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弱點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弱點
沈若水這一番話後, 屋內沉寂良久。
不得不說,宇文珏派兵攻打萬劍宗的真實目的竟是為擄走沈星河這件事,實在太過出乎眾人意料。
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雲舒月都凝起眉頭, 神色不虞,於桌下無聲覆住沈星河倏然緊攥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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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狂瀾則只覺得不可思議。
與雲舒月相識千年, 柳狂瀾十分清楚雲舒月究竟是何等冷心冷情之人,因此乍一聽沈若水說宇文珏想用沈星河威脅雲舒月,柳狂瀾腦中瞬間便閃過「不可能」三個大字。
但緊接著他便想起,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的雲舒月早已因沈星河自願踏入這萬里紅塵,雲舒月也親口承認他心悅於沈星河。
再有……目光在相距不過一拳, 桌下衣袂自然重迭在一起的沈星河雲舒月身上輕掃而過, 想到雲舒月平日待沈星河縱容到幾乎沒有底線的做法,柳狂瀾竟覺得, 沈若水口中那令人頭皮一麻的「如珠如玉」、「心頭至寶」,竟十分精準, 沒有絲毫誇張。
一想到此, 柳狂瀾也難免啞然。
至於沈星河。
在聽聞沈若水那一番話後, 沈星河的第一反應竟是方寸大亂, 止不住地心悸和後怕——怕自己真被人擄走,成為威脅師尊的人質!
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沈星河都遍體生寒, 腦中心中剎那被無邊的冷意和滔天怒意所充斥, 後背都洇出一層冷汗。
這是沈星河重生至今, 從未認真考慮過的事。
自重生那天起, 沈星河便只想著這一生能守在師尊身邊, 護師尊飛升便是最大的幸事, 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心愿。
但沈星河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成為師尊的弱點。
雖然他並不認為自己真如宇文珏所想那般,對師尊來說「如珠如玉」,是什麼「心頭至寶」,但沈星河還記得師尊曾說過,很喜歡他這個徒弟。
師尊雖看似冷漠,卻並非真的沒有心,單從師尊聽聞柳前輩有危便第一時間帶自己來劍宗幫忙,便可見師尊其實重情重義。
只不過這世上能被師尊看在眼裡放在心上的人極少,這才讓師尊看上去若神祇般無情。
而恰好,沈星河十分清楚,自己在師尊心中的地位,絕不會遜於柳前輩分毫,也是一旦陷入危難,定會令師尊出手之人。
想明白這些後,沈星河心中大震,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剎那凍結,自骨髓深處泛起的冷意令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喉嚨也仿佛被堵住了,再發不出一絲聲音。
察覺掌心中沈星河的手正迅速變涼,瑟縮顫唞不止,雲舒月薄唇微抿,立時運轉靈力,探入沈星河體內。
經脈被熟悉的靈力極盡溫柔地安撫,沈星河下意識向身側看去,恰好對上師尊暗藏擔憂的銀色眼眸。
在那覆滿霜雪的眼中清楚看到自己不知所措滿是惶然的臉,沈星河倏地咬緊嘴唇,下意識向後縮了縮,想抽回正被師尊握著的手。
無意識的動作往往最能透出一個人心中所想。
——他想遠離我。
瞬間明白沈星河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念頭,雲舒月微微垂眸,心頭突地泛起一股悶悶的疼。
即便不聽沈星河的心音,雲舒月也能想明白,沈星河如此,大抵是因沈若水的話怕了,怕真有一日因自己牽連雲舒月這個師尊。
他也聽到了沈星河片刻前深剖自己的心音——沈星河怕成為他的弱點。
當初剛剛意識到自己對沈星河心動時,雲舒月曾想通過遠離這孩子,來斬斷那剛剛萌芽的感情。
但那時沈星河只露出一個不知所措的難過神情,便令雲舒月心生不忍,前功盡棄,連半天都沒能堅持。
那時雲舒月曾想,便先如此,順其自然罷。
但小指間近來愈發鮮艷的紅線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雲舒月,這世上總不可能事事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天地寂靜。
