數控車床的。」
「除市一機,本地還真找不出幾家來。除非東海集團,可人家那地方肯給外加工嗎?」柳石堂將興奮壓在心裡,到處打電話找朋友打聽。多年機械做下來,他在同行中多的是朋友。起碼,打聽個事兒,都是很靈的。
柳鈞腦子轉得飛快,既然決定先做一個產品替爸爸解困,那麼此時就該調轉槍口,開始想產品試製的流程。但有些數據一時想不起來,他記得傅阿姨那兒有記錄,就走去傅阿姨的小房間:「傅阿姨,方便嗎?請教個事情。」
傅阿姨忙出來道:「阿鈞這麼客氣,你儘管說,儘管說。」
「傅阿姨,你每天記錄的本子借我看看,我知道你每天都帶回來的。」
「好,好。」傅阿姨連忙轉身進去,但很快又一臉尷尬地攤手出來,「我今天正好沒帶,瞧我這記性。」
「那算了,打擾傅阿姨休息。這幾天你很辛苦,早點兒睡。」
「呃,好的,好的。你也早點兒休息,這幾天都比剛回來時候瘦好多了。」
柳鈞回到客廳,耐心等爸爸打完電話:「沒幾家合適的?」
「有是有,不過都是些規模企業,我們這兒如果沒有量的保證,他們不會理我們。」柳石堂說到這兒,見兒子不大明白的樣子,就解釋道,「國內工廠都差不多,一般80%的生產量交給大訂單長戶頭,打成本,剩下的20%給高利潤的小訂單,出利潤。如果我們的單子太小,他們換工序換模具都要時間,耗不起,把利潤都吃了。尤其大公司更不喜歡小單子。可是我們一開始肯定不可能有大單,不大可能交給那些公司做,要不我們價格吃不住。大概最合適的還是交給市一機,市一機這幾年搞得有點傷筋動骨,只要有利潤的,什麼都肯做。」
柳鈞心說真有特色,他想了會兒工序:「可是如果我們把產品交給市一機去做,包括熱處理那道也給他做,照楊總兄妹這幾天表現出的德性,他們一準兒明天就把產品抄襲了。有沒有辦法控制我的智慧財產權?」
「啊,你以前不是說沒法仿製嗎?」
「樣品給他,熱處理又需要他來,我們哪有什麼保密可言?但他最多是仿冒一件產品。可是我們可不可以與市一機簽訂合同,確認我們提供技術,提供設計,提供質檢,他們提供生產,最後我們合理分成?」
「你說的那種高精度車床大概要多少錢一台?」
「一台哪兒夠。爸,我們現有的錢肯定買不起的,只有交給別人去加工。」
「合同沒用,阿鈞,這是個很重要的教訓,你一定要記住。數控車床買不起,我們可不可以自己做熱處理?關鍵工序一定要捏在自己手心裡。」
「合同怎麼會沒用?不遵照合同辦事,我們可以上告法院。」
「沒事不打官司,有事也不打官司,什麼事都自己解決。以後你會明白。我問你,我們自己做熱處理呢?」
「爸爸你自己想想這是不是外行話。一塊鐵放進去要加熱多少時間,批量生產的話,為配合一台車床,你就得有多少熱處理空間。買不起車床就更建不起熱處理車間。」
「那還要做什麼?什麼都不用做啦,今天做,明天就給仿,我可以跟你賭。」
「爸,又不是原始社會,市一機再無恥,合同還是要履行的。」
「看到厚厚一摞錢,誰還管你合同?何況那楊巡是擺攤出身,更不是個講規矩的。換我也不講規矩。」
柳鈞被爸爸的話一再地搞得目瞪口呆,也覺得爸爸可能言過其實:「可是爸,那你還有其他什麼辦法嗎?」
柳石堂想半天:「我明天想想辦法,不是借錢,就是問別人家借熱處理。你告訴我熱處理車間必須達到的條件。」
「如果這麼防不勝防,他們兩家之間不會串通嗎?」
「我們儘量找家規模小的,需要改造的話,我們自己來。生產的時候,我們自己去人控制。」
「自己人?如果這麼防不勝防,除了我們倆,花多少錢可以把自己人買通?」
柳石堂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悶聲不響。確實,當利潤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有人連不要命的販毒都會去做,何況是買通幾個人?柳鈞見此道:「爸,我們同時立刻申請專利。合同加專利,雙保險。」
「合同沒用,專利就有用嗎?一樣沒用。」
「我們要相信法律。」
柳石堂根本就聽不進兒子的話,他這麼多年做下來,難道還不清楚合同專利算什麼玩意兒。他心裡的算盤子撥來撥去,自己造熱處理車間,靠眼下手頭的一些錢,即使把店面房全賣了,把自己住的房子也賣了,也造不起,恐怕都還不夠最基本的土木建築和配電設備。而問人租借,改造,弄不好一筆錢投進去,轉身,那些數據就給出賣了,也是一樣的成本高昂。其實,與交給市一機做所冒風險差不多。他想來想去,一時想不出辦法,就叫兒子先回去休息,他獨自安靜想個最佳措施來。
柳鈞看時間還早,先拐去工廠,打算拿上資料開始考慮第一件產品的設計提綱。而既然人到了前進廠,那麼當然不能讓處於保溫狀態中的大烤箱閒著。一頓子忙碌下來,柳鈞剛坐到而今算是他專座的鐵砧上,忽然想到傅阿姨的筆記。可是環顧周圍,都沒一件看上去像是筆記的東西。柳鈞腦子裡「轟」的一聲,空白了好一會兒,立刻給爸爸打電話,讓傅阿姨接聽。
傅阿姨一直說她記得應該收進包里的,若是包里沒有,那麼一定留在車間,可如果車間也沒有……傅阿姨被柳鈞問得哭了。柳鈞沒好意思再問。放下電話細細地又貼地再找一遍,亂糟糟的長髮幾乎成了掃把。還沒等他全找遍,爸爸電話又來。
「阿鈞,我這邊又問了,也找了,沒有。要不要緊?」
「我翻翻工作筆記,看那些數據敏不敏感。總之流失肯定不是一件好事。」他拿脖子夾著手機,急忙翻看記錄。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事,當然一目了然。「爸,還好,不是好事,但也壞不到哪兒去。這段時間裡的數據跳躍性很大,想整理不是易事。算了。」
「你是不是懷疑?」
「沒有證據。何況傅阿姨在我們家做了這麼多年,其他方面一直不錯,應該相信她。爸,答應我,沒關係的。」
柳鈞再就著工作筆記仔細回憶,想來想去,只能嘆一聲氣,將此事放在一邊。這才想到,女友的傳真不知道回了沒有。他趕緊跑回辦公室,見到女友長長的回信。這一天,終於還是有陽光照到他的頭頂,柳鈞心花怒放。
又讓柳鈞開心的是,第二天上班,傅阿姨就交給他那本原以為遺失的筆記本。
雖然筆記本失而復得,可柳鈞不敢大意,當天就兩手準備,找去工商局諮詢專利申請的事宜。雖然工商局的人問三句答一句,可他好歹還是拿來了資料,又找到工商認定的專利代理機構,辦理專利申請代理。
柳石堂看著兒子歡歡地做著,心裡一點兒都沒底,可是又沒有別的招兒。而兒子的繪圖設計已經開始。他看到兒子是用一種叫作CAD的軟體在那隻笨重的電腦上繪圖,完全不是他認熟的設計圖紙。兒子的本事讓柳石堂非常自豪,因此有事沒事就站在兒子身後看著,都不知道看點兒什麼。不過憑他腦袋裡殘留的看圖知識,他知道這種圖紙與往常見的一樣可以看懂。
兒子的圖紙出來後,柳石堂就立刻拿去叫人繪圖,曬圖。而今這種事兒都有專人來做,不像過去廠里必得養著繪圖員,建個飄滿氨水臭的曬圖室。
圖紙出來,正好柳鈞不在,柳石堂拿去給老黃、老徐等人看。老黃等人一看上面標註的公差,就將圖紙塞回老闆懷裡,說都不用說了,那精度,不是靠幾台脫了一半漆的老爺工具機能做出來的。
柳石堂也愁眉苦臉:「阿鈞說只有市一機的日本車床才能做,自己廠里反而只能做一個粗坯。」
老徐道:「要是關鍵工序都在市一機做,不如落料開始都交給市一機,省得當中還要運來運去,增加關節。」
「老黃你說呢?」
「讓太子算算再定,別工藝還沒設計出來,我們一幫不相干的先熱鬧上了。」
柳石堂笑道:「我們怎麼會不相干?阿鈞書讀得再多,車間裡的經驗總是不足,還得我們老的幫他修正。」
「老闆你不了解你家太子,太子能文能武。同一台機子車一個零件,他可能沒我做得好,可設計工序一點不會錯。老闆你可以退位了。」
柳石堂一時不知道老黃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呵呵,老黃抬舉阿鈞。小孩子本事有點,離獨立還差得遠,還得你們叔伯幫他。」
柳石堂話音未落,柳鈞大步進來:「正好黃叔、徐伯都在,您兩位幫我看一下工序安排。」柳鈞其實已經與汪總約好時間,可是既然爸爸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尊重兩位叔伯,他就多給他們發光發熱的機會。
徐伯笑眯眯地道:「我們正看你繪的圖紙,你給我們說說該怎麼排工序。」
柳鈞應了聲,從雜亂無章的工具箱頂找來一截石筆,眼看油污遍地的地面無從下手,只得踢開一塊鋼板上的雜物,在鋼板上寫出他設想的工序�
�徐伯看著連連點頭,對柳石堂道:「老闆你真可以退位了。」
老黃卻拿腳尖指著一個工序,輕蔑地道:「這一刀下去有六七個密力吧,什麼刀這麼結棍?」
柳鈞從小在車間打滾,知道密力是英語「millimeter」的音譯,毫米的意思。被老黃這麼一提醒,他想了想就笑了:「是我腦袋結棍,妄圖一刀切掉六七個密力。謝謝黃叔指點。」
