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


  柳鈞繼續一瘸一拐地去市一機郊區分廠上班。他並沒有到處敬煙,他本身是最反感工作場合吸菸的人。然而「日久見人心」還是一天天地變得具體。在工人們眼裡,柳鈞依舊很討厭,因為他對質量非常苛求。但是工人們眼裡也看出柳鈞始終一貫的態度,而並非無知者的興風作浪,也並非與工人們惡意作對。這就很難讓大伙兒繼續對柳鈞抱持惡意了。同時,日式工具機在運行中總會出現一點兒咳嗽噴嚏之類的小毛小病,柳鈞並沒有因事不關己而袖手旁觀,他的優勢在於他的見識和他對機械的熱愛,他在解決高端工具機的問題上總能起到主導作用,而且他總是毫無保留地將原理告訴給大家。先是車間技術人員與柳鈞親近了,他們經常在車間辦公室里聽柳鈞講解一個兩個小時;接著是車間管理人員服帖了,開始心服口服地配合起柳鈞的工作。他們的態度是最佳的風向標,整個分廠對柳鈞稍開有點兒溫情的大門。

  於是,熱處理階段,當柳鈞提出封閉現場溫度顯示儀,進料時候清場等「無理」要求,大家稍有異議,但最後看柳鈞的處理並不影響工作,便都挺配合。柳鈞為此大大地安心,總算,他保住了產品生產中關鍵的一環。

  當然,柳鈞也是知恩圖報的,一個多月的合作期間,他常常請大伙兒下館子,而且經常被他們調戲著灌醉,睡在分廠辦公室里,睡出一身蚊子包。

  柳鈞最先挺煩這種吃飯,常常心中默念:君子不得已而為之,必須用物質來表達善意。可隨著與大伙兒漸漸熟悉,工作外的交流漸漸增多,飯桌不再成為負擔,他也學會一套套的酒令,學會呼五喝六地灌酒。

  到那時,大家才告訴柳鈞,大家最初討厭他,反感他,是因為他一個外來毛頭小子仗著老闆做後盾,到他們的地盤上指手畫腳,非常有損他們的面子。彼此熟悉了才了解柳鈞這個人其實表里如一,倒是一個胸中有貨色,做人很實在,原則很堅持的人。用大家酒桌上的話來說,柳鈞被大家看得上了。

  但是,即使有了這麼良好的關係氛圍,產品的質量依然是柳鈞頭痛的大問題。不為別的原因,而是大家已經習慣了差不多、馬馬虎虎,還有人非常友好地私底下教育柳鈞,其實甲方未必會如此追究精度,全國一盤棋,他們有經驗。柳鈞無奈,只好天天一邊被車間管理員們取笑抱怨,一邊時時刻刻不忘質量。在最後的產品下線時,他都覺得自己快成《大話西遊》里的唐僧了。不僅柳鈞快累癱了,他熟悉的車間人員也紛紛開玩笑說這一個多月都快比日本人管理的時候還累。柳鈞當然是拖著疲憊的身體開宴答謝。他當然還請了楊巡,但楊巡沒有出席。

  

  與市一機的合作就此告一段落。柳鈞又一次沒想到,運輸竟然也是大問題。他剛回國時曾被一個奸商擺了一道,紅綠燈前運輸車偷梁換柱做了手腳。那麼現在他即使用腳底想也想得到,好幾車的貨色運去遙遠的甲方,路上會遇到多少困擾,說不定被偷去幾件明珠暗投做廢鐵賣了都難說。整個大環境的商業誠信非常低級。

  柳鈞不得不與爸爸一個管車隊的第一輛車,一個管車隊的最後一輛車,黃叔欽點的兩個可靠徒弟分別管住當中兩輛車,在炎夏火燙的貨車廂里首尾呼應地看護著自己的財物,一路不敢合眼,不知喝了幾箱礦泉水。柳鈞等兩個年輕人一天兩夜下來尚面有人色,柳石堂下車時候面如土色,當即讓人刮痧颳得慘不忍睹,才算冒出豆大汗滴,緩過神來。可是柳鈞卻除了殷勤端茶倒水,遞藥扇風,其他忙一點兒都幫不上,上回來過之後已經得知,所有的辦事都有暗藏門道,有他聽不懂的切口,他唯有賠笑跟在他爸身後才不至誤事。他心裡非常無力。

  果然,他們找一處旅館洗去油汗,換一身體面衣服去甲方公司,就跟孫悟空跟著唐三藏須過九九八十一道關卡一樣,驗貨的、入庫的、開單的、統計的、出納、會計,凡是過手的每一個人都要伸出手指撈一把。儘管父子兩個一路過關斬將,還是用了兩天時間才得到部分貨款,還剩三十幾萬得等兩星期後來取。屆時,估計又得在財務室放一把血。用柳石堂的話說,不給好處肯定不給辦事,給了好處也未必給你辦事。

  柳鈞在眼花繚亂的社會歷練中學習著知識,懂得未來成本核算的時候需要添加這種看不見的人情成本。但是柳石堂卻告訴他,這一單生意裡面看不見的成本還算是少的,有底的,因為這家企業效益好,基本不賴帳,最多最後三十幾萬多拖幾天,或者給張承兌匯票。遇到賴帳的,那貨款如肉包子打狗了都有可能。說起以往討帳的辛苦,柳石堂非常感慨地告訴兒子,這就是為什麼他絕對傾向做出口產品,錢給得清清楚楚,成本也事先可以核得清清楚楚。

  另外兩批的貨色都是出口之用,果然,外方在國內的代理自己過來驗貨,雖然柳石堂帶著兒子殷勤款待,可畢竟省心省力了許多。兩批貨色驗貨無誤,貨櫃發貨,也不需要父子兩個跟車押運。回頭,就兌了信用證,貨款兩訖。相比之下,看不見的成本如鳳毛麟角。對比如此顯著,柳鈞第一次深刻理解爸爸愛做出口加工的原因。

  柳鈞原以為可以喘一口氣,然而車間平時玩得較好的技術員一個電話打給他,他老闆壓下任務,他們已經照著前進廠此前提供圖紙的複印件做了兩百多件半成品,而今這批半成品正等待進熱處理車間嘗試獲取各種溫度各種表面強化處理後的數據。掛帥的乃是總廠的副總工程師。

  果然不出所料,楊巡覬覦這種高新產品的利潤,甚至連楊巡著手的切入點都不出柳鈞所料,唯有熱處理是楊巡無法探知的。面對如此明目張胆而又出於意料之中的仿冒,柳鈞只會冷笑,拎起電話就打給楊巡,問他是不是意欲仿冒。

  楊巡一口承認:「對,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不也得知我公司秘密試製的消息了嗎?」

  柳鈞聞言哭笑不得,賊喊捉賊呢。但他還是曉之以理:「楊總,如果我們繼續第一批這樣的合作,大家互惠互利,細水長流,豈不是很好?如今你耗資巨大,最多試製出整個系列中的一件,市場有限,收益也有限。而且你跟我不一樣,你無法手握一手資料,你耗資巨大試製出來的產品很容易被別家剽竊,你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楊巡道:「我打算投入二十萬試試,如果超過二十萬還沒得出結論,我立刻放棄,我們繼續過去的友好合作。」

  柳鈞只能頓足,在心中大罵無賴,難為楊巡還能將這等無賴事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但是柳鈞好歹獲得一個結論,楊巡打算投入的是二十萬。以市一機這種不經高深計算,拿整個套件做實驗的傻辦法,這二十萬很不經用,很快就會見底。他心說拭目以待。但是,難道真的他將如楊巡所言,如果楊巡砸二十萬剽竊不成,他未來還得乖乖回頭與楊巡合作嗎?不!柳鈞告訴自己,他必須開始長遠打算,建立自己的加工基地。

  柳鈞無心休假,下一刻,就坐到爸爸的對面,攤開筆記本電腦,與爸爸算這一次研發與外加工周期的盈虧總帳。財務拿來這半年厚厚六本憑證,三個人一條條地確認是否屬於研發專項,由柳鈞一條條地輸入Excel表格。大多數條目由柳鈞自己經手,比如材料、市一機測試中心場地費等,有些是柳鈞看見條目就覺得不正常的,比如臨時人工費、來路不明的車旅費、業務招待費、奇高的運輸費等。柳石堂解釋,比如那些紅包,無法從帳面上支出,只能鑽稅法空子,做一些能入帳,又最好能稅前列支的項目套出現金來做小金庫,還能少繳一些所得稅。這就是一般納稅人的好處。