掌心之下,沈星河快速抽離手腕的動作在雲舒月眼中無限放慢,仿佛一粒粒被風吹散即將消逝的沙。
雲舒月忽然想起,當初第一次發現指間那根因果線被粉色暈染時,他曾一度否認自己對沈星河生了心思,還想過,若有朝一日,沈星河尋到心動之人,他定會放下那微不足道的心動,真心祝福這孩子。
甚至,直到片刻前,雲舒月都是這樣認為的。
但此刻,在心頭那股窒悶因沈星河的動作而愈演愈烈,以至於讓雲舒月都感到一絲疼痛,他忽然明了,對於沈星河,對於這個因他而來,一直以來滿心滿眼都只有他的孩子,他根本不可能放手。
雪色長睫翕張,雲舒月嘆息似的笑了下,緩緩放開了沈星河的手。
那曇花一現般的笑極短,若不是沈星河的目光一直落在師尊臉上,一定無法察覺到。
心頭那些瑟縮惶然因那轉瞬即逝的驚鴻一笑微微一滯,在沈星河因慣性想要繼續向後退遠離師尊時,腰上忽然一緊。
眼前驀地一花,撞進一片溫熱的雪色,沈星河下意識用手抵擋,垂頭一看,果然看到蟬不知雪正牢牢纏在自己腰間,正是把自己拖到師尊懷中的罪魁禍首。
沈星河頓時有些不自在,連忙放下抵在師尊身前的手,微微後仰想拉開與師尊的距離。
腦後卻忽然被一隻熟悉的手輕輕按住,按進師尊懷裡。
頭頂很快響起師尊略帶冷意的聲音,「星兒如今已是化神,想要擄走他,無異於天方夜譚。」
與此同時,沈星河識海中,君伏也沉聲道,【你如今已是化神。】
重迭在一起的兩個聲音,讓沈星河微微恍惚了一瞬,下意識在心中重複,【……是了,我如今已是化神。】
在全崇光界,如今躋身化神之人攏共也才十人。
修至化神之上的更唯有師尊一人。
所以,即便是巔峰時期的沈若水,或是宇文珏親至,也根本不可能輕易擊敗沈星河。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被擄走。】
【……也不會……成為師尊的弱點和累贅。】
想明白這些後,沈星河推拒的雙手忽然就卸了力氣,緊繃的身體也漸漸軟了下來。
心臟還在激烈跳動,情緒大起大伏之下,沈星河微紅的眼眶忽然就有點繃不住。
他連忙把臉埋在師尊懷裡,偷偷蹭去不受控制溢出的水意,手指也緩緩覆上師尊的腰,收緊再收緊。
雖然早知道這對師徒關係很好,平日在人前便時常有肢體接觸,但這樣親密地抱在一起,多少令柳狂瀾和沈若水感到意外和驚訝。
因知曉雲舒月心悅沈星河,柳狂瀾在短暫怔住後,很快便恢復平靜。
沈若水則在定定看了全身心依賴雲舒月的沈星河半晌後,緩緩抬眸,看向仿佛絲毫不覺這樣有哪裡不妥的雲舒月。
通透如沈若水,自然輕易便看出了這對師徒之間的不對勁。
他也看得出來,在自己那番話後,沈星河的情緒曾經過一番激烈的波折。
那時雖不清楚沈星河在想些什麼,沈若水卻看得出來,沈星河很不安。
但那些不安,卻輕易被望舒仙尊安撫了。
看來沈星河與望舒仙尊之間的羈絆,遠比他原本所想的還要深刻複雜。
他微微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短暫的驚愕和擔憂,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既然望舒仙尊如此重視沈星河,一定會好好護住這孩子吧。
如此,他倒也算是不虛此行。
捧著茶杯輕抿幾口微微燙嘴的回靈茶,一直壓在沈若水心頭那些深重的對於沈星河的擔憂,終於削減了幾分。
許久之後,沈星河終於整理好自己的情緒,重新坐回原本的位置。
腦中恢復清明後,沈星河立刻意識到沈若水之前那番話透出的另一重意思,「如果我沒有會錯意,你之所以求見師尊,實是為了……把這件事告知於我?」
沈若水聞言溫和地笑了笑,並沒有否認。
知道沈星河心中一定有很多疑問,沈若水很快又道,「我知道你或許並不信我。」
「但當年沈輕舟於我有恩,我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孩子被宇文珏迫害。」
沈星河:……!
雖然實在不應該,但這一刻,沈星河還是忍不住小聲對君伏嘀咕,【嘶……這沈若水……該不會也是我爹的桃花之一吧……】
這個念頭一出,沈星河忍不住認真觀察了沈若水一番,這才明白為何沈若水從昨天見面起,就一直用那種仿佛看自家小輩的溫和目光看他。
沈星河:麻了。
這一刻沈星河十分想把他那不知道在哪個世界浪的爹薅出來,問問他當年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要知道,當年沈若水晉升化神的時候,沈輕舟可還沒出生呢!
後來他爹失蹤的時候,也不過出竅期。
所以他爹到底是怎麼幫到那時已是化神大能的沈若水的?!還讓沈若水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背叛宇文珏,就只是為了來告知沈星河這件事!