柳鈞放洋幾年,學會與人對著眼珠子說話。老黃可不習慣,被柳鈞盯得「呵呵」訕笑,反而像做錯事似的目光東躲西藏。柳石堂看著覺得奇怪,本以為兒子會被老黃修理,沒想到兩人似乎早已暗度陳倉了彼此的意思。柳石堂挺開心的,這說明兒子有本事,有的是跟他不一樣的本事。唯有徐伯訕訕的。
柳鈞快手快腳地落料,可還是慢了一步,等他拿著做樣品的幾塊鋼料走進車間,老徐那個班已經下班,全車間都只剩老黃的人。柳鈞對老黃很是頭疼,可是既然進了車間,就只有先找老黃。連他爸都承認那是老黃的地盤。
老黃一手拿圖紙,一手拿鋼鐵,看了會兒,道:「你來,我看著。」
柳鈞依然是實話實說:「不是數控的,我沒法在這兒的車床上做到同軸,需要黃叔出馬。」
老黃斜了一眼,倒是沒說什麼,找了台機子,踢開他徒弟,開始轉換刀頭。
柳鈞在旁小心伺候,眼看老黃要扔東西的時候,他就快手接住,輕輕放下,惹得老黃不時怒目而視。柳鈞只好當作沒看見,頭皮則是隱隱發麻
,擔心活火山老黃再次噴發。偏生緩衝劑老爸已經出差去了。
老黃這回也小心了,加工好一個,雖然不肯依了柳鈞的心思輕輕放到地上,可好歹遞給柳鈞,讓柳鈞自己去處理。在旁人看來,柳鈞便是成了老黃的跟班,老黃心裡極其滿足。
等全部十套樣品的粗坯做出,老黃整整操作了四個小時。柳鈞衷心贊一句:「又快又好。」
「你怎麼知道?」
「反正我是實話。」
老黃斜柳鈞一眼:「下一步怎麼做?我得盯著,別我做得好好的,後面讓人做歪了。」
「我明天約了市一機的汪總,去他們郊區分廠做加工,黃叔要不今天早點兒回去,我明早七點來這兒接你。」
柳鈞著實不明白老黃為什麼要跟著,可飲水不忘掘井人,人家既然提出,他自然得接上,免得老黃罵他沒良心,又為難到他爸身上。他發現接班人這個活兒挺難做,上上下下全部需要殷勤伺候,比以前做個小頭目時候的日子難多了,越來越沒法率性。
第二天先接上老黃,柳鈞也不會客套,老黃又擺明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兩人一路悶到市一機,接上汪總。汪總坐上就戴上老花鏡,拿柳鈞放在后座的一套毛坯細瞧。汪總是行家,又是領頭試製過這種套件的人,自然看了就清楚:「小柳,你這條輔助加強筋的設計,思路非常好,一下子讓成品體積縮小不少。」
「無數試驗加計算,總算得出這個最佳值。可憐的是,系列中其他套件並不能依循同一思路,還得調換材料和設計。我這幾天先出第一套,一個人忙不過來,只能一個一個來。」
「低粘度機油留得住嗎?」
「留得住,我已經計算每個聯結部位的熱膨脹係數,而且已經通過試驗驗證。」
老黃在一邊聽得雲裡霧裡,車上一前一後兩個人說的話,都不是他平時接觸的。
「我爸工廠的加工能力不夠,最後可能得請市一機代工。可聽我爸說,估計我們第一批還沒做出來,這個產品就得給抄襲了。我做那麼多測試,取得無數數據,最後用得上的只有一組,抄襲太容易了。是嗎?」
「對的,基本上是這個情況。市一機不抄,其他廠家聞訊後也會從市一機挖個人去抄,防不勝防。」
「我有合同有專利呢?」
「合同,呵呵,專利這東西,你還沒申請吧?小心著點兒,弄不好今天申請,明天全國人民都知道了。」
「天哪。」柳鈞最先還以為是爸爸奸詐,想得太多,沒想到汪總也這麼說,「我爸肯定後悔研發投入那麼多。」
汪總瞭然地笑:「所以當初楊總一看見研發費用升到五十萬就不幹了,他是個很精明的商人,絕不肯做虧本買賣。但你也不要怕。你可以第一批就做一個短平快,量攢大點兒,價格適當點兒,考慮一次性把研發成本做回來。等第一批做完,估計各地仿冒的都冒出來,你的價格就上不去了。」
柳鈞聽得愁眉深鎖,幾乎啞口無言,頓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估計第一個模仿的就是市一機。楊總已經虎視眈眈,措施多管齊下了。」
汪總「嘿嘿」一笑:「我今天出來就是帶任務的。不過你只要捏緊最後一道工序,誰也拿你沒辦法。」
「我爸廠里沒熱處理車間。」
「你爸也沒錢造。」老黃聽到這兒,才插進話來,「你們想第一批放量,難。原料採購的錢哪兒來?」
柳鈞想了半天,才道:「我不會讓我爸後悔。」
汪總善意地道:「有你這樣的兒子,你爸這輩子都不會悔。」
柳鈞忍不住問:「楊總難道不覺得明目張胆地竊取別人的知識和勞動是不道德的嗎?」
汪總嘆一聲氣:「所以我一直羨慕你,你起碼還有點兒自主權,我現在只有被委以模仿『重任』。市一機以前是有好幾件自行研製設計的好產品的,唉……」
「如果都不研發,我們國家的製造業還有前途嗎?總應該有辦法的。」
「小柳,你有點理想主義,難得你爸爸會支持你的理想主義。不過我還是提醒你,真正進入實際操作時,一定要慎之又慎,多與你爸爸商量後再做決策。如果相信我,你也可以來諮詢我。」
坐在前面的老黃忍不住回頭看看後面的汪總,又看看披頭散髮的柳鈞,心說這兩人搭上鉤了。老黃後來一直斜眼看著柳鈞開車,心中若有所思。別人,老黃不服,但是這位汪總卻是本市赫赫有名的高手,整個行業的內行人都拿汪總當祖師爺敬著。以前市一機多少新產品都是汪總領頭開發,老黃從來只有仰望的份兒。因此,車到分廠門前,老黃獨自對柳鈞道:「汪總說的話,你要聽。汪總是個大有身份的人,比他們楊老闆有身份得多。」
柳鈞點頭道謝,一個人去后座拿十套樣品。老黃沒有猶豫,走去伸一援手。老黃第一次見識到日本人蓋的廠房,最讓老黃吃驚的是車間光滑如鏡的地面,幾乎纖塵不染,與前進廠的油污遍地大相逕庭。柳鈞看出老黃的困擾,就給他解釋:「這兒有些設備的防塵防震要求非常高,所以車間裡面的通風管道需要特殊設計,像那邊那台停著的,如果底部基礎沒有做過特殊處理,這樣的平板車過去的震動都會讓它精度偏移。」柳鈞不用再說下去,老黃也已經明白,這種地方那是斷斷不能扔成品的。即使柳鈞不再解釋,老黃還是抑制不住地頻頻點頭,如雞啄米一般地機械。
在如此亮堂的車間裡,老黃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周圍沒幾件是他能上手做的,那麼多光潔漂亮的機器都不是他熟悉的樣子,甚至連刀具,都似乎大不相同,老黃見了就一直琢磨人家該怎麼磨這些刀具,老黃就一直一聲不吭緊緊跟著柳鈞,調動全身感官接觸眼前的新事物。即使柳鈞沒有說明,老黃也知道這些工具機比柳石堂寶貝一樣藏在原翻砂車間的工具機要好得多。而老黃見到,柳鈞與這邊的工人一唱一和,異常融洽。
十件樣品加工多久,老黃就看了多久,都沒離開樣品十步遠。看了那麼久,老黃明白一個道理,其實加工的原理還是差不多,不同的是設備的操控。原本是人拜師學徒多年操練才有的操控能力,現在都交給了機器,所以眼前一個個毛頭小子都能做出精度超高的成品,而且廢品率極低,而那些老黃引以為驕傲的多年經驗在這兒看似完全無用。在這個大車間裡,老黃心頭陣陣危機感不可遏制地升起,他覺得自己被邊緣化了。
老黃不禁想起他那個曾經非常有名的箍桶匠師父,那時候,多少人打破頭想做他的徒弟,而師父也是驕傲於一技之長,鑽在手工手藝里精益求精——就像他現在將舊工具機打磨得爐火純青。而早在若干年前,到春節時,師父家已經不再門庭若市,只有他這個當年不招待見的徒弟還拎著禮物上門。多少集體國營的機械廠倒閉後,個體廠家爭著搶人,可沒人願意搶師父,而退休工資又是少得可憐,如今師父只有棲身城市的一處冷僻街道,擺著門面只有一米來寬的小五金店,做一些老頭老太送上門來的小活計。
看看眼前簇新的工具機,和說著他聽不懂的術語的柳鈞,老黃第一次意識到,他將很快很悲哀很身不由己地重蹈師父的覆轍。
雖然十件樣品都試樣成功,可回程路上,柳鈞和老黃都是情緒低落。唯有汪總一直詢問一處他認為設計非常奇巧的曲面的設計原理,柳鈞手裡握方向盤,口頭表述不清。但是老黃插嘴:「汪總,雖然我一直非常敬重你,但你不應該問阿鈞太多,瓜田李下不合適。」
柳鈞和汪總都是一愣,汪總連忙解釋:「我沒其他企圖,對不起,對不起,忘了,我不問了。小柳,你設計中運用到的數學知識非常有趣,我聽著很受啟發,回頭你推薦幾本書給我。我看市一機沒幾個人能領悟,你不用太擔心他們抄襲全系列。」
老黃八面玲瓏,立刻接著道:「我是粗人,說話直接,但看起來是多慮了,別人我不敢保證,汪總肯定不是那樣的人。汪總是公認有資格的人。但是汪總啊,我們老一輩的不能不承認,我們落後了。阿鈞,你今天聽我耐心講兩個老故事,我師父和我……」
汪總雖然被眼前這個油污滿身的粗人頂得不愉快,可他這輩子經歷的風浪多,涵養好得驚人,臉上紋風不動。但聽著老黃現身說法,講那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故事,他動容了。老黃講的又何嘗不是他汪總?