  柳鈞不禁想起錢宏明要他處處索要發票的提示。若非如此,又能以何名目取出現款?如果是以個人收入名義支取,柳鈞雖然不知道這邊的稅率是多少,可多少知道個人所得稅不會低。那麼,用於公司經營目的的這筆支出就很虧了。但如果遵紀守法,不私設小金庫,不塞紅包,就沒生意沒收入。真是一團亂麻,合理的不合法,合法的不合理。

  同時,柳鈞看到那麼多的稀奇古怪,他用於測試的材料必須一五一十地繳納增值稅,卻沒地兒抵扣,繳得非常冤;他們所獲得的利潤在繳納所得稅時,還得按照一定比例繳納明明該是國家福利支出的殘疾人保障金和義務兵優待金;甚至還有根據所得稅稅額提取的教育費附加、城市維護建設稅。他原本還信心滿滿,認為自己大筆投入的研發和生產應該不會讓爸爸虧本,看到這些支出,他有點兒不確定了。

  一筆一筆的費用全部列出,他計算出來,果然,虧本。幸而是小虧,也幸而還有系列中的其他產品未來還可以掙錢。他滿懷歉疚。柳石堂打發會計回去,就笑道:「你愁什麼啊,我們才做了三批,就能馬馬虎虎打平……」

  「是小虧。如果再分攤廠里的日常管理費用和我個人的支出,噢,慘不忍睹。我以後要節約,大大地節約。」

  「別擔心,爸爸是做好大虧準備的。目前看來勢頭很好,你再拿出一個產品來,我們就可以盈利了。你別看眼前,要看長遠。」

  「說到長遠,楊巡已經看到我們嘗到甜頭,產品竟然賣出高價,他一定會投入不止二十萬,他是個精明的商人。如果我以後在他們那兒做一件,被他們明目張胆地模仿一件,我們還有什麼長遠?這麼少的盈利根本不配我們在研發中投入的資金和腦力。我們是不是該大筆資金投入,開始提升我們的加工能力?」

  「我們自己加工,他們不會拿成品去測繪模仿?也只要破解一道熱處理就行。」

  「我還有其他研發!而且我們還得賺精加工的高額利潤。即使我們小虧,但市一機這回憑他們的好設備做我們的產品,賺得不錯。爸爸,你是不是不捨得投入?你可以把我現在住的房子開的車賣了,投入到設備升級中去,我們再不能鑽在低級加工裡面沒出息了。我可以住你那兒,騎自行車。」

  柳石堂臉扭得跟牙痛一般:「我們以前已經計算過,這是筆非常不小的投入,我們投不起。」

  「一步一步來,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知道剛才我跟楊巡說我正在申請專利,從申請日起我已經有優先使用權,是受到保護的,他不能再擅自生產這種產品。你知道他怎麼說?」

  「他肯定地說這是他們自己的發明,與你無關,什麼專利不專利。」

  「對,就是這麼法盲,無知無畏,他不會停止侵權。」

  柳石堂猶豫了下,道:「侵權這種事,你以後別當回事,基本上沒人管。」

  「不可能,有法律,我已經研讀過白紙黑字。正是因為你們都認為沒人管,不相信法律,不去追究,不去上訴,事實上縱容了楊巡那些人的肆意侵權。」

  柳石堂皺眉看著兒子,可他手頭還真沒有哪個人起訴被侵權的例子。他提醒兒子:「無風不起浪,不要以為只有你知道別人都不知道,現在很多大學生管理公司,他們也知道專利,可他們都還在拼命仿冒呢。你還是別指望的好。」

  「有一分可能,做一分努力。爸爸,回頭我會根據資金情況給你一份發展計劃。首先,我必須開始看新工廠的建設用地。而且看起來我還得好好學習稅法,剛才看財務說起減免來吞吞吐吐,可見並不熟悉條規。但現在,我得跟汪總打個電話,打聽楊巡他們實際研發的投入和進度。我還真有點兒擔心他們歪打正著。」

  「新工廠的事,你讓爸爸好好考慮。」柳石堂經驗老到,他很清楚,資金投入給研發,那是隨時可以喀嚓的,可以有底,但是投建新工廠……沒有可靠的保障,不問清楚政策會怎麼變,誰敢做如此大的投入?即使他很愛兒子。

  柳鈞當然不會逼迫爸爸即時做出這等重大決定,他立刻給汪總打電話。但是汪總接起電話,卻七扯八扯地一會兒說他認為可行,又一會兒說他不認可,然後「哼哼哼好好好」地將電話掛了。柳鈞一頭霧水,放下電話想到汪總可能是不方便。

  果然,下班後汪總就打他手機,而且開口就直奔主題:「小柳,你也聽到消息了?」

  「是的。汪總,他們打算怎麼做?這是侵權啊。」

  「我沒負責此事,楊總可能不信任我。不過我根據你曾經說給我的原理,和看看他們那個研發小組大概做的幾件事,我估計他們想摸准路子,有的摸索了,沒那麼容易找對門路。不像你從開始時候已經找准大致方向。」

  「楊總跟我說,他準備投入的上限是二十萬。」

  「看楊總的熱衷程度,不會只有二十萬。但以他的性格,也別想超過五十萬太遠。小柳,你別糾纏這些了,我看你還是應該多關注自己的發展。畢竟你自己的發展是主要的,餘暇才收拾那些爛攤子。」

  「可是我如果不斷被侵權,還怎麼做?」

  「你要時刻跑在前面……唉,我說得理想主義了。」汪總在電話里長長嘆息,長長無語。

  「是的,我心有不甘啊,他們在糟踐我的心血。」

  汪總沉默良久,道:「我得提醒你,小柳,國家現階段在一定程度上默許對智慧財產權的侵犯,這是發展的需要。否則專利都被老外捏著,我們就舉步維艱了。」

  「可是……有法律的。而且不尊重智慧財產權,國內自己的研發也會被侵犯,比如說我就被侵犯了,我現在已經被影響研發的熱情,而且可能被影響研發的成果,直接影響到我未來對研發的資金投入。我如此遭遇,其他人也一定差不多。」

  「國家應該是權衡之後做出的決定吧,唉,說真的,在我這個過來人看來,我們現在在技術方面的投入太少太少了,一年比一年少,悲哀。」

  柳鈞很是無語:「可惜,汪總,我們廠沒規模,否則我一準挖你過來。」

  汪總開心地笑了:「別挖了,我看得出你我的思維方式已經很不一樣了,我只會給你當絆腳石。你只要讓我旁觀就行,我隨時提供經驗。」

  「汪總,每次跟你交談,總是讓我對人性充滿信心。」

  「傻孩子,哈哈哈。」汪總更開心了,結束電話後心情一直很好,看見柳鈞就像看到自己的年輕時代,多年以來,他還是難得一次對別人如此推心置腹,不以利益作為前提。

  柳鈞得到汪總提供的情報,放心不少,轉頭又專心投入新產品的設計。柳石堂則是又開始出門洽談生意。

  但是,好景不長。兩個星期之後,還是汪總在下班後打電話給柳鈞,告訴他研發小組已經拿出樣品,各項機械性能與他的設定幾乎沒有差別。柳鈞聞言如遭悶棍:「怎麼可能?」

  「已經肯定,而不是可能。你回憶一下,熱處理過程中有沒有被偷窺。」

  「沒法偷窺,現場只有我看得到溫度顯示,也只有我知道添加的稀土材料是什麼,他們最多只能記錄時間。或者,市一機的領頭人是個高手?」

  「他有多少本事我知道,這麼快得出結果只有兩個可能:一,他撞大運;二,他從你那兒得到明確線索。我看只有後者,前者的概率太低。」

  「不是概率太低,而是根本不可能,我對不同部件採用的是不同的熱處理,他不可能一次撞中幾個,那概率沒法計算,天文數字。難道……」

  「我再提供你一個線索,他們試驗中用去三千多套成品,算是投入不菲。你算算排列組合,從你那兒泄漏出去什麼資料,才會需要這個組合數量。」

  「是的,是的,謝謝汪總,這個線索太重要了。汪總,我只要能證明,我一定起訴,我不能坐視。」

  汪總嘆息:「我提供你線索的原意是,讓你就此找出泄漏點,也好亡羊補牢,避免以後再被偷竊。至於走法律程序,你耗得起這精力和財力嗎?打經濟官司,拼的是財力、財力、財力!」

  「不應該是這樣的。我不能坐視。」

  「小伙子,要學會忍,學會咽下一口氣,甚至一口血。」

  不,不,不。柳鈞在心裡強烈否定。

  下一刻,柳鈞立刻與出差在外的爸爸通氣。那邊柳石堂聽說此事,勃然大怒,「難怪,難怪,我本來談得好好的,轉頭他們就翻臉,說別人報價比我低,還罵我刀子太快。他娘的,姓楊的吃我豆腐。」