一時間,沈星河腦袋都大了,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若水,也不知道沈若水是不是想給他當另一個爹。
清楚聽到他這些心音的君伏:……
雲舒月:……
見沈星河越想越離譜,眼看著又要憑空給鳳九重扣一頂綠帽,旁觀者清的雲舒月輕輕敲了下沈星河腦殼,很快把話題拉回正軌。
「你留在劍宗,應不止是為此。」雖然察覺沈星河的目光有些奇異,沈若水卻也並未多想,很快正了臉色,把宇文珏和幽冥鬼域的消息全數告知眾人。
據沈若水說,宇文珏早在還未成為太一宗宗主之時,便已開始暗中研習鬼修之道。
宇文珏曾是太一宗一位太上長老之子,生來便身負金木土三靈根,若非是太上長老之子,此等資質連太一宗內門的門檻都入不得。
但他那位母親愛子如命,曾遍尋天材地寶珍奇功法為宇文珏逆天改命,但及至天人五衰仍尚未達成,只壓制住了宇文珏體內的金靈根,讓他能像雙靈根弟子那樣修煉。
後來不知他的母親做了什麼,在她羽化前,宇文珏被她成功送入當時的太一宗宗主座下,繼而成為其最寵愛的親傳弟子。
沈若水甚至懷疑過,那位曾被他喚作師尊的太一宗宗主,會否正是宇文珏的親生父親。
當年沈若水自升仙大會上拔得頭籌,拜入太一宗宗主門下,成為宇文珏的師弟。
一開始,一切都很好,因沈若水是天品水靈根,再加上有太一宗的資源傾斜,沈若水的修為突飛猛進,很快便接連突破元嬰出竅,晉升化神指日可待。
但就在此時,他卻忽然失去意識,被宗主師尊關了起來。
天昏地暗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待他恢復清明時,才發現,自己體內竟少了一根肋骨,神魂之中也傳來一股令人窒息的緊縛之感。
沈若水那時才知道,他的那根肋骨,竟被師尊煉製成了一把武器,即是後來宇文珏的成名武器——墨槐骨笛。
與花自棲說這些時的義憤填膺不同,沈若水說起這些過往時,輕描淡寫得仿佛是在說旁人的事。
但沈星河很清楚,事實絕對比沈若水所說得要慘烈太多。
若易地而處,若經歷那些的是沈星河,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他忽然看向身邊的師尊。
想著,當然,如果是為了師尊,他一定能堅持活下來。
那沈若水呢?這些年來,他又是靠什麼,如此堅定地活到了現在?
「槐木通鬼,為至陰之木,後來我琢磨許久,才發覺,宇文珏修習鬼道的時間,恐怕比我入太一宗的時間還要早上許多。」
利用墨槐骨笛強行令沈若水簽下主僕契約後,宇文珏開始變本加厲。
沈若水的天品水靈根對宇文珏來說是大補之物,在那之後,宇文珏修為突飛猛進,成功晉升金丹出竅。
與此同時,他和那時的太一宗掌門也不計後果地往沈若水身上砸資源,沈若水便是在那樣恥辱的境地里,掙扎著晉升化神。
沒過多久,那時的太一宗掌門便到了大限,宗主之位由宇文珏接手。
也正是從那時起,宇文珏開始頻繁去往凡人之地,令無數女子為其孕育子嗣,想要從那些子嗣中,挑選出資質最佳的奪舍容器。
曾短暫與沈星河有過幾面之緣的禹天賜,便是宇文珏最終篩選出的容器。
沒想到竟會從沈若水口中聽到禹天賜的名字,憶及禹天賜當初想要染指他的事,對於他被宇文珏奪舍這件事,沈星河心中沒有絲毫波動。
不過,及至此時,沈星河才明白,當初禹天賜為何會被宇文珏養成那樣又蠢又毒的模樣——
因為他對宇文珏來說不過是個承載魂魄的容器,所以禹天賜本人是何種模樣,性格如何,對宇文珏來說並不重要。
不過,如果沈星河沒有記錯,禹天賜的資質並不好,不然當初宇文珏也不可能斥資甚巨從他這買重塑靈根的方子。
聽到他的疑問,沈若水很快給出答案——
禹天賜雖體內靈根駁雜,但他的出身卻極適合修鬼道。
禹天賜的母親是被宇文珏刻意養出的厲鬼。
為了養出那厲鬼,宇文珏曾殺了那女子全家近千人,並每日以血親血肉澆灌那女子,讓那女子在極度的恨意中受千刀萬剮而死。
死後宇文珏又把那成為大凶之鬼的女子魂魄拘在一顆萬年陰槐樹中,迫那厲鬼為他孕育子嗣。
最終於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剖腹挖出那厲鬼腹中的鬼子。
那鬼子便是後來的禹天賜,他身上的鬼氣一直被宇文珏以自身血氣為屏障,牢牢封印在禹天賜體