「以前背毛主席語錄,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我不會講大道理,只好搬老人家的語錄。你爸的前進廠跟我們一樣,也老了,過時了。該怎麼救前進廠,阿鈞,你要拿出你的那一套。」
「老黃,你是個通達之人,我想做小柳思想工作的話,你兩個故事就說明問題了。」汪總非常感慨,他知道工人們有著過人的智慧,可沒想到老黃有這等見地,「小柳,市一機目前已經被類似問題困住。因為決策層的短視,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全力啟動開發新項目,於是老的沒法在開發新產品中獲得提升,新的沒法獲得實踐經驗,看上去整個技術部門人浮於事,更被決策層視為雞肋,決策層也更不指望倚仗自己的技術團隊開發新品,寧可花錢買圖紙來消化,或者抄襲模仿成品。我看到最可悲的還是技術人員心態的變化,很多人被消磨得不唯科技,而唯利益,技術人員的那種理想主義蕩然無存,不再討論愛好,不再追求上進,心態變得異常庸俗。目前已有惡性循環的傾向。這已經不是市一機的問題,而是行業內的通病。剛才老黃說得沒錯,短視,總有一天會被世界拋棄,市一機目前的這條路走不通。小柳,你走自主研發之路,從大方向來說是正確的。但是眼下大環境不佳,自主研發會很艱難。你要有思想準備,你也要心有堅持。」
柳鈞最沒想到的是老黃拿自己挺尷尬的故事來鼓勵他不能走原路,必須創新,這幾乎不是他原先認識的那個動輒得咎的老黃。而汪總更是看得高遠。他剛才一顆焦躁的心安定下來,他想,堅持到底,相信這個社會總是遵紀守法的人更多,也相信這個社會不會永遠短視地停留在模仿層面。
但是,錢宏明在酒吧里捏著一杯黑麥啤酒,對著剛剛理了頭髮的柳鈞連連搖頭:「連契約都不能相信的年代,你還能相信精神?」
「我選擇相信契約。如若不然,什麼都不用做了。」
「你說我該看著你,讓你從一次次的違約中汲取教訓呢,還是阻止你,不惜與你翻臉?」
柳鈞不好意思地笑:「我知道你的好意,我會事前將契約做得妥當。喂,你胖了。」
「有這麼快?嘉麗才胖得多,整個人都快變圓的了。我最近日子好過,丈母娘過來照顧嘉麗,我也順帶有好飯好菜吃,真是這輩子都沒有過的安逸生活。」
「你不是三天兩頭出差?」
「出差相比無望的負擔,算得了什麼?不瞞你說,我姐現在賣了老房子,按揭買入新房,每天生龍活虎地又是忙工作又是忙裝修,人也還胖了。不說這些,你跟我說說你的打算,我做的生意多,幫你一起參詳。我看別的先不提,我們可以先把市一機楊總當標靶,假定跟他合作,需要留意點兒什麼。」
錢宏明不同於柳鈞,他對人性的認識與柳鈞有著本質的區別,過去的苦難讓他不憚以最壞惡意揣測中國人。再說已經見識過楊邐明目張胆的偷窺行為,已經說明楊巡的態度。他料定,等在柳鈞前路的將是無數貪婪的大嘴,以柳鈞這種在國外實驗室里養傻了的技術型腦瓜,他估計柳鈞對付不了,必然處處碰壁,他得幫柳鈞防患於未然。柳鈞,大約是他唯一不需要用惡意來揣測的朋友。
但是錢宏明沒想到,柳鈞不斷用老黃態度的改變,和汪總始終充滿理想主義的支持來說服他,告訴他,人是充滿善意的,只要加深認識即可。錢宏明差點兒拍案而起,他從來可以自如地掌握自己的情緒,他今天卻實在被柳鈞惹毛了。他拿拳頭敲著小桌,憤怒地道:「柳鈞,我可以一天都不說一句話,我跟別人一向惜字如金。那麼你看在我今天說那麼多話的份上,你聽我的!不,你聽朋友的!做技術我不是你對手,做生意你是完全的空白。而你有必要清楚一點,從現在起,你、是、開、始、與、生、意、人、打、交、道。」
柳鈞見錢宏明如此激動,不禁瞄向錢宏明的大酒杯,顯然此人不勝酒力。可是他也承認錢宏明說得對,他在生意方面一片空白,需要爸爸和錢宏明的幫助。也唯有爸爸和錢宏明才會無私地硬塞給他幫助。雖然他有自己的一套理念,最後還是乖乖地聽從錢宏明的安排和指點。他們確定下一步該如何與人合作。
回頭,柳鈞不讓錢宏明酒後開車,他將錢宏明送到樓下,這條路,他因為之前照顧崔嘉麗,早已走得熟門熟路。夜,有暖風撲面,正是敞開著車窗在黑夜中滑行的大好時光。好友的拔刀相助、老黃和汪總的善意,都增強了柳鈞的信心。
柳石堂眼看兒子的樣品試製工作進入倒計時,立馬掐著秒表出門接洽生意。柳石堂想不到這回的生意竟然與過往完全不同,不僅是渠道與以往不一樣了,以前接觸的都是專職的小職員,這回則是高層主管,下面無數的關卡還得層層檢測,套路亂得柳石堂不得不重新摸索。而且對方的要求也不一樣了,他們非得見到樣品,還要求由他們自己的質監部門拿出樣品的種種檢測數據。更不用說那些外資採購辦。柳石堂雖然知道兒子的設計也是經過無數試驗而來,可還是被前所未見的陣仗唬得有點兒擔心,在他眼裡兒子還是個孩子,孩子嘛,出點兒小差小錯都是難免的,他不知道兒子的玩意兒經不經得住這些個嚴格的考驗。
兒子終於拿著滾燙下線的樣品來了。十件樣品,加上防鏽包裝,整整占領一後備廂,再加半個后座。柳石堂看見兒子好歹是理了頭髮乾乾淨淨地來,先放下一半的擔心。然後看樣品,這真是他從來都欽慕不已的精緻。別看依然是鐵疙瘩,可在行家眼裡,一個鐵疙瘩中能看出無數美妙的設計。柳石堂還在戴著手套細細地看,旁邊兒子開腔問他要不要戴領帶。柳石堂回頭一看,兒子已經換上筆挺的西裝,人高馬大,儼然是個帥小伙子。柳石堂笑了,這件是他自己做出的精品,他連忙說,當然要戴領帶。但是柳石堂心裡卻是被兒子問糊塗了,正正規規穿西裝難道還有不配領帶的時候嗎?