  「根據汪總說法,他們的成品今天才試製出來。那麼他們的銷售跟進是不是太快?或者說明他們對剽竊成功是胸有成竹的?他們憑什麼胸有成竹?」

  「內賊?阿……阿鈞,傅老師?你還記得有天你問她要筆記本她拿不出來?」

  「可是她的言行是那麼知書達理,總讓我想起媽媽。她能做出如此卑鄙的事?」

  「阿鈞,窮啦!她兒子野雞大學畢業後一直遊蕩,她老公工作的集體企業倒閉,每個月只能領到一百元退休金,又是一身富貴病,好像是糖尿病。錢對他們家比性命還要緊。可你當時好像說過筆記本里看不出花頭。」

  「我想來想去其他部位基本上不會泄密。我剛想起一件事,當初為了節省成本,我用的是一邊計算一邊排除,所以越試驗到後面,採樣數據越定向密集。這等於基本上為市一機剽竊最終數據劃定一個範圍了。爸,對不起,你回家吧。」

  「嗯,別說對不起。我還想清楚一點,既然他們能這麼容易解密,下回他們是不是還能憑藉差不多的辦法很輕鬆地剽竊我們下一個部件?」

  「是的。而且事情發展到今天,我們下一個部件去哪兒加工都成問題。爸,我們回家商量,得修改計劃。」

  「嗯。」柳石堂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忙道,「阿鈞,你千萬不要去找姓楊的,他們那幫老鄉非常團結,要官府有官府,要下三流有下三流,你找他會吃虧。聽話,你答應我,等我回家再說。」

  「知道了。」柳鈞雖然這麼答應著,但是怎麼肯聽話?他當即就打電話給楊巡,但是楊巡不接電話。柳鈞火上了,不接,他就不停地撥打,再三再四,才有人接起,卻說楊總不在,回頭會告訴楊總。柳鈞懷疑楊巡根本就不會再接他的電話,他就直接告訴接電話的人:「根據合同,市一機不得生產跟我工廠一樣的套件。你請轉告楊總,只要楊總生產一個,我立刻去法院告狀。」

  對方那人奇道:「我們生產自己研究出來的也不行?」

  「請你自己去問楊總,請補習法律知識,謝謝。再見。」

  柳鈞再接再厲,下一個電話打給楊邐。撥打的時候他才想起來,最近似乎進出家門時候還真沒見到楊邐,而且在停車場也沒見到她那輛白桑塔納了。可見楊邐是先知先覺地避著他?

  果然,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兄妹一個德性。柳鈞不依不饒,繼續打,直到第三個電話,楊邐終於接起。但是楊邐接起就道:「對不起,對不起,非常非常對不起……」

  「顯然我當初沒有誤會你,為什麼要這樣?」

  「非常對不起,我大哥就是這種性格,看到有錢可賺,他一準奮力沖在前面……」

  「可這錢不是他該賺的,合同有約定不說,專利法也可以保護我。」

  「這問題我跟大哥說起過,可是……我無顏見你。」

  「那麼怎麼辦?我打電話,你大哥又不接,連協商都不願意,難道逼我打官司?」

  楊邐猶豫了半天,道:「大哥根本不怕你打官司。」

  「為什麼?」

  「你別逼問我了,我這個夾在中間的人很矛盾,很為難,但請你相信,這件事我沒插手。對不起。如果大嫂在國內,或許你還可以通過她說服大哥,現在沒人能勸的。面對這麼豐厚的利潤,他不會收手。」

  「可問題是,我面對本該屬於我的豐厚利潤被剝奪,我能罷休嗎?」

  「柳先生,請冷靜。我不是威脅你,你一定要想個穩妥一點的辦法解決問題。大哥不是……你就把大哥看成地頭蛇吧,大哥的合作人申總更是。你千萬別莽撞。」

  柳鈞錯愕:「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唯有用法律來文明地解決。」

  「柳先生,我畢業以來看到的和經歷的一切都表明,權和錢才是一切,法律什麼都不是。」

  柳鈞再次錯愕:「我不信邪。請告訴我,明天怎麼可以找到你大哥。如果你方便。」

  「對不起。」

  柳鈞無奈,只好結束通話。他沒想到,一圈兒電話打下來,從汪總到爸爸,再到楊邐,都在勸他不要打官司。包括以前他與錢宏明說起的時候,錢宏明也告訴他打官司得不償失。那麼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楊巡?或者,只能聽任楊巡明搶他的成果?不,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放棄起訴楊巡,唯獨他不行。別人只看到他用這麼不到半年的時間研發出產品,可是又有誰看得見他多年攻讀的知識積累?他的智慧財產權絕不能被剝奪。而且,他不能容忍楊巡無恥無賴的態度。

  但他不得不冷靜下來,他得先檢視那本曾經消失一夜的筆記本。

  他嘗試換一個角度,用一個偷窺者的眼光看這些數據……他終於看出其中的聯繫。那些數據其實已經指向問題的根源。那麼將可能的數據排列組合,稍有腦袋的人就能得出結論。柳鈞沒想到,竟是他尊重的傅阿姨出賣了他的秘密。這一刻,柳鈞甚至覺得,被出賣甚至比被偷盜更令人憤怒。

  第二天一早出門,柳鈞前往經常路過的一家律師事務所。但是當

  他一說出起訴的對象是市一機,接待他的律師立刻尷尬地婉拒代理,理由是他們與市一機有合作,不便吃了上家吃下家。柳鈞最先信以為然,就請那律師再介紹一家。等在第二家繼續受到婉拒,他終於明白了。律師不知道忌憚什麼,總之是不肯接與市一機的官司。

  柳鈞心中的怒火越來越盛,敢情楊巡敢這麼做,全是因為看死了他柳鈞有冤無處訴。柳鈞更不信邪了,他本就自信於自己的聰明,索性衝進書店,買來法律法規彙編。是的,他鉚上了,他在心裡發狠,他不信打不贏官司。

  但他再生氣,也明人不做暗事,他必須與楊巡見面對質,陳訴利弊,給楊巡當面解釋的機會,也給楊巡改過自新的機會,或者,他得當面通知楊巡他起訴的決定。柳鈞一整個早上什麼事情都幹不成,直奔市一機去見楊巡。

  柳鈞在市一機早已熟門熟路,以往他的車子開到門口,保安問都不問就直接給他升起撐杆。但這回保安卻沒給升,有位保安還走過來對柳鈞說:「你回去吧,上頭已經吩咐今天起不讓你進門,我們聽命行事,沒辦法。對不住,對不住。」

  「你們楊總吩咐?我正是來找你們楊總。」柳鈞跳出車子,從保安的阻止中看到,楊巡已經先他一步將敵意付之行動。

  「兄弟,幫幫忙,管的就是不讓你見楊總。你請回吧,別為難我們小老百姓,我們沒辦法。」

  柳鈞一定要與楊巡面質,見此場面焦急,張開雙臂道:「你們看,我身上什麼都沒帶,我只是跟你們楊總談話。大家都是文明人。」

  柳鈞說著,激動地往前走了幾步。兩個保安見此,忙急著一個頂住他,一個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柳先生,幫忙,千萬幫忙,我們小老百姓混口飯吃不容易,你給我們個膽子,我們也不敢不聽楊總的。求求你,千萬別為難我們,擋不住你我們會下崗的。」

  面對眼前兩個大好男兒的哀求,又有兩個保安從別處跑來,柳鈞如深陷泥淖,無法動彈,只有一步一步地後退,離市一機的大門越來越遠。難道讓他真的為難保安?他還不是那麼野蠻的人。

  走回車子,他再度打電話給楊巡,接通便被掐掉。柳鈞氣得恨不得也耍無賴,不停地打電話讓楊巡掐,就算騷擾。可是他不願,他不能以無賴對付無賴,他有他的原則和教養,不能墮落到與楊巡同流合污。

  柳石堂很快回家,見到兒子啃讀民事訴訟法,他再三勸兒子別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楊巡有的是辦法阻止執行,楊巡千年不還萬年不賴,誰也拿這種人沒辦法。柳鈞提出他可以申請財產保全,他將民事訴訟法的有關條款指給爸爸看。但是柳石堂不相信有這等好事,他記得申請保全並不容易。他問兒子財產保全有些什麼要求。柳鈞嘴裡說著保全申請材料沒問題,但是往後翻到適用意見,頭大了:採取訴前財產保全需要申請人提供擔保,而且擔保的數額應相當於請求保全的整額。

  根據合同約定,楊巡違約需要賠償的數字是柳鈞起訴的目標。可是如果他將同額的擔保金打進法院交付擔保,他們自家的前進廠還將怎麼運作?他想,一定有其他的辦法,只是他不知道而已,要不然,不成了衙門八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了嗎?柳石堂憂心忡忡,勸兒子不要賭氣,賭氣不爭財。