柳鈞與爸爸一人拎一套樣品進去人家的企業。先去一位負責開發的副總的辦公室,那副總正拎著電話不知跟誰說閒話,指指沙發讓父子倆坐,看樣子沒有暫停的意思。柳鈞乖乖地就座,等待那副總打完電話。柳石堂卻跟獻寶似的從報架取下幾張舊報紙鋪地板上,將樣品外面的包裝打開,放舊報紙上。柳石堂非常滿意地看到,那副總急促地結束電話,繞過辦公桌,蹲下細瞧。
於是柳石堂得意地介紹:「我兒子,德國博士,這是我兒子最新設計的樣品。我們整整為此投入五百萬。」
副總不語,戴上柳石堂遞來的紗手套,親自拆開來細細地看,尤其是用兩根手指拎起一片精巧的軸瓦輕晃。看到副總的這一動作,柳鈞就知道這位副總是個行家,那副總一眼就抓住套件的關鍵:「強度過關嗎?」
「不僅強度過關,疲勞測試也沒問題。這是我們自己的測試報告。」
「列印的,嘿嘿,裝備換了嘛。」副總接過柳鈞遞來的報告,卻並不忙著看,而是先看柳鈞一眼,才起身走到光亮處查看報告。但是副總看了好一會兒,卻慢吞吞問出一句話,「真的投入五百萬?」
「還不到點兒。」柳石堂正要表功,卻被兒子搶了去,他鬱悶得不行,連忙背著副總給柳鈞遞眼色。
「還不到?」副總驚訝地轉回身看向柳鈞。
「是的。但如果全系列都出來,估計要遠超。只是爸爸的經費快被我榨乾到賣房子了,所以我就先出成品,以成品養研發。」
副總看看單純的兒子,再看看圓滑的父親,不禁笑了。這樣的回答,想讓人不信都難。副總不由得在心裡對柳家的前進廠添了幾分好感。這種好感,即使柳石堂在副總面前低三下四一年都換不來。
於是,副總一個電話,柳家父子被安排去中試,接受樣品測試。出門左拐,走進樓梯,柳石堂眼看左右無人,就揪住兒子道:「阿鈞,以後技術的問題你回答,其他都爸爸來回答。」
柳鈞笑道:「爸爸,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研究表明,人記不住所有的謊言,如果遇到有心人隔段時間多問你幾遍,你肯定露出馬腳。不如老老實實講真話,沒有心理負擔。」
「生意是生意,生意場上沒真話。你得答應爸爸,算爸爸求你。」
柳鈞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跟爸爸進去中試,就見爸爸與一位主責人員交談時候,飛快塞給對方一隻紅包,對方笑納。然後每接觸一個測試員,爸爸就塞一份禮物,於是換得大家「老柳、小柳」地親切招呼,爸爸也在中試賓至如歸。柳鈞非常吃驚,爸爸這麼做是在干擾測試結果,而奇怪的是,那些人似乎都認為「禮」所當然。
等中午被安排去食堂吃小鍋菜,柳鈞趁無人當兒焦急地對爸爸道:「你不用行賄,我們的樣品絕對過關,而且剛才他們副總說我們的產品性能更優於他原先的設定。你何必呢?你這麼做,得出的數據反而缺乏說服力。」
「你啊,要不是爸爸資金吃緊,真該讓你頭破血流撞幾次,吃幾個教訓。你以為我這麼做只是為幾個數據過關嗎?我首先要插隊,要不然猴年馬月他們都不會主動測試我們的樣品,等死你,耗死你;其次我要他們給我客觀公正,不要胡亂憑常識填幾個數字,而懶得開動機器。」
柳鈞驚愕:「不會吧,即使有一兩個蠹蟲,不至於全部貪婪。」
「有一個貪,足以帶壞整個部門。人都會心理不平衡。快別說了,副總來了。」
副總也來食堂吃飯,見到柳家父子,特意關切地拐過來招呼:「小柳還是第一次來我們公司?」
「是的。」柳鈞想站起來說話,被副總親切地按住,「貴公司很有規模。而且從貴公司啟用我們的產品來看,貴公司強大的不僅僅是規模,而是實力。」
柳石堂心說,小子還是很會一邊拍甲方馬屁,一邊吹捧自己產品的嘛。副總果然笑道:「晚上下班後如果還不累,我派個人帶你全廠到處轉轉,你應該喜歡看廠。」
「不會累,我最喜歡看廠。」
副總對柳石堂微笑:「老柳,你可以讓位給接班人了。」
等副總走開,柳鈞就得意地道:「爸爸你看,只要有實力,不需要歪門邪道。」
柳石堂冷笑:「你懂什麼。他打算晚上跟我單獨談,怕你在場拎不清,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支開你。實力是實力,門道是門道,兩者缺一不可。」
柳鈞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爸爸所言,可是他心裡卻又自覺地信了一大半。
下午,測試在大伙兒的積極主動之下,迅速完成。柳鈞看著每一個數據出來,當事人都鄭重其事地簽名畫押,他心裡覺得異常諷刺。而當然,這些紅包投資都最終計入他們前進廠的報價單里。
傍晚,柳鈞被副總派遣的職員領著參觀工廠。令他想不到的是,在這樣一家國營大廠里,見到的核心設備也都是國外進口。而國產的新設備,用領路職員的話來說,質量比改革前造的還差。總之這一天的所見所聞,讓柳鈞有點兒六神無主。他試圖找出符合邏輯的理由,可是沒有,他無法想通這一切。
回頭,父子倆拿著第一張訂單和爽快開出的定金,又攜產品去談出口採購。不等柳鈞說出汪總的提議,柳石堂早已想清楚,第一批的產品非做量不可,一舉在抄襲模仿者成事之前將研發費用賺回,將利潤賺足。當然,有樣品在手,有滿腹經綸的兒子現場流利而自信地解答技術問題,柳石堂如虎添翼。
回來,找誰製造的問題擺上議事日程。雖然內貿有少量定金,外貿有信用證可以貸款,可七折八扣下來,應付生產有餘,添置新設備依然不夠。柳鈞絕沒想到,同樣的工具機,在國內竟然賣如此高價,簡直是搶錢。而更高精度的工具機更是遭遇技術壁壘,無法進入中國。這就意味著他設想中有些產品的開發將不得不無疾而終,因沒有高精度的母機,就無法加工高精度的產品。在這個行業里,沒有人定勝天這麼一回事。精度,是靠一步一步地以現有科學技術提高母機性能而實現的。
對於國家而言,落後就是這麼被全世界聯手抬價,毫無辦法。而對於柳家父子而言,落後就是意味著不得不拱手將加工交給市一機,不得不讓市一機分享高額利潤,不得不向市一機袒露所有技術數據。
柳鈞並非沒考慮過讓一家工廠機加工,讓另一家工廠熱處理,而且他也曾經由爸爸領路去考察。但是有精度合適設備的工廠卻未必做得出精度合適的產品。柳鈞的考察非常仔細,經常在車間一盯就是一天,可他看到的是操作人員的野蠻態度,比如不按照說明的頻率更換刀具,致使加工精度總是游離於公差極限;比如加工件並未得到及時妥善的處理,致使表面氧化嚴重。他與汪總提起此事,汪總給他講了市一機當年因為合資日方苛求質量,一絲不苟地規範操作步驟,導致全廠工人罷工的「光輝事跡」。如今市一機員工的近規範化操作,那還是當年日方在質量上決不妥協的態度逐步培養起來。
原來,整個行業落後的不僅僅是技術,還有態度。
交給市一機,似乎是柳鈞唯一的選擇。而市一機被楊巡和申寶田接手後,因一直拿不出拳頭產品,生產計劃從來排不到兩個月後,楊巡也揪心,既然柳鈞這邊拋出加工大單,雙方一拍即合。對於市一機的郊區工廠的部分設備而言,這是起碼滿滿一季度的產量。
但是,合同並不容易簽署。面對柳鈞遞交的厚厚一份合同加附件,楊巡特意與製造業從業多年的合伙人申寶田會商。申寶田對於柳鈞拿細緻入微的操作辦法做合同附件,倒是見怪不怪,他接觸的外商往往都有極其苛刻的要求,只要與要求合拍的利潤也能保證就行。但是合同中的保密條款與合同約定市一機不得單獨從事類似產品生產的條款,申寶田持保留意見。
楊巡卻是微笑:「申總,你何嘗見過類似條款真正見效?」
楊邐更是補充一句:「甲方只是一個書生和一個書生的父親,滑頭小老闆。」
申寶田道:「起碼按下一個人,滑頭小老闆可能比較懂規矩,書生有時候反而難弄。呵呵,楊總你有辦法的。」
楊巡出門,對妹妹感慨:「你看,錢有多要緊,我投入的錢少,市一機的日常管理就得我全擔。」
楊邐笑道:「還好申總沒要求吃飯,你快回家抓緊團聚去吧,大嫂出國待產,你就好幾天見不到了。」
但是楊巡一頭扎進合同里,滿心都是合同條款,「你說,我該耐心等著柳鈞的全系列都做出來,還是一開始就拿下?」
「一切取決於市場。」
楊巡斜他的小妹一眼:「你說的就是你大嫂經常提起的正確的廢話。他們柳家父子出門才多少天,就拿來這樣的大單,這市場不是顯而易見了嗎?我現在只愁一件事,我要是等柳鈞的全系列出來,恐怕我有這耐心,其他人沒這耐心,等全系列出來,全國人民都會做了,我還做什麼。但只拿他一個套型……到底是有限得很。很矛盾。」
楊邐猶豫了一下:「大哥,我們已經掌握一部分資料,又已經掌握柳鈞的思路,為什麼不可以自己研發?」
「這事情除非你負責,或者老三回國負責,就跟柳鈞一樣自己手頭抓住最重要資料,否則,我絕不投入。你試想,我投入一百萬,辛辛苦苦研究出來,人家出五十萬就可以輕易把我的人挖走,資料也全部帶走,我敢投入嗎?我當初就是一看不妙,趕緊叫停,我不能出錢替別人打工。可惜你和你大嫂都把專業扔了。」
楊邐脫口而出,「這種競爭真低級。」
「你說什麼是高級?賺錢就是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沒什麼低級高級之分。」
「梁思申那種……」楊邐小心地道。
楊巡立刻無語了。梁思申是他的心病。
因此,柳鈞拿出的原始合同幾乎只被很小限度地修改。因為楊巡需要柳鈞最詳細的操作步驟,並且還需要觀察合同附件的操作步驟在實際生產中的應用情況,他相信柳鈞研發的產品能獲得超值利潤和良好市場反映,絕對是因為有特殊的套路。在合同簽訂後的生產安排上,楊巡親自坐鎮,支持柳鈞的精細要求。這讓柳鈞非常意外,也順帶認識了楊巡管理上過人的變通和魄力。