  柳鈞不肯,花兩天時間研讀相關法律法規,又花兩天時間草擬訴狀,列印出小小三本,讓爸爸蓋章簽字。柳石堂說什麼都不肯簽,但是柳鈞問爸爸:「你不嘗試,怎麼知道我們肯定不會贏?楊巡瞅準的就是我們這種退縮心態。」

  「經驗,遍地都是經驗,不一定自己撞了才算經驗。」

  「爸爸,那麼我們的血性呢?難道我們兩個大男人可以如此忍聲吞氣?爸爸,你能忍,我不能忍。你如果不敲章,我撤掉一項違反合同法訴訟,只以我個人名義發起專利訴訟。」

  柳石堂緊握拳頭,不敢看向兒子:「你別逼爸爸,讓我想想,好好想想。」

  「爸爸,不要優柔寡斷。」柳鈞知道爸爸放公章的所在,搶了爸爸抽屜里的鑰匙,自己去財務室打開保險箱,將公章蓋上。回來,看到爸爸哭喪的臉。

  「阿鈞,你會闖禍的。」

  「不會,我理直氣壯。」柳鈞不管爸爸的勸阻,直奔轄區法院遞交訴狀。法院告訴他七天內立案,要他等待通知。

  然而,法院的通知還沒來,地稅的一個電話倒是非常有效率地打到柳石堂案頭,要柳石堂拿最近三年的憑證和帳本等去地稅查帳。

  柳鈞見到爸爸頓時面如土色,連那次大熱天送貨中暑的臉都比這會兒的臉色好。

  「要死了,地稅稽查科說有人舉報我們好幾條偷漏稅,要我拿三年內所有憑證帳簿下周一去稽查科。你說,我每年跟他們馬屁拍得好好的,今天怎麼會一點面子不給,招呼都沒有,直接就通知查帳?」

  「查帳不是很正常嗎?我們只要帳做得好,你的避稅不被查出來,不就行了?」

  「我知道你會這麼回答。可問題是這麼簡單的嗎?首先,為什麼早不查晚不查,偏偏今天找上門來?」

  「因為我起訴楊巡?」柳鈞的眼睛驚得如燈泡一般。

  「我告訴你,查帳是爸爸的七寸。國內的帳沒幾本老老實實,經不起查。你前幾天看稅法不是說我們有幾處做帳不對嗎?你都看得出來,稅務更是清楚每家企業會在哪兒做手腳。稅務平時看我孝敬分上對我高抬貴手,但真查起來……你起訴楊巡就算讓你全贏,又順利執行,賠來的錢都不夠楊巡發狠讓稅務罰我的款。你這下相信了吧?趕緊去撤訴。」

  柳鈞呆住了,他邏輯分明的腦袋運轉了半天才將此中的關係搞明白。他相信楊巡此時正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不屑地俯視著他,看著他走投無路,將前幾天異常可笑的自信吞回去。他心裡瀰漫開的是深深的屈辱。

  「唉,撤訴後我還是得去應付查帳,既然給查帳了,不讓查出點兒東西來,他們沒面子,應付不過去。作孽了。」

  這又是什麼邏輯?柳鈞呆呆地看著爸爸,想不通查帳與面子之間有什麼邏輯關係。柳石堂嘆了聲氣,雖然滿肚子都是緊張,此時還得安慰兒子:「阿鈞,別把撤訴當敗訴,我們沒輸,我們只是實力不如楊巡。」

  「實力不如就得被弱肉強食嗎?」

  柳石堂無奈地看著兒子:「你媽一定要用書本上的理論教育你,從來不許我在家講社會上的齷齪事,怕教壞你……」

  「爸你是不是想說我在接近理論環境裡長大,反而不識時務?」

  柳石堂猶豫了會兒,點頭。

  「對不起,稅務局那兒的事肯定只有你自己去解決了,我這就去法院。」

  柳石堂看著兒子挺直腰板出門,心裡很痛,但他別無選擇,他考慮了會兒,揉揉自己的臉,扮出笑臉,給楊巡打去電話。楊巡倒是賞臉接了他的電話,聽了他的好話,雖然沒答應飯局,不過總算答應「此事到此為止」。但警告他管住拎不清的兒子。柳石堂抱頭在沙發上枯坐一個小時,估計楊巡在遠處電話來電話去地重新擺布他的前進廠之後,他才提起拎包,前去地稅賠笑臉。

  柳鈞被迫撤訴,心情接近燃點。從法院出來,他鐵青著臉看看頭頂鐵青的天幕,不願回家,開車直奔郊區。他懷疑很快得下大雷雨,他想在大雷雨中爬山。非此,他會爆炸。

  可是雨一直不下,連樹梢兒都不肯動一下,只一味悶著,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就像他的心情。柳鈞悶頭爬山,這種地方非周末時間幾乎沒有遊客,他爬得一往無前,輕而易舉地爬上山頂。剛在山頂站直,忽然,起風了,山頂飛沙走石,遠處也有滾雷排山倒海而來。柳鈞心胸為之一暢,忽然很想在山頂呼嘯出心中悶氣,可是想來想去卻想不出該喊什麼詞兒,只一個勁擂打胸口,大喊:「我是柳鈞,我永遠都是柳鈞!我是柳鈞,我永遠都是柳鈞!……」

  非常沒有營養地狂喊一通,柳鈞終於氣順不少。是的,他是柳鈞,依然是柳鈞,不會變,不會動搖,但是會更注意行事的方式方法。挫折有什麼,他會笑到最後,他要成為真正的強者,而非強盜。他不信,他會不是那種鼠目寸光者的對手。

  但柳鈞這個科學青年終究是不敢站在山頭當人肉避雷針,喊舒服了,人也跟虛脫了一樣,他開始慢吞吞地往回走。沒走幾步,下雨了。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山野的環境更助長了雨的氣勢。但雨水是清涼的,所有的悶熱、所有的悶氣,在雨點的沖刷下,漸漸消退。柳鈞在雨中如�

  ��庭信步,享受著雨水和紛紛落花,心情漸漸平靜。

  走下山時,天已經稍暗。前面還有一片開闊的草坪,才是檢票處和山門外的停車場。柳鈞依然不急,慢吞吞踩著積水往外走。但他遠遠看見檢票處小小屋子的屋檐下貼壁站著十幾個小孩子,由兩個大人領著。而顯然這些孩子不聽話,兩個大人按下這個,去抓那個,手忙腳亂,異常狼狽。柳鈞想告訴自己,他今天很受傷,無暇照顧別人。可是看著蒙蒙雨幕下無助的婦孺,他把一張臉擠成一團,擠走幾點雨水,下定決心走向那幫婦孺。

  走近,柳鈞才發覺眼前的孩子們與常人有點兒不一樣,不是呆傻,就是殘缺。唯一完整的是個機靈的小男孩,幫兩個老師緊緊地抱著一個眼光發直的小姑娘。

  柳鈞善意地對兩位老師微笑一下,蹲下身,將三個騷動不已的孩子抱在一起,儘量溫柔地對待。這一來,他的身體就全露在屋檐外,他替孩子們擋住風雨。蹲著的他正好與那個小男孩平視,他就沖小男孩做個鬼臉,小男孩也騰出一隻手抓住眼角嘴角,伸出舌頭,給他一個鬼臉。柳鈞終於被逗笑了,可他此時真懶得說話,依然保持沉默。

  時間過得飛快,接人的麵包車終於到來。柳鈞一手抱一個孩子,幫著送進車子裡。安頓完畢,他幫拉上車門,這才看清,前面車門上寫著東海總集團贈送某某福利院。看到小男孩在車子裡沖他揮手,他心裡很高興,一種做了好事之後的高興。這看似微弱的高興,將他心中的煩悶沖淡了不少。他索性好事做到底,跟在麵包車後面又到福利院,幫老師和志願者將孩子抱下來,送去浴室洗澡。此時,天色已暗。

  這些孩子不同於正常孩子,淋雨受驚之後又是屎又是尿,非常麻煩。柳鈞搶在女士之前去洗最髒的孩子。那位小男孩和他媽媽都是志願者,女志願者表揚他:「你以後會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親。」

  柳鈞自嘲:「剛被女友拋棄。」

  女志願者一笑:「所以爬山淋雨?我真替你前女友可惜,她錯失一個多好的人。」

  「今天是另有其事,我被迫屈服於不公,很想不開。不過看看這些孩子,我還有什麼值得想不開的?」

  「祝你好運。不過要糾正你,孩子們不賴,他們的內心很純美。反而是我們都太複雜,經常感受不到幸福。」

  「對。」柳鈞脫口而出,是的,相比其他人,他已經得到夠多,不應遭遇一點點挫折就怨天尤人想不開,「我也想做志願者,以後我可以維修福利院的所有設備。」

  「嘿,你不可以跟我們可可爸爸搶,那是他的事兒,要不然他來了這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兩人說說笑笑,彼此做了自我介紹,女志願者姓梁。但兩人都保持著距離,不再深入探聽對方身份隱私。收拾完孩子,他們終於可以回家。柳鈞驚訝地看到雨後初晴的夜色中,停在院子裡的女志願者的車子是去年剛出品的保時捷911新款。他禁不住一聲口哨:「硬頂,帥。梁,我們賽跑?」