正式生產之前,柳鈞獲得難得的休息。他對座駕已經忍無可忍,趁此機會帶兩盞充電式應急燈,攜汽配店裡淘來的部件,給車子做改裝,做得滿手油污。錢宏明來電時候,他只能拿剝線鉗頂一下按鍵,耳朵湊到放置在車頂的手機上聽。
「晚上有沒有空,楊四小姐家湊了一桌橋牌,你來,我們搭檔。」
「沒空,我不喜歡她。你什麼時候過來?記得進大門後右拐,找到地下停車場入口,我在A柱3號改裝大燈。剛剛在廠里花一天時間,已經把離合器整順暢了,你要不要試試?都快趕上雙離合了。」
「會飛嗎?」
「信不信我們找個地方賽跑,保證加速秒殺你。等我回頭再改一下吸氣,保證直線踩著剎車也跑贏你。」
「改吧,等你改得差不多,我去買輛更好的。唉,我今天其實負責扯皮條,楊四小姐說你對她有誤會,既然大家已經在合作了,她希望借今天打橋牌消除誤會,方便以後合作。」
「可是我真的不會打橋牌。」
「你較真幹嗎?橋牌只是個藉口。不管你喜不喜歡她,只要大家面上說得過去就行。你們未來合作的時間還長著呢,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關係融洽一點豈不是好?」
「嗯,等我換好大燈上去。」
「裝大燈要不了太久。」錢宏明不客氣地指出柳鈞的故意磨蹭。
「切,我這種人會只換一隻燈這麼簡單嗎?我還加裝整流器。不信你自己過來瞧。總之我答應好的事,不會賴。」
不等錢宏明來,柳鈞聽到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他臉都沒轉,就問一句:「楊小姐?宏明出賣我。」
楊邐「嗤」地笑了:「要不要我介紹你一家店?我們一家都去那兒修車,很不錯。我打個電話給他們,他們再晚也會等著你。」
「需要聲明,我不是修車,而是改裝。性質完全不同,所以感受也完全不同。」說到這兒的時候,手頭忽然一亮,抬眼,原來是楊邐幫他拿起一盞應急燈,體貼地替他照明。「哎,謝謝。這燈很重,你還是放下吧,太累。」
「還行,只要你動作夠快。你裝的這是什麼?原廠不是應該設計全面的嗎?」
「這叫整流器。裝了後你會明顯感覺油門反應加快。原廠嘛,有商業考慮,這種低級車它不會太考慮你的駕駛感受。」
「你在德國用什麼車?聽說德國奔馳寶馬滿街跑。」
「對嘍,我開二手的寶馬M3,經過我和朋友們的一再改造,功率是這輛捷達的五倍。」
「不怕一刀改下去,反而破壞原來的動平衡?」
「車就是拿來玩兒的,而不該敬而遠之地供著。再說,我是誰啊!」
楊邐被柳鈞的狂傲逗笑了,她的世界裡很少遇見這種天生有心理優勢的人。沒有心理優勢的人即使富了,做出來的事也很難有漂亮的格局。而天生有心理優勢的人……她見過,人家卻看不上她。
柳鈞裝好整流器,抬頭卻見楊邐在發呆。他舉起墨黑的手指在楊邐粉臉前晃:「想什麼?」楊邐嚇得跳起來,一鬆手,應急燈掉地上,碎了。柳鈞壞水兒得逞,得意地撿起應急燈扔進垃圾袋裡:「楊小姐你讓開點兒,我試一下性能。」
「咦,你是誰啊!這種小改裝需要試嗎?直接開了上路才是。」
柳鈞哈哈大笑,果然不再上車,將門踢上。「吃飯了沒?我請你吃牛排,你領我去你曾經替我打包的那家?我上去洗個手。」
「嘻嘻,我讀書時候,系裡有個海外歸來的老師,想牛排想得又出國了。但我們都說他是不適應國內的�
��心斗角,敗走麥城。」
「好理由。以後我如果敗走麥城,找到藉口了。」
「嗯,我不是說你,你反應這麼靈敏,可見你適應國內的環境了。」
「過獎,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你和你大哥在想什麼,你們都太複雜。」
「嘻嘻,這麼大的塊兒,還想混充小白兔嗎?人其實都是缺乏溝通,才會導致彼此猜忌。」
「猜忌的人永遠猜忌,不管溝通不溝通。因為他的內心不真實,他連自己都未必相信,他怎麼可能相信別人?我選擇真實地生活,給自己給別人一份尊重。」
楊邐一時答不上來,怔怔地回去自己家裡更衣。直到梳洗妥當,才想起這個書生乃是從哲學的德國回來,難怪說出來的話這麼拗口。她不由得笑了,這個又玩汽車又玩哲學還會彈鋼琴的大男孩非常可愛。末了,楊邐在心裡又補充一句,比那個漸漸胖得圓頭圓腦的錢宏明有意思多了。
柳鈞說什麼都無法喜歡楊邐這個人,見到一個資質粗陋的人玩弄小聰明,簡直跟看草台班子演莎士比亞一樣滑稽。請楊邐吃牛排,實在是基於睦鄰友好關係的目的,要不然對不起宏明的關心。反正他也想牛排了。但他直到替楊邐開車門時候才意識到楊邐將原先的衣服換了,這麼隆重,倒是讓他對自己的態度愧疚起來。於是他上了車,就主動耐心地給楊邐講解改裝後的優點,對此,楊邐作為一個有工科底子的人,到底是能很快領會的。一路談得很是愉快。
進了牛排館,柳鈞一吃就是兩塊,兩隻大盤子放到柳鈞面前,甚是喜人,楊邐看著抿嘴而笑。楊邐最後見柳鈞用麵包將盤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禁心裡駭笑,這人怎麼一點兒體面都不講。
兩人快速吃完回去,柳鈞忍不住問:「楊小姐,有個問題我一直想知道答案。我在市一機加工套件,最後會不會被你大哥拿去照抄了?」
楊邐沒想到此人會問得如此直截了當,竟是好一會兒沒法回答。「我跟大哥都推測,你的加工件最後工序出來那一天,我們市一機得有不少工人技術人員被其他廠家重金挖角,從此脫離市一機。這是你害市一機的。」
柳鈞無言以對。都一樣的德性,楊巡又怎能免俗?他想半天,才道:「你們可以用保密條款起訴辭職的員工。」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起訴什麼?」
「那麼,我特意放置在合同中的保密條款,既然你們做不到,為什麼還簽字,不怕違約嗎?或者說,你們壓根兒沒把合同當回事?」
「我們對合同的執行態度,你在這幾天的生產會議上應該已經有所體會。大哥手頭不是只有市一機一處產業,但是他最近的心血都投在市一機,我們已經非常盡力。關於保密……而且,我們也預計將成為受害者。那麼柳先生,你還準備怎麼指責我們?」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在我的理解中,合同,必須是得到簽約雙方絕對理性地執行,要不然就是違約。」
「柳先生,你講不講道理?」
「楊小姐,合作關係中的契約,難道不應該得到絕對尊重嗎?」扭頭見楊邐怒火中燒,柳鈞忙道,「好吧,好吧,我閉嘴,我們之間就契約精神的理解可能存在分歧。但我需要提醒你,對契約的不尊重,很可能受到契約的懲罰
。」
「柳先生,你這是威脅。」
柳鈞愁眉苦臉,連理性的對話都能被理解成威脅,他還有什麼話可說?本來錢宏明好意,安排他與楊邐睦鄰友好,現在看來不行了,反而越鬧越僵。但是他最後還是忍不住:「楊小姐,我說最後一句。在我的理解中,合同是承諾。人應該負責地履行自己簽名的承諾。這是一個成年人應該有的品格。」
「你是在指責我們不守承諾,沒有品格?」
「不說了,你自己理解。對不起。」柳鈞頭大萬分,但依言不肯再解釋。他腦袋裡卻是隱隱地想到,如果市一機因被挖角而違反保密條款,卻又因特殊國情而無法起訴追究那些被挖角的員工,那麼市一機違反保密條款是不是可視為遭遇不可抗力?如果是這樣,那麼倒是可以理解楊邐的憤怒了。而他心裡更加堅定地意識到,汪總說得對,想要保密,唯有把秘密爛在自己肚子裡。他必須想盡辦法創造條件,把住熱處理那一關的秘密。
錢宏明早到,沒想到見到的是電梯裡衝出來的一對冤家,楊邐還雙眼含淚。
錢宏明給柳鈞使眼色,希望柳鈞跟上,在有他在場的場合里緩解矛盾,但見柳鈞一臉無辜的樣子,他只有出手,抓柳鈞進了楊邐的香閨。
錢宏明有的是辦法,他反客為主拉楊邐坐下,遞給一沓照片,笑道:「你看看柳鈞這糙哥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從機場接回來的是亞非拉人民呢。」照片是柳鈞第一次回來時候照的,相片中的錢宏明和柳鈞一黑一白,反差鮮明。原是錢宏明前陣子忙碌,直到最近才想起,將照片洗印出來。
楊邐也是話中有話:「我三哥也是留學生呢,都沒這樣兒。」
柳鈞在這種原則性問題上不願承認錯誤,連口頭認錯也不願意:「我確實回國後與整個社會有格格不入的感覺,但我相信一定不是留學的原因,宏明你應該清楚,我性格一向很較真的。」
「對,你學校時候較真但大度,大家都很喜歡你。你還率全班高大男生為一位柔弱女生跟一幫在學校附近出沒的小流氓打架。雖然受記過處分,但大家還是選你做班長……」
「好漢不提當年勇。回國後我最大感受是,競爭真低級,不僅是手段低級,最大問題是大家潛意識中也都以為這樣子是理所當然。或許有些人心裡不那麼認為,可是他如果不隨大流,就會被無序競爭淹沒。」
「這應該不是回國才會遇到的問題,走出校門的每個學子都會面臨這樣的角色轉換,幾乎是覺得世界觀人生觀完全變了,可是頭破血流幾年後,也基本上蛻變為社會人了。柳鈞,你是遲了幾年進入社會,因為你家境太好人生太順。楊小姐你說呢?」
「我前兩天才跟大哥說過競爭太低級。」楊邐脫口而出,但隨即改口,「可既然身在其中,只有適應規則。」
「我如果選擇死不悔改,我往後的日子會不會很艱難?」柳鈞依然很直接地問楊邐。
錢宏明在一邊兒打圓場:「柳鈞,跟楊小姐說話,口氣婉轉點兒。」
「楊小姐應該看得出我對朋友平等尊重的立場。楊小姐也未必希望別人當她小姑娘。」
楊邐愣了會兒,搖頭:「你真傻。我那麼多出國留學的同學,他們更多學會的是在中外文化間左右逢源,在中國打外國牌,在外國打中國牌,就沒見像你這種給你牌都不要打的。誰也不可能回答你,只有你自己慢慢體會。」