  「勝之不武。」女志願者帶兒子上車。柳鈞才剛啟動,只聽耳邊轟一聲,黑色911幾乎是瞬間加速,飛出福利院。柳鈞的改裝捷達以自身最高速度提速,可等他出門,外面早已沒了保時捷的影子。嚯,車帥,人帥,柳鈞憑常識推測,這百米加速最多只四秒多點,那位梁女士夠水平。柳鈞看得眼冒紅星,渾忘了積鬱的心事。他在自己的車裡和著強節奏的音樂高喊:「我還有追求,我有物質追求,我要賺大錢,買保時捷。」

  轉彎,他卻見到保時捷閃著紅燈在等他。他拉下車窗大聲喊:「甘拜下風。」

  車裡母子跟他說了再見,又一閃溜得不見蹤影了。柳鈞這回沒再玩命地追,他原是看死人家女子玩不了快車,一次比試,早見真章。但他自言自語:「哎喲,這車,每天得吃多少罰單才能開得過癮啊。」

  柳鈞幾乎是一回家,就聽到電話鈴猛叫。他拿起電話,裡面是爸爸如釋重負的聲音:「阿鈞,你總算回家。一下午都沒開手機,爸爸快擔心死了。」

  「爸,我沒事了,明天太陽依舊升起。爸,你還好吧?你好像喝多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已經回家,老爺們不肯賞臉多吃一會兒。你沒事就好,聽你聲音應該沒事了。」

  「查帳,怎麼樣?」

  「查還是得查,已經開出的通知沒法收回。讓他們放點血吧,沒大問題就好。阿鈞,我問你,你到底查出來是誰泄漏我們的秘密沒有。」

  柳鈞看看飯桌上精美的晚飯,伸手有點兒誇張地揉揉胸口,按下性子道:「沒找到確定的。接下來我重點做這件事。」

  「阿鈞,這件事,爸爸想起來也很氣,可我們能怎麼樣呢?我們實力不如,只能避他們市一機遠遠的,別去招惹還不夠,最好讓他們不知道有我們,省得讓賊惦記。但是泄漏我們秘密的人……」柳石堂說到這兒頓了頓,柳鈞相信爸爸此時嚴厲的目光一定是盯著家中的某一處,「我決不輕易放過她。」

  柳鈞放下電話後,卻找出紙來,伏案而書。「傅阿姨:請你放心,我不會揭穿你,但我也不願再吃你做的飯。我原以為你是跟我媽媽一樣的靈魂工程師,可是,我很替你可惜,你所得到的一定遠遠彌補不了你心靈所失去的。柳鈞。」

  第二天晚上柳鈞回家,見到房間已經打掃,但是桌上沒了晚餐。紙條還在桌上,下面卻是添加一行娟秀小字:「誰又是良善的!」

  柳鈞一下就聯想到誰又是良善的中的誰,指的是他爸爸。他苦笑,他爸爸還真不是值得尊重的人。他也是被最近的事情逼得有感而發,抽出鋼筆再寫一段:「別人的行為不應成為你作惡的理由。」但想想沒意思,他也沒有理由要求別人的行為,就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他連自己都管不了呢,他因楊巡的言行對楊巡恨之入骨,他不是聖人,哪兒克製得了自己心靜如水。

  可是,他只能偃旗息鼓,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不是他沒辦法,而是他拿楊巡沒辦法。

  這時候一個電話進來,號碼是他不認識的:「我是余珊珊,還記得我嗎?」

  「哦,余小姐,好久不見。有什麼事?」

  「我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你請我吃晚飯。」

  柳鈞眼前浮現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不好意思,我今天很累,不打算出門。改天請你。」

  「可是我要交給你的東西很重要,你再累也得來。你謝我的報酬是一頓晚飯,然後兩清。OK?」

  柳鈞從小見多了女孩子在他面前搞怪,早見怪不怪,但見余珊珊說得乾脆明白,似乎真有大事,只得應了,立刻開車趕去余珊珊指定的小飯店。他有預感,這位市一機的員工肯定只會因為市一機的事情來找他,他很願意知道。

  找到那家飯店,卻是小小的門面,髒髒的環境,好多人赤膊坐在沿街的桌邊喝啤酒吃飯。柳鈞沒見到余珊珊,就問小二要了一張桌子坐下。小店人滿為患,他的桌子被擺在離店門遙遠的地方,燈光都吝嗇光顧。他今天確實很累,因為爬上爬下地為老翻砂車間做了測繪,看看能不能將老車間舊貌換新,裡面的設備鳥槍換炮。等啤酒送來,他看看同來的玻璃杯子模糊得形跡可疑,索性對著啤酒瓶喝酒。

  一會兒,聽得身後有人道:「嘿,飽受打擊的同志還坐得直嗎?」

  「本同志的心靈巍然聳立。」柳鈞回頭一看,正是余珊珊,大熱天穿得寬袖大袍的,上身是男式圓領T恤,下身是牛仔短褲,那藍色T恤上還有幾滴白漆,似是從什麼建築工地趕來的民工。他起身讓座,拎過一瓶啤酒,問:「喝嗎?」

  「喝。不喝啤酒,這兒沒東西解渴。」余珊珊說著掏出一張紙,遞給柳鈞,「公司已經談下的兩家外商,剛來公司考察過,基本確定大批量做你的那個產品。」

  柳鈞一臉苦澀,其中一家正是以前他的甲方。「謝謝,只是看見了徒增煩惱。」他也不知道余珊珊是何用意,他現在已經不敢相信別人。誰知道呢,以前這個余珊珊可是不大合格的美人計主角。他將紙條推還給余珊珊,「你們楊總現在連門都不讓我進,我的事還是別給你添煩才好。吃點兒什麼?或者我們換個飯店?」

  「不換飯店,這家店號稱本城四小髒之一,出了名的髒,可又出了名的好吃。」余珊珊招手叫小二過來,如數家珍地報了四個菜名,都不問柳鈞吃什麼。等小二一走,她就將紙條拍回給柳鈞,低聲道:「不用懷疑我有什麼不良動機。我既然做了這種背叛公司的事,就不打算回去若無其事地繼續上班了。我過幾天辭職,待足一年,我已經受夠了。」

  柳鈞聽得一頭霧水:「謝謝,不過你不必為我犧牲什麼,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柳先生,我尊重你的才華和執著,才會幫你一起生氣楊總的無賴行徑。有些事法律懲罰不了他,老天還會劈一道響雷下來呢。但我不是為你犧牲,我是被當年的合資日方招聘進來的,說好的是進先進的研發中心,但等我分配進來,市一機已經換了老闆。都沒等我板凳坐熱,市一機又換老闆。研發中心當然也沒影子,他們想分配我做辦公室花瓶,我堅決不肯,可抗爭結果還是給分到進出口部做花瓶。好吧,為了戶口,我做。現在一年期滿,我的檔案和戶口不會被退,我當然辭職。與你無關。紙條你拿著,你決不能讓楊總得逞,這是市一機很多正義同志們的嚴正呼聲。」

  柳鈞不曉得這個小姑娘究竟什麼意思:「我在市一機有不少朋友,但是他們的生存依賴於市一機的生存,他們心裡雖然知道我被侵權,可是他們在行動上未必發出正義呼聲。不過依然謝謝你的紙條,我會留作紀念。」

  余珊珊只不過是說話誇張了點兒,表情眉飛色舞了點兒,沒料到好心沒好報,被無情揭穿,不禁俏臉通紅。她是從小就四方通殺的美女,她自然不肯受一點點的委屈:「你沒嘗試,怎知市一機群眾沒有正義?當然,楊總權勢傾城,你選擇忍氣吞聲,選擇望風披靡情有可原,你識時務。可是,我原以為你好歹有點兒血性,你會想辦法阻止外商的採購維護自己的權益。看錯你了!」

  柳鈞本來就憋悶,好不容易自我調節才表面顯得心平氣和,被余珊珊一刺激,怒了。但他瞪了好一會兒眼睛,最終還是沒對女孩子下毒舌,可還是忍不住道:「那輛車子好像是你們楊總的,他也來這種地方吃飯?」