「你是我回國後說國內競爭很低級的第一人。謝謝,楊小姐,我有同伴,我不寂寞。」
楊邐不由自主地應了聲「對」。錢宏明在一邊兒扭頭偷笑了,這小子不傻嘛。一會兒其他幾個牌友來了,柳鈞看一會兒,就告辭離開。楊邐親自送到門口,倚門道:「我想,人還是應該堅持高貴的人品。」說完,她一笑關門。這下輪到柳鈞發呆了。
屋子裡,錢宏明就一個比較複雜緊急的訂單,問楊邐可不可以在市一機幫開個後門,擠進本月生產計劃。楊邐非常爽快地答應。楊邐一直非常好奇柳鈞高中時率眾打的那一架,抓住錢宏明問了個仔細。錢宏明沒想到楊四小姐的風向就這麼輕易地轉向了,心裡有點兒失落。反正無傷大雅,他告訴楊邐,柳鈞高中時候公然有女友,老師都不管,只要柳鈞替他們抱回數學競賽的獎盃就行。但是奇怪,出國後回來,反而少了點過去讓女孩子尖叫的風流。
楊邐卻想,不,不,這樣才夠男人。只有小男孩才致力於勾引女孩子的尖叫。
於是柳鈞第二天一早出現在市一機分廠車間的時候,見到楊邐一身休閒打扮,早已在車間守候。柳鈞只是揮手打個招呼,就嚴謹地投入到忙碌的現場質量監控工作中。即使分廠完全是日本人一手招聘管理起來的企業,但柳鈞很快就發現無數在他眼裡屬於非常原則的問題。他找現場生產管理反映問題,懂技術的生產管理就與他爭辯工人們這麼做對質量沒什麼大影響,他們都有經驗,要柳鈞不要太死板。柳鈞也有技術,他以一手數據告訴生產管理可能產生的後果,以及產生後果的概率。生產管理卻說,這種概率在允許範圍之內。柳鈞不屈不撓,硬是拉著生產管理計算後果將對成本的影響,要求生產管理非改不可。生產管理原想不理他,可是楊巡來了,楊巡一見後果會影響成本,立刻大聲呵斥要求改進。於是,柳鈞糾纏了一上午的問題就在楊巡的三言兩語中解決了。柳鈞心裡好生無力,嘆息人們寧可乖乖屈服於強權。
可楊巡不可能天天盯著,等楊巡一走,有人又偷偷地恢復錯誤,只為追求幾分鐘的加速。現場管理怕被楊巡問責,偶爾也管幾下,以示他們的存在,只有柳鈞跟救火隊員一樣,到處巡視,可是按下這個翹起那個,有些人是故意偷懶;而有些人雖然主觀不想偷懶,可是心裡沒有「態度一貫」這根弦,沒人盯著就慢慢麻痹了,出次品了;更有一些人則是不將柳鈞這個外來人員放在眼裡,柳鈞走過去指正,他們冷冷地我行我素,當柳鈞的話是耳邊風,有些聽煩還跟柳鈞吵架。柳鈞幾乎筋疲力盡,一天下來,晚飯時候口乾舌燥,可是他不敢回家,怕夜班的人沒他盯著更是亂來。他很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沒有將自己手頭的事情做好做完美的自覺,為什麼這些人對自己的工作沒有良好的責任感。
晚上,楊巡忙完應酬,略帶醉意過來巡視。他來,那些管理人員自然是前呼後擁地伺候。但是楊巡精明,即使周圍機聲嘈雜,他依然聽出柳鈞喉嚨的沙啞,看出柳鈞滿臉的疲憊。這不是一個年輕人應該有的精力,楊巡相信這裡面一定出了問題。楊巡直截了當地問柳鈞今天什麼感想,有什麼需要改進。
柳鈞看看楊巡身後這些剛剛與他搞過對抗,牛皮糖一樣不願精益求精的人們,他現在總算從他們的眼裡看到了擔憂。但是他沒有猶豫,質量面前他沒有同情。「廢品率超過預期,他們不是沒有能力做得更好。不過根據合同,我只跟貴公司要成品。」
「哦,有些什麼問題?你一整天就在車間裡待著監管加工?」
「是的,雖然廢品率與我無關,可是我希望得到精度和質量更符合要求的產品。問題有……」柳鈞不客氣地列出一二三四的問題,眼看著楊巡周圍的管理人員臉上變色。
楊巡聽完,就一聲「他媽的」,轟轟烈烈地罵開了。管理人員們都不敢怒也不敢言,但是楊巡罵他們,他們卻看向柳鈞。柳鈞感覺自己快給這些人的眼刀子千刀萬剮。柳鈞依然想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沒有他所追求的自尊,不願好好做事而寧願挨罵。他從楊巡的罵里聽出,這些人的收入在本地不算差,那麼,這些人為什麼還要這樣做?柳鈞百思不得其解。
楊巡罵完,扔下一句「我兩個小時後再來」,拉柳鈞出去吃夜宵。走到外面,楊巡就道:「小柳,你技術很好,可人情世故一竅不通。跟工人能講道理嗎?這些人是蠟燭,不點不亮。你看著,等我們兩個小時後回去,次品率有沒有變化。」
「可不是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嗎?你罵得他們灰頭土臉,他們回頭怎麼可能跟你同心同德?」
「你在哪兒見到過下面的人與老闆同心同德?」楊巡上了柳鈞的車,非要坐到駕駛位上。柳鈞正要回答有,楊巡卻又跟上一句,「別說你們德國。」柳鈞頓時啞然。
楊巡自言自語:「這車子還真讓你改得很順手,難怪楊邐把你誇得神人一樣。油門踩下去反應很快,省力不少。」
「楊總,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麼罵一大批,不怕他們一起撂手不干?」
「老外說過,一個中國人是龍,三個中國人是蟲。我不怕他們,他們組織不起來,我也不怕有幾個人跳出來鬧,我一個廠多的是人,不缺一個兩個。如果只有百來個人,我倒是不敢罵了,人少容易一哄而起。」
「句句是真經。」柳鈞無法不想到,他的爸爸就是被車間工人挾持著。
楊巡冷笑:「你以為你會做事,可你做成了多少?小伙子,先學會做人吧。」
柳鈞繼續無言以對。他想起剛回來時候發現的問題,人們的臉上普遍沒有善意,人們對周圍的人抱有天然的敵意。為什麼會這樣?他有無數理由想告訴楊巡,不能不尊重人,可是事實卻是,人們反而尊重發飆的楊巡。看來不僅市場競爭是原始的,人與人的關係,似乎也是處於蠻荒狀態。人們只尊重強權,不尊重人性。
「我明天可能進不去車間了,他們不會抵制你,但可能將我當作告密者處置。」
「你害怕了?」
「不。但是我的現場質監肯定會更添難度。」
「你打算怎麼辦?」
「其實應該是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辦?照這樣下去,你能按照合同要求保質保量按時交付嗎?我只是一個擔心市一機無力執行合同的人。我聽說交給國內企業的大單,必定需要有專人緊盯質量,要不然交付的時候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今天我已經發現問題,那麼請問楊總準備如何解決?」
這下輪到楊巡語塞。他是個明白人,比柳鈞更清楚,今天的一頓罵,可能有一天兩天熱度,轉身熱度就會消失,但是他很快就得出差,沒法再來繼續罵。而除了他,其他人的作用都與這個柳鈞差不多:「你有什麼辦法?」
「由一個管理經驗豐富的人,根據實際工序,重新制定考核辦法。」
「不可能,我們這兒換工換得快,經常不到一個月就換產品,考核怎麼做得過來?」
「可以的,所有的工作都可以量化,但這是一個很科學的工作,需要有個又懂管理又懂技術的人牽頭精算。」
楊巡在豪園門口停下,卻不急著下車,認真思考柳鈞的話,他相信這是柳鈞從老牌資本主義那兒得來的經驗,他一向深愛這種老牌資本主義久經考驗的好經驗。但是想了半天,又把手頭的人手梳理一遍,只有搖頭,這樣的人才,還需培養。以前有一個人,這樣精算了他的商場,他立刻將她培養成了自己的太太。而今應付柳鈞的這單生意顯然是不行了,太太出國生二胎去了,而且她也不懂市一機的生產流程。
楊巡想了半天,走出車門,對在夜色中活動身體的柳鈞道:「你繼續去車間,質量問題,暫時用我的辦法解決。」
「什麼辦法?」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看結果。」
「我不放心。」
「你瞎操心。我一向說到做到。」
「謝謝。我還有一個操心,等這一批加工結束,市一機會不會照合同約定,永不做這件產品?」
「合同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楊巡都沒將這話當回事,「聽說你昨晚跟楊邐爭這些事,我跟楊邐一樣態度,工人如果流出技術秘密,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我不可能幫你打死那人。」
「謝謝,我明白楊總的意思了。我也將嚴格按照合同來辦。」
「還有什麼操心事?如果沒有,你還不加油研製新產品?」
「我沒信心。我研發的投入很大,但是眼下看來無法有效保密,我不知道繼續研發還有什麼意義。」
「研發不是你的興趣嗎?」
「我的興趣是在更高端的研發,目前這種還算不上。看起來國內還沒好的環境。」
「環境靠自己創造,我最討厭年紀輕輕的人為自己不幹事找理由。你既然認準,就一心一意幹下去,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有什麼好說的?」
柳鈞沒想到楊巡會鼓勵他堅持,他不知道楊巡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但起碼楊巡這話說得沒錯。
豪園基本上是楊巡的食堂,他進門,領班就上來一五一十告訴他誰誰來過,目前還有誰誰在包廂。柳鈞見楊巡幾乎沒安坐一會兒,沒好好吃幾口菜,端著酒杯進進出出地會那些誰誰去了,留下柳鈞自己好好吃了頓消夜。
等吃完,已是深更半夜。兩人回去分廠,讓柳鈞徹底無語的是,成品率高得都出乎他的想像。說明這些人可以做得好,但是不肯做。可是,工人們真是不點不亮的蠟燭嗎?難道沒有其他辦法讓他們自發產生精益求精的工作態度嗎?
楊巡見柳鈞滿意點頭,他就夾罵夾表揚地說了管理員們一通,走了。走的時候,楊巡跟柳鈞說得很精確,這幫人可以保持三天的熱度。柳鈞默然以對。
柳鈞第二天一早趕去市一機郊區分廠。令柳鈞吃驚的是,楊巡早已神采奕奕地站在工廠大門口的打卡鐘旁,監督工人上工。這等精神,令柳鈞佩服。
「楊總,你沒睡足八小時。」
「睡足八小時?誰規定的?」楊巡看看打卡鐘上面的時間,正好是七點半。再看看背後還有疏疏落落幾張卡的掛盒,毫不猶豫地將剩下的幾張卡都收了,告訴保安:「通知考勤去車間找我。」
在車間裡,楊巡結合昨晚情況,又將車間管理人員罵了一通。柳鈞聽著,幾乎是昨晚調門的重複,但是,有效。
楊巡畢竟是諸事繁忙,趁早過來一趟,做完規矩放完炮便走了,留柳鈞在分廠。
柳鈞很明顯感受得到中層這些管理人員對他的孤立,但不得不說,他有要求,中層都怨聲連天地執行。柳鈞實在頭痛這樣的對立關係,每次開口說話提出要求,都變得萬分艱難,都得硬著頭皮迎難而上。
中層忌憚楊巡,工人們可沒太多計較。一會兒工夫,楊巡昨天和今天的發飆就在整個分廠傳開了,柳鈞成了大伙兒的眼中釘。柳鈞巡察到一位工人身邊時候,那人一聲「呸」,吼道:「看什麼看。」
柳鈞只好當作沒聽見,撿起半成品查看。這輩子,他都沒受過這樣的窩囊氣。但那工人依然罵罵咧咧,「滾開,別擋我的光,做壞了你賠?好狗不擋道知道不知道?」
「你嘴巴放乾淨點兒。」
「幹嗎,想吵架?吵啊,你不是狗仗人勢嗎?別人怕你我不怕你……」那人二話沒說,不管手頭正加工著一隻部件,野蠻關掉床子,抓一把扳手就沖柳鈞撲去。
那工人固然是打架的實戰派,才會毫不猶豫地跳出來,以為對付一個書生不在話下。不料柳鈞從小也不是個善茬兒,更是科班修煉散打。那麼打就打,柳鈞回國後也正一肚子的鬱悶無處發泄,都是豁出去不要命地出手。最先有人還想出太平拳收拾柳鈞的,但是看這等架勢,都怕被拳風掃到,只敢在旁邊吆喝,引得管理員飛奔過來勸架。
但是兩個打成一團的人誰也不肯罷手,非得最終分出一個高下,整個車間才又恢復平靜。那工人被柳鈞單腿壓在地上。那工人,嘴角噙血,喘著氣道:「靠,練家子?」
「想怎麼辦,私了,還是公了?」
「私了。」
「好。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甭問,憑什麼我們做死做活,賺的錢都給你們拿去花天酒地包二奶?你算老幾?」
柳鈞很是莫名其妙。但他還是鬆開腿,一把將那工人拉起來,「記住,你是我手下敗將,有種的你該知道怎麼做。還有,我憑我的技術和勤奮賺錢吃飯,我的錢來得並不可恥,你不用仇視我。」
「就這樣?」
「對,就這樣,可以理性解決的問題,沒必要動手。但——並——不表示——我——不——會!幹活。」
那工人用回絲擦血,看著柳鈞回去繼續檢查他的產品,便不再說話。他不過是一個愣頭青,被車間幾個老謀深算的挑逗起血性,想幫大伙兒出頭。既然落敗,他自然無話可說,私了的後果就是以後看見柳鈞只能百依百順。
但是柳鈞雖然贏了,也很騎士地大方了一把,心裡卻並不痛快。他其實更想騎在輸者身上,打得那人滿臉開花,因為此時此刻他滿心都是暴戾。他最近窩囊壞了,他似乎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誰都可以輕視他欺負他,連這種二愣子也罵他,可他卻不得不為產品順利出爐而顧全大局,假裝寬宏。不,這不是他的個性。
柳鈞知道此刻有幾百雙眼睛從四面八方盯著他,他埋頭做事,故作鎮定可是心裡很煩,煩得差點錯過口袋中手機的振動。幸好那邊有耐心,沒掛斷。而更讓他心中溫暖的是,電話的那端是他眼下最想說話的女友。
可是他對著電話還是說:「都半夜了,你怎麼還不休息。」他忽然覺得自己好虛偽,怎麼回國幾天,也變得入鄉隨俗了。他剛想改腔,那端卻是悠悠地跟他說對不起。柳鈞立刻明白了,拿著手機的手慢慢滑下,臉扭向窗外。潔淨的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天一地的陽光。柳鈞的心裡此時卻什麼都沒有,更沒有陽光。他不知道有兩行眼淚滑過面龐,串珠兒似的落在胸前。他的臉色變得煞白。柳鈞就像一個小小的蒼白少年,面對四面八方壓來的挫折打擊,手足無措。
有工人來來往往,經過柳鈞面前,看到柳鈞的眼淚,都驚訝了,這人不是才剛打贏的嗎?打贏的人還跟小姑娘一樣地哭鼻子?眾人擠眉弄眼地走開,消息瘋狂地在整個車間裡傳開了,很快,也傳到了總廠。
柳鈞發了好一會兒呆,等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失態,沒說什麼,想裝若無其事。但是他抬眼,卻見有人對他指指點點,有人對著他笑得前仰後合,還做著哭鼻子的動作。他本能地往臉上一抹,沒想到竟抹來一手的淚水。柳鈞腦袋「嗡」地一下,充血了,想都沒想,飛起一腳,踢向身邊鋁合金窗。只聽「嘩啦啦」一聲巨響,兩排鋁合金窗竟然土崩瓦解,轟然倒下,連柳鈞都被嚇了一跳。可碎裂飛濺的玻璃也刺激了柳鈞,他歇斯底里地大吼:「看什麼,幹活!」聲音嘶啞,如同狼嚎。眾人臉上有震懾的,有不屑的,也有依然看笑話的,但都不敢再笑,怕此人發瘋,拳腳招呼上來。竟然真的沒有人組織起來架走這個危險分子,也沒有管理人員上來找柳鈞談話。
柳鈞踩著碎玻璃左衝右突跟瘋子一樣期待著人們的反擊,可人們都採取漠視的態度,令柳鈞有勁無處使,撩起一腳,又踹倒一扇鋁合金窗。混沌之中,有個聲音告訴他,趕緊離開,趕緊離開,別再闖禍。可是又不知哪兒來的蠻力在推他,慫恿他繼續大鬧天宮。終於有地上的玻璃碴刺穿鞋底,插入柳鈞的腳掌。疼痛讓柳鈞冷靜,他站定了,深呼吸,理智漸漸回到身上。他彎腰拔出玻璃,誰也不看,走出車間。他盡力地將背挺得很直,很直,希望留給人們一個堅強的背影。
到了車上,柳鈞逼迫自己冷靜。可是他想發泄,想找人說話。他心裡飛來飛去都是女友的號碼,可是他知道沒用。他除非立刻追過去,可是,當前關頭,他能離開嗎,他離得開嗎?他連三天都不能離開。他只有打個電話給錢宏明。但錢宏明接起電話就急促地說:「我在開會,我在開會。」
柳鈞蠻橫地道:「我有話說。我女朋友……黃了。」
「哎,等等,我出去說。」錢宏明急急走出會議室,「十分鐘。我早不看好你們,離那麼遠,又不是牛郎織女。你可以難過,但你不用難過太久,這種結果是必然。」
「我不應該離開德國。」
「你有選擇嗎?」
「沒有。」
「可以挽回嗎?」
柳鈞想到不久前清晨打女友家電話沒人接,他嘆了聲氣:「沒有。」頓了頓,又道,「我在車間裡當眾哭了,也當眾發瘋了。」
錢宏明一聽覺得問題嚴重:「你給我一個小時,我回頭找你。你鎮定,鎮定,什麼都別做,等我過去接你。」
錢宏明的關心讓柳鈞溫暖,他猶豫了會兒,決定自強:「你不用來,我就近找家醫院包紮一下,晚上再說。」
「你行嗎?別逞強,狀態不好的時候不適合工作。」
「沒問題,我已經發泄完了。」
「你又不是小孩,怎麼一點自控能力都沒有?」
「很多事讓我很胸悶。不說了,我血快流幹了。宏明,幸虧有你這個朋友。」
「去吧,國道向西,有家醫院,記得打破傷風針。」
放下電話,柳鈞默默開車去醫院包紮。回來,又若無其事地投入車間做事。離奇的是,雖然那些人的目光甚是古怪,可只要是他說出口的,那些人雖然有所嘀咕,卻都照做了,都不需要他費勁講道理。
直到快下班時候,楊巡匆匆忙忙地出現,見到的已是平靜的柳鈞。但楊巡早已聽說柳鈞的失態,也被手下領著看到踢翻的窗戶,他禁不住在窗戶邊比畫比畫,駭然,這麼粗的鋁合金,踢翻它得多少力氣?
楊巡找到忙碌的柳鈞,拍拍肩頭問:「他們又惹你?」
「沒事。楊總,我會賠你鋁合金窗。」
楊巡點點頭:「不下班嗎?還是跟中班一起下?」
「我晚點再走,中班要上兩道新工序。楊總,沒事。」
楊巡放心離開,但心裡更瞧不起柳鈞。男人,居然當眾落淚,這算什麼?自控能力實在太差,不是當頭兒的料。
柳鈞也對楊巡很失望。分廠發生事情,作為最高管理者竟然可以允許私了,而不一查到底,引以為戒。如此粗糙的管理,卻掌握著如此龐大的工廠,能行嗎?