  柳鈞說得認真,余珊珊信以為真,放眼一搜,果然見轉角停一輛舊普桑,依稀仿佛就是楊巡的座駕,她一驚之下,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臉,可又擔心地從手指縫中鑽出兩隻眼睛,四處打量,好在沒找到楊巡。

  柳鈞這才道:「我剛才看清楚了點,好像不是你們楊總的車牌。現在滿大街都是這種車。」

  余珊珊驚魂甫定,她可不願在離職的節骨眼上被楊巡抓到與外敵溝通,被扣住檔案。那種農民不拿別人當人,居然想得出讓她當誘餌使美人計,那種人什麼干不出來?但余珊珊喝一口啤酒,鎮定下來,忽然意識到上當了。她頓時惱羞成怒,柳眉倒豎,起身憤憤欲走。可欲走還留,非得罵完才肯離開:「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還不是繞著楊總不敢照面?你有種自己闖禍自己解決問題,別讓你爸拉一副老臉,挨楊總訓孫子一樣地罵啊,我們旁邊聽見的都替你爸抱不平,你昨天又去哪兒啦。你比我還沒膽子……」

  柳鈞見余珊珊生氣,本已起身阻攔,準備道歉,但聽得余珊珊罵他的內容,急火攻心,眼看著余珊珊滑不溜秋非走不可,他急了,一把抓住余珊珊雙臂,急道:「我爸去找楊巡了?我爸……在哪兒……他們怎麼……楊巡怎麼對我爸爸?」

  余珊珊驚得立刻住嘴,雙手順勢護在胸前,嚴正警告:「柳鈞,你不許耍流氓,立刻放手。」見柳鈞火燙似的抽回手,背到身後,余珊珊卻轉嗔為喜,被柳鈞的動作逗笑了,她手指椅子命令:「坐下,坐下跟你說。」

  柳鈞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聽余珊珊說她怎麼聽見楊巡與柳鈞爸通電話的經過。柳鈞可以忍,可以想盡法子化解從楊巡那兒所受的屈辱,也可以對經濟損失視而不見,可是他不能忍楊巡對爸爸的侮辱。偏偏余珊珊記憶驚人,又不顧柳鈞情緒,小嘴嘀嘀呱呱將楊巡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

  柳鈞的腮幫子不由自主地痙攣,太陽穴突突亂跳。他不知道爸爸找了楊巡,他還以為楊巡終究是理虧,因此不敢見他們,只會背後搞搞陰謀。那麼他撤訴了之後,昨天爸爸告訴他稅務那邊也改口,他還以為事情就這麼罷休了。他沒想到,這還是爸爸去求了楊巡的結果。相比爸爸,他自以為受到的屈辱又算得了什麼?尤其,爸爸還是拖著年初才剛小

  中風後的病弱身軀承受楊巡的侮辱。

  這一刻,柳鈞恨自己。

  「還有嗎?」柳鈞勇敢地問出聲,既然事實撲面而來,他選擇面對。

  「沒了,你臉色很糟糕。吃點兒紅燒小蹄髈,都快涼了。」見柳鈞拉著臉搖頭,余珊珊道,「這就是了,你應該生氣。快吃吧,吃飽才有力氣生氣。」

  柳鈞沒法說話,怕一說話就是爆發。面對余珊珊好意遞來的半隻小蹄髈,他沒有胃口,可是嘴巴卻由不得他,他的嘴巴狠狠咬下一大口,幾乎不用咀嚼,就硬生生吞咽下去。蹄髈肉雖然煮得潤滑,可是那麼一大口下去,還是將咽喉擠得刺疼,柳鈞卻享受這等疼痛,繼續大口大口地吞咽。余珊珊終於覺得大大不妙,眼看柳鈞半隻蹄髈下去,眼睛又瞄向另外半隻,她連忙搶先一步,將盤子攏進自己的領地。卻見柳鈞一抓不著,大掌一個轉彎,抓住啤酒瓶,她趕緊伸手去搶。可是柳鈞力氣大,她搶不下來,兩人各持酒瓶一段,僵持。

  「別借酒澆愁,你還開車呢。」

  「我沒,我只是漱漱口,你放心。」

  「你聽著,你現在連聲音都在顫抖,你聽我的,放手。」余珊珊嘴上苦口婆心,下手卻很重,騰出一隻手化掌為刀,一刀將柳鈞的啤酒瓶劈到地上,她自己也握著手疼了好久。小二聽到啤酒落地聲過來查看,余珊珊立刻叫小二打包,將幾乎沒動過的四隻菜打包成一式兩份,但叫小二將半隻蹄髈劃歸到她的餐盒裡。然後,摸出一百元大鈔算帳。柳鈞總算反應過來,連忙遞上自己的鈔票,將余珊珊的錢攔住。

  小二拿錢算帳去了,柳鈞直著眼睛看著余珊珊。余珊珊道:「這才是正常反應。原來你不知道就算了,現在你要是仍然沒事人一樣,那麼你不是大奸大惡就是孬種。」

  柳鈞欲言又止,說出口的不再是想說的:「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你兩隻眼睛的視線各自為政,都沒焦點,誰敢坐你的車。」

  柳鈞喪氣,伸手捂住兩隻眼睛,指望鬆開雙手時,視線能夠對準焦點。他都氣瘋了,滿肚子都是左衝右突的悶氣,所有言行都是本能,幾乎沒法經過大腦。

  余珊珊見柳鈞可憐,實在不忍心棄之不管。「喂,柳鈞,我講故事給你聽吧。」余珊珊說到這兒,卻打個噎,她該講什麼故事啊,好像脫離幼兒園後,她的故事儲存就斷檔了,總不能給柳鈞講小紅帽大灰狼。她一急,自家的事情就竄到了嘴邊:「你知道嗎?這兒是我爸媽的故鄉。但是他們大學還沒畢業,國家需要他們支援邊疆建設去了。從小,爸爸媽媽就抱著我和弟弟,給我們回憶江南有多好,吃的東西有多少。我每次都被饞得發誓一定要考到爸媽的母校,然後爭取高分分配到爸媽的家鄉打頭陣,讓爸媽退休就可以回來故鄉安享晚年。喂,柳鈞,你聽著嗎?」

  「我聽著。謝謝你,珊珊,謝謝你幫我。」

  余珊珊被一聲「珊珊」叫得臉紅了一片,幸好柳鈞捂著眼睛沒看見。她獨自扭捏了會兒,才又道:「我在市一機做得不痛快,也沒賺到多少錢,爸爸媽媽沒挑破,他們藉口以後老了要回故鄉住,弟弟大學畢業也得分配過來,就拿錢給我買房子,方便我把集體戶口轉到自己房子裡,讓我可以在這兒立足。可是爸媽的錢來得不容易,國企效益不好,他們又要供我和弟弟上學,都沒多少積蓄,這些錢都是他們牙縫子裡省下來的。我拿到錢的時候哭了一夜,我想我真沒用,不能幫到爸媽,反而還要拿他們的錢。可我還是得用爸媽的錢買房子,否則我離開市一機就沒地兒住了。」

  柳鈞沒想到余珊珊跟他說這些,心裡感動,不知不覺就轉移了注意力:「謝謝你信任我,告訴我這些。」

  「不是我信任你,而是你值得信任。大學畢業後都沒見到幾個正經人,經常稍微熟悉點兒就言語不三不四起來。我被楊總派去監督你那麼多日子,你有好處從來沒忘記我,老闆妹妹送你的牛排都會記得分我一半,可你從來沒亂七八糟。」

  「我有女朋友。」

  「多的是有家有口還不三不四的,完全是人品問題。可以走了,你看上去正常啦。」

  「等等,你離開市一機後準備去哪兒工作?」

  余珊珊前一刻還在做著柳鈞的精神導師,下一刻就沒了脾氣:「找工作正好應了墨菲定律,我想找技術工作,可是人家公司不要我,說我沒經驗,手裡沒現成的成果,他們不要儲備人才。好不容易有一家要我,卻是讓我去管技術檔案。結果還是外貿公司張開雙臂歡迎我,總是我最無可奈何的選擇卻最歡迎我。」

  「前陣子我想找幾名助手,結果專業符合的男生一聽所做的工作和所領的工資,都不願來。有的更是露出把我這兒當跳板的意思。可我沒辦法,現階段只能開出這樣的工資。而其他公司不願招聘沒經驗的大學生也有他們的道理,怕教熟就飛了,不高的工資留不住人才。簡直是一對死結。你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不是你的錯。走吧,我送你回家。」

  余珊珊領柳鈞去取了自行車,扔進車後備廂。她上車就好心提醒:「他們都說楊總黑白兩道都有勢力,你得小心他。」

  「我已經吃過他的虧,我起訴他侵權,他反手就是一招,打得我爸背著我找他說好話去,我也只能撤訴。剛昨天的事,非常內傷。這種事……」柳鈞長長呼出一口氣,「我不會忘記。」

  「你不能這麼文明,這是豺狼世界。」

  柳鈞嘆一聲氣,他這回沒再說出不能因為別人的言行而改變自己的理念之類的話,深深的屈辱讓他閉嘴。他很懷疑,時隔一天,他還能喊出「我是柳鈞,我永遠是柳鈞」這樣的口號嗎?