然而,柳鈞無法對市一機的內部管理置喙。甚至,他也未必能有效管理自家在市一機加工產品的質量,他唯一的辦法只有最終拒收,可是拒收卻將陷他於無法向甲方交貨的困境。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結,因此他只能硬著頭皮在現場不受歡迎地繼續監督。結合此前為尋求加工企業而考察的其他廠家,柳鈞終於認清國內的工廠。
柳鈞認定,若想在國內製造好的產品,除了需要高精度的工具機,管理也必須上一個精度。但是誰來管?哪來既懂前沿製造知識,又懂管理知識的人才?柳鈞還想到,他原本設想用一年時間改變前進廠的面貌,讓爸爸不用為前進廠的生存擔憂,可現實第一次逼他看清楚,照著目前他的「研發——代加工」模式,等一年後他回去德國,爸爸還能將產品持續生產下去嗎?顯然,他高估了現狀,也高估了自己。
第一次,柳鈞認真考慮錢宏明以前提出的問題,錢宏明說過:「我認為你來了就不願回去,你不如現在就開始做好說服女朋友來中國的準備。」是的,錢宏明事事料中,連女友問題也於事先警示了他。而今,女友基本上是追不回了,那麼他自己又將何去何從?
錢宏明接到柳鈞電話的時候,他姐姐正因為新屋裝修住在他家。錢宏英聽弟弟略作解釋,不禁莞爾:「可憐的孩子。」
嘉麗滿臉同情:「柳鈞真可憐,他是很愛他女友的吧。宏明你勸勸他哦,柳鈞是性情中人,這下受傷大了。」
「柳鈞從女友那邊受的傷有限。他從高中到大學經歷的女友多了,一個文化不同的女友未必能多打擊他。我看他有別的心事。」錢宏明進屋一絲不苟地更換出門衣服,他心裡更認同姐姐的說法,也懷疑姐姐話中有話,「姐,柳鈞回國,是不是自始至終就是一個圈套?」
「事到如今,圈不圈套還有什麼區別?不搞清楚更好。你能幫就幫,幫不了多陪他坐坐。一個小孩子,一上來就把全部責任壓給他,過渡都沒有,擔得住嗎?別壓出心病來才好。」
錢宏明沒想到姐姐幫柳鈞說話,不禁愣了下,也是話中有話:「再小的孩子都沒被壓垮,柳鈞挺得過去。嘉麗,你早點兒睡,姐你幫我管著她,別太貪玩遊戲。」
錢宏明見到柳鈞的時候,沒有提起柳鈞回國可能是中圈套的疑問,如姐姐所言,此時是不是圈套還有什麼區別呢?這只會更打擊柳鈞的真性情。連姐姐都不忍,何況作為好友的錢宏明?
在停車場,錢宏明見到一瘸一拐的柳鈞,情況似乎比他想像得更嚴重。「要不要緊?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放心,即使只剩一隻手一條腿,我照樣能自己開車回家。對不起嘉麗,又把你半夜叫出來。」
錢宏明奇道:「身體狀態看上去不大好,精神狀態看上去還行啊。」
「沒,心裡很亂,但精神似乎處於亢奮狀態。你陪我坐會兒。」
「走,去喝兩杯。」兩人在酒吧坐下。錢宏明以前不大來酒吧,更多的是去咖啡店,而柳鈞似乎更鍾情酒吧,卻喝不了幾杯啤酒,純粹是形式主義。
「宏明,你以前說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再回德國。當初說這話的理由是什麼?」
「你是個有責任心的人,而你打算做的事又不可能一蹴而就。等你負責地挑起責任,短期內很難撂下。怎麼,你打算留下?」
「可是留下很難。我去醫院包紮後想了很多,也實踐了,從效果來看,我可以做好與車間工人、管理員們的協調工作。但是為了這個『可以』,我得降低一貫的道德標準……」
「說具體點。」
「我得放棄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尊重,而改用暴力使對方順從。我發現殺雞儆猴啊、借刀殺人啊、仗勢欺人啊,這些詭術都很好用,唯獨不能以理服人。我很違心,但是我又知道,我不可能與全世界作對,我只有先適應環境,再謀求理想。可是……心裡不痛快,彆扭。」
錢宏明聞言奇道:「我還以為今晚我得好好勸你放棄一些理想主義的想法,沒想到你進步神速。」
「你勸我,我倒未必聽,人不撞南牆不會回頭。可見南牆是最好的老師。」
「那麼,打算長期留下了?」
柳鈞垂首良久:「我似乎是賭氣,可又想證明我能做好。剛才來的路上想到留下,一想,思路就豁然開朗。非常汗顏地發現,其實我也在浮躁地做著短期行為的事。如果留下,所有的打算都需要改變了。可是,我真的要留下嗎?」
「你有選擇嗎?什麼都不用說,留下就留下,不用給自己給別人任何理由。生活哪有理由可講?」
「我不是找理由,而是我不願留在這個環境裡。
好吧,我勢利虛榮,我喜歡生活工作在德國,雖然我也很愛中國。是不是很矛盾?我原以為我回來可以做很多事,可我發現已經與故國格格不入,我在中國反而跟一個大傻瓜一樣,所有的人就差當面跟我指出我在國外待傻了。我這半年下來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好了,從今天開始我決定不問為什麼了,放棄工科人士該有的一絲不苟刨根究底的精神,不再跟生活講原則。」
錢宏明一隻手轉著酒杯,想了很久才問:「想聽好話還是壞話?」
柳鈞不情不願地道:「據說忠言逆耳。」
錢宏明還是猶豫了會兒,才道:「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有一肚子的委屈、矛盾、煩悶、不甘,卻囿於常理連說都不能說出來,喊冤更會被砸死,唯有憋死自己。相比之下,你這些矛盾算什麼?你也別怪工人沒責任心,他們平時遇到太多不平,可他們處於如此的底層,為了生活卻唯有一路憋屈自己,久而久之就麻木了。憑什麼要他們理解你的理想你的抱負?對待他們,我的經驗是不要抱怨,用物質的方式體現尊重,即使見面遞一支香菸也是好的,最終日久見人心。你不用叫屈,而該從自身尋找問題。」
柳鈞抱頭,從指縫裡瞅著錢宏明把話說完,心中更是鬱悶轉向憋悶。原來他這麼多日子來的煩悶還都是挺優越的表現。但他聽得出,錢宏明是拿自己做了例子,因此他無話可說了,拿起酒杯跟錢宏明碰一下,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我是不是很幼稚?」柳鈞想到上午飛踢鋁合金窗的事情。
錢宏明依然是轉動著酒杯,但笑不語。柳鈞見此,懊惱地拿兩根手指狠狠叩擊桌面,也說不出話來,直叩得手指疼痛。錢宏明阻止了柳鈞:「回家吧,你今天喝酒多,我送你回去。」
柳鈞「刷刷」抽出鈔票,招手叫小姑娘來結帳,錢宏明沒阻止,但吩咐一聲:「開張發票。」等小姑娘拿錢走後,錢宏明道,「如果留下來,一定要學會在任何場合索要任何發票,無論是個人消費還是公司消費。不要以為這事很庸俗。具體原因,你可以研究一下稅法。」
柳鈞又忍不住叩擊桌面,但選擇閉嘴,而不是反駁。相比錢宏明,他對國情知道得太少,他不能做狗咬呂洞賓的事兒。不過他沒讓錢宏明送,自己開車怏怏回家。進門,卻發覺他爸半躺在沙發上,睡眼惺忪抬起頭來。柳鈞頭大,他可以面對朋友直訴胸臆,卻未必願意對老爸說。前者是成年人可以做的,後者是成年人不可以做的。可他又清楚爸爸特意等著他,是想說什麼。他還在想著裝醉避免爸爸追問的時候,他爸爸已經啞著嗓子開口:「阿鈞,腳真受傷了?你晚上怎麼都不開手機?讓爸看看。」
柳鈞無法躲避,他爸早已飛快衝到他的面前。見爸爸想蹲下去看,他只得找椅子坐下,脫下鞋子讓爸爸看個明白。「放心啦,不是大事,出點血而已。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上午女朋友跟我說分手,我很有情緒,就這樣。」
柳石堂心裡很是複雜,可還是沒說什麼,只伸手拍拍兒子的後腦勺,許久才道:「爸爸只提醒你一件事,不管怎樣,市一機都不是你的,你別在那兒耍脾氣。」
「我不想太憋屈自己,但我會儘量理性。爸爸,最近我會考慮一下我們廠長遠的發展規劃,我先給你提個大概,我們一定要高瞻遠矚。」
柳石堂一聽,立刻無比欣喜。話還沒說出口,早被兒子推著出門要他早點兒回家休息去。柳石堂被兒子像推軲轆一樣地推著,不斷吩咐兒子受傷後注意這個注意那個,直至被關進電梯。但他忽然想到什麼,忙又扒開電梯門,急著道:「你隔壁住著的一個姑娘找過你。」
「知道了,楊巡的妹妹。」
柳石堂的手被兒子從電梯門掰開,塞進電梯裡。他只得更加欣喜地乘著電梯下樓,心裡密密麻麻地盤算開了。
柳鈞看看手錶,看看楊邐的門,回去自己房間,翹著一隻腳,將自己浸泡在浴缸里。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他有些理不清頭緒。他在浴缸里用目前周圍的人看不懂的德語將心裡的問題一條條列在本子上,就跟他平時工作一樣,他都是那樣一目了然羅列問題,以免遺漏。然後找出符合邏輯的原因,最後給出辦法。他還是沒法像跟錢宏明說的那樣,不給生活找理由,他需要明明白白,好壞都是真實的、清楚的。
寫出來,他就能卸下包袱安心睡著了,不再氣急敗壞,也不再悶悶不樂。
錢宏明回家,妻子和丈母娘已睡,姐姐正從客臥出來,見他就問:「柳鈞什麼事?」
「他有點兒賭氣,打算留下。」
錢宏英「噢」了一聲,一笑,進去洗手間。錢宏明見此,忽然想到,姐姐會不會是柳石堂的幫手?年初為柳鈞回來的事,姐姐挺出力的。錢宏明心中不快,不願姐姐總與柳家牽扯不清。他決定以後有關柳鈞的事不再與姐姐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