  余珊珊的住處是一剛落成的新區,才剛交付,整幢樓還黑燈瞎火的,沒什麼人家入住,黑夜中偶爾還傳來裝修的聲音,寂靜得可怕。柳鈞陪余珊珊上樓,就站定在門口不再進去,看余珊珊進門開燈宣告沒事,他便告辭。他沒有立即回家,他在大街小巷兜圈,終於找到一家還沒打烊的五金店。他買一把鎖回家,連夜就將鎖換了。他不願再忍,再也不要見傅阿姨上門。他也沒找錢宏明痛訴,他只是一個人在陽台坐了半夜,面對著城市的萬家燈火,打著卑鄙的主意。

  柳鈞暫時放下手頭的技術工作,開始學著爸爸,拎一隻包出差。他先去母校拜會老師,他從來都受老師的喜歡。從母校出來,他拿著老師和留校同學給的名片,借著老師和同學電話開通的捷徑,一家家上門找校友演示他的專利。他的同學是最幫忙的,不僅替他安排食宿,還幫他說服上司點頭,幫他出謀劃策如何最有效地與主要負責人溝通。柳鈞從爸爸那兒學乖了,最先交給同學校友好處費的時候,他還會臉紅,還會猶豫會不會被拒絕,也都不知道怎麼開口。一來二去,他熟練了,素未謀面的校友們也成了他的好幫手。他用五萬到十萬不等的價格,將他的圖紙一家家地賣出去。

  這回,他不心疼他的勞動果實。他知道,他賤賣出去的那些技術很快就會被轉化為生產。那些生產出來的產品,很快,將與楊巡高成本開發出來的產品展開激烈競爭。充分競爭的結果,楊巡別再指望拿高價偷竊來的產品賺大錢發橫財。

  市一機的有關消息也不斷傳入柳鈞的耳朵。當初前進廠在市一機手裡吃過的虧,市一機而今也一分不差地吞下,幾乎是所有的內貿生意全都毀約。厚道一點的毀約是一個電話打來要求重新修改合同,核定價格,不厚道一點的則是一聲不吭,等市一機送貨上門,他們以千萬條質量理由將產品退回。偏偏沒有柳鈞這樣的人盯現場監管,市一機產品的合格率還真馬馬虎虎,有小辮子可抓。

  這幾個悶虧,楊巡吃得無法發作。好在他還有外貿大單,他則是自己親自出馬,督促銷售部重新打開國內市場。柳鈞回家,將帶回的匯票與差旅費一結算,盈餘已經夠填補研發虧空。

  但是沒完,楊巡應該失去更多。

  柳鈞即刻支取十萬元,去銀行兌換一萬美金放在銀行,隨時準備提取了走路。

  柳石堂喜看兒子的轉變。然而,知子莫若其父,柳石堂仿佛看到兒子心中瘋狂燃燒的邪火。他白天逮不住剛出差回家的兒子,就讓兒子晚上回家說話。

  柳鈞敲門見到傅阿姨,他沒料到傅阿姨還有臉留在他家。他默默地站在門口逼視一會兒,才進門見他爸爸。他見到傅阿姨低頭縮肩地走開,一會兒又是低頭縮肩地送來一杯茶水。柳鈞將茶水遠遠推開,渴死也不喝傅阿姨給斟的茶。柳石堂一眼看出兩人不同尋常的交手,他沒有問什麼,但也是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將兒子拉進客廳的陽台,拉上陽台隔音玻璃門說話。隔著開闊的大客廳,神仙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雖然已是秋天,夜晚的空氣依然熱烘烘的,隔絕了通風的陽台頓時燥熱起來。柳鈞毫不猶豫地將T恤袖子推上肩頭,催促他爸:「爸,快說,慢一步陽台上多兩塊烤肉。」

  柳石堂道:「泄漏我們技術的是傅老師?」

  「是。」

  柳石堂驚訝於兒子的乾脆回答,他本來準備聽兒子繼續跟他打馬虎眼,他知道兒子的心腸一向很好。

  柳鈞又補上一句:「我已經給我的房子換鎖。」

  柳石堂猶豫了一下:「我不打算解僱她,一個做熟的保姆比老婆還強。以後不讓她接觸太多秘密就是。」

  柳鈞直言不諱地指出:「爸爸,你已經失去血性。工廠管理上你也是患得患失,結果你都控制不了生產,讓新工具機一直荒著。我看你留不住數控工具機操作工的更主要原因是廠里其他工人的排擠。」

  柳石堂被兒子說得老臉通紅,但他對兒子沒脾氣,還是耐心解釋:「我算的是總帳。我如果血性一下打破現有局面,利潤會增加嗎?生活會更方便嗎?都不會……」

  「爸你怎知不會?憑經驗推斷,還是嘗試多種選擇後的最佳決定?」

  「先不說我,我們來分析你最近做的事。你在報復楊巡嗎?好,可是你算過總帳沒有。你押上的是你全部兩個多月的時間,而這兩個多月里你可以做多少事,所得遠不止眼下這點進帳。可是楊巡失去什麼?他只是失去他收入的一個零頭。就像小魚咬大魚一口,大魚最多痛一下。大魚咬小魚呢,一口吞下,命都沒了。你跟楊巡玩得起嗎,你值得嗎?」

  「楊巡作惡,他需要為此付出代價。」

  「用你更多的付出去討還一點點代價?你會算帳嗎?」

  「有一種帳,叫作忌憚,叫作下不為例。」

  「你別總打斷我,我問你,社會上都這麼做,你難道一家家地討公道去,你哪來那麼多時間?我看你至今沒拿出新工作計劃,你是不是還打算繼續對付楊巡?」

  「爸爸,比如說你不解決傅阿姨的問題,結果呢,我們兩個人得躲在這兒說話。你掩蓋小錯,總有一天大錯爆發,難以收拾。」

  「阿鈞,做人不能太獨,不能全都由著你自己性子。」

  「我容忍錯誤的行為,但決不容忍無賴的觀念。」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討論這些,算我承認你年輕人有血性……」

  「這種根本性意見不統一,我們接下來有關前進廠未來的討論怎麼進行?繼續舊模式的生產嗎?」

  「不需要統一,你我做的不是同一套,你這半年多賺的是大錢、快錢,我以前想都沒想過,可我也替你捏一把冷汗。爸爸已經考慮過,前進廠的未來肯定得由你來定,可是爸爸擔心你顧首不顧尾,心裡想替你上個雙保險。這樣吧,阿鈞,金工車間我保留,金工車間所需的流動資金也劃一塊給我,其他都由你去處置。我唯一要求,你別再把精力都放在討還公道上了。你自己發展得好,什麼公道都會自己回來。」

  柳鈞非常驚訝,看著爸爸不敢置信。兩個月前,爸爸還只提出小改小弄,穩步積累,不料今天思想大變。「爸爸,這是好主意。雖然我一直認為真正有本事就不要靠著家裡,可我們也不妨將此看作最有信用的借貸,爸爸,你會獲得最好的回報,我向你保證。」

  「我的唯一要求,你答應嗎?」

  柳鈞猶豫了一下:「不答應。」

  柳石堂跌足:「小子,吃定我。」柳石堂無可奈何地看著兒子跳躍著離開。

  柳鈞匆匆離開,是因與錢宏明早就有約。他今天才剛回家,做的事多,連晚飯都沒吃先去看爸爸。他也有抱怨,爸爸不同於媽媽,都沒問一聲有沒有吃飯,吃了點啥。他當然也不願意叫傅阿姨替他做飯,他已經白紙黑字告訴傅阿姨,他不要再吃傅阿姨的飯。他此時唯有飢腸轆轆地衝進麥當勞,買一個巨無霸,一路啃著去找錢宏明。錢宏明約見他的地方總是市內最高檔的場所,今天是新開四星級賓館的咖啡座。柳鈞啃巨無霸進去,招來無數側目。

  錢宏明也看著旁若無人的柳鈞笑,好好一個公子哥兒,吃相搞得像餓死鬼轉世一樣惡劣。柳鈞吃完,便將剛送上來的咖啡一飲而盡:「怎麼樣,我這胃口去丈母娘家基本上是大小通吃地受歡迎吧?」

  錢宏明微笑:「我家女兒以後若是領這種轉世餓鬼進門,打出去。」

  「不是說不讓B超看性別嗎?」

  「你忍得住嗎?這幾天一直忙什麼?有什麼產出?」

  「賺了點錢,可性價比極低,總算對得起我爸了。你有心事?說說,我替你開解。我等會兒也有事問你。」

  「你什麼事?你先說。」

  「幹嗎總跟我搶壓軸。好吧,你給我說說CIF報價和L/C支付的流程。我需要最基本的知識,尤其需要了解最容易出錯的點。我已經看了一本實務書,但總覺得虛。你最好舉實例。」

  「每天做死外貿已經夠煩,你還讓我炒冷飯。」錢宏明雖然抱怨,卻沒拒絕,想了想,拿出自己經歷過最典型的一個案例,細細給柳鈞講解。柳鈞將此與自己看書所學的對照起來,基本上是一點就通,舉一反三,又問了許多問題。

  「看來L/C拒付與合同關係不大。明白了,說說你的事,你在我出差時候一天一個電話催我回來,肯定有大事。」

  「既然知道我有大事,你也不連夜飛來幫解決,夠朋友嗎?」

  「嘿嘿,真是天大的事,我們的手機似乎還不至於有人竊聽。說吧,你看我咬著麵包趕來見你,別一臉怨婦相。」

  「我想出來單幹。可去年前年外貿幾乎滅頂這一幕還在眼前,去年有國營大進出口公司做靠山,單幹後遇到什麼事,就全一個人獨吞了。我在家裡一說,全體反對,連囡囡都在她媽肚子裡踢打。」

  「其實你打定主意的事,他們別想扭轉你,是吧?你是想讓我去說服嘉麗,讓她安心生孩子,是吧?」

  「我的心思都瞞不過你。」錢宏明訕笑。

  「說說利弊,我得負責任地說服嘉麗。」

  「其實很簡單:這麼多年做下來,我個人已經有非常穩定的業務量,我現在手頭的積蓄可以維持家人一年有房有車的生活,我隨時可以回去大公司依附。我進可攻退可守,想不明白姐姐和嘉麗為什麼都死命反對。」

  「你們一家辛苦動盪那麼多年,剛剛安閒下來,他們想過一段清靜日子。」

  錢宏明點頭:「還有呢?嘉麗對這方面應該感受不深,為什麼她也激烈反對?」

  輪到柳鈞微笑:「不會你對嘉麗了解至深,對自己反而不了解吧。別看你性格非常溫和的樣子,其實你內心比我激烈得多,你讀書做事從來有股非常強烈的狠勁,爭當出頭鳥。嘉麗大概是怕你鑽了追求經濟利益的牛角尖。」

  錢宏明聞言,愣愣地看了柳鈞很久:「不一直是你在爭勝好強嗎?」

  「我?當然。但我雷聲大雨點大,你雷聲小雨點大。其他還有什麼需要我的?」

  「沒了。最先半年我會比較辛苦,一切從頭開始,包括辦公室都得一窮二白地租建起來。正好嘉麗生孩子,雖然嘉麗媽媽在,但我出差的時候,有些體力活兒得麻煩你,我不放心其他人,嘉麗單純。」

  「完全不是問題。辦公室找到沒有?我那房子,現在樓上樓下有不少做了公司,你要不要?三個月後你盈利了再收你房租。我不想要保姆,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太浪費,打算住廠里去,可以吃食堂,還……」

  「別使勁找理由了,知道你想替我省初期費用,幫我順利上道。多謝,不要你房子,我開始時在家辦公都行,財務都打算外包呢。」錢宏明說著摸出中華香菸,不過頓了一下,「你還不歸順菸民隊伍?不遞煙說話費勁嗎?」

  「別招安了。高中時候我吸菸你怎麼說的?臭流氓!我現在一看見煙心裡就有陰影,你害的。現在我返璞歸真了,這個世界也得讓你們這些早先的香流氓享受享受。」

  錢宏明舉打火機對著菸頭想了好一會兒,笑了,才將煙點燃:「柳鈞,跟你說話最不費力,我才說半句,你把後面的都接上了。而且你厚道……來,看看這包煙,我教你一些道兒上的知識,以後你送人菸酒用得上。」

  「不用以後,已經用上了。直接砸錢,省�

  �在菸酒上費心。你別說話說半邊,你說我厚道,後面是什麼?」

  錢宏明想半天,自己也接不上這半句。柳鈞又催,他只得道:「別逼我,我好不容易……」說到這兒,錢宏明頓住了,怔怔看著柳鈞不語。柳鈞卻有些領悟了,伸手拍拍錢宏明依然握著香菸的手,笑道:「所以說,語言表達能力也是一門大學問啊,這不,噎死了?以後找我多練練。咱光屁股兄弟,你怎麼出糗都不在話下。」

  錢宏明舉拳放到唇邊,微笑。他想到的,柳鈞也想到了,不過柳鈞總是寬厚,不像姐姐雖然也了解他,卻字字不留情面地剝皮。他在柳鈞面前無拘無束,全心信賴,甚至——中學時候已經開始有所依賴。

  但柳鈞畢竟不是場面上混熟的高手,冷下去的話頭還得錢宏明熟練地撿起:「你最近怎麼樣了?沒見你做技術。」

  「我賣技術。既然一定會被盜版,不如自己先低價賣了,好歹收回點兒成本。回頭,我剛與爸爸談下來,我也準備單獨創業。我現在已經有些計劃,等我整理出思路,你幫我一起論證。」

  「資金夠不夠?是不是先上測試設備?」

  柳鈞被問住,因為他的計劃里,壓根兒沒有測試設備的一席之地。可是,他不是一直抨擊國內企業重生產輕科研嗎?今天輪到了他,他卻首先想到的是買工具機。包括他的大學同學,替他規劃發展計劃的時候也幾乎沒人提起重點優先建設研發中心。是大家都已經對自主研發心灰意懶?

  「怎麼?」錢宏明看到柳鈞的失魂落魄,異常擔心。

  「我整理一下思路,回頭找你談。我發現自己迷失方向了。」

  但是柳鈞決定在糾正方向之前,先得趕緊把最後一件心事處理掉。他踩著市一機兩批進出口合同交付日期奔赴國外,拿的是余珊珊給的,他電話確認過的那兩家公司總部的地址。他的德國護照幫了他進出國境的大忙。

  柳鈞委託當地律所,將有關專利侵權的律師信遞交給兩家公司總部。同時,他也提供了一份獲得他專利授權的所有公司名單給那兩家公司。

  他幾乎沒有在外逗留,就回國了。他已經將權利委託給律師,他也清楚那兩家公司面對這種律師信該有的正確態度。他心裡非常悲哀,他的智慧財產權被侵害問題卻是在國外得到輕易地解決。還是老外將替他狠狠地復仇。因為那兩家公司都在國內設有辦事處,國內的辦事處不能違反中國的專利法。

  柳鈞回國,並不意外地聽說,市一機的外銷產品已經發貨裝船。很快,船正在海上漂浮的時候,楊巡將接到買方雞蛋裡挑骨頭找出單證紕漏,對L/C拒付的通知。錢宏明說過,只要買方不想收貨,對信用證有的是處置辦法。柳鈞很想知道,明知信用證已被拒付,船卻依然穩穩地馳往彼岸,增加越來越多的運回費用,楊巡這個鑽在錢眼子裡的人該如何的心痛如絞。

  楊巡可知道,他施加於別人頭上的,別人終有一天會加倍返還。作用力一向伴隨著的是反作用力,這是力學的基本。

  柳鈞一個人悄悄地出國,又悄悄地回國,跟以往出差一樣,便是行李也拿得不多,依然是他常背的雙肩包。進入小區時候被楊邐的車子從身後追上,兩人見面都是訕訕的。柳鈞則是剛剛擺了楊家一道,凱旋,便主動相問:「下班了?」

  「是啊。呵呵,我大嫂美國生完孩子回來了……」楊邐說到這兒,又不知道自己幹嗎說這些,忙換了話題,「你出差?最近你都挺忙。」

  「是啊,處理後續技術問題。」柳鈞不願撒謊,但也不能將自己做的事告訴楊邐,只能含混一下糊弄過去。

  小區道路狹窄,下班又是車流高峰時期,開始有車子在楊邐後面按喇叭。楊邐如釋重負,連忙與柳鈞說個再見,一溜煙鑽進地下車庫。柳鈞竟也覺得如釋重負,他心裡詫異:他又沒做壞事,幹嗎心裡緊張,難道反而還是做賊的理直氣壯了不成?同理,傅阿姨偷竊了他的技術,結果反而是他不要見傅阿姨,傅阿姨還堂而皇之地待在他爸爸家裡,害得他都不想去爸爸家。這世界很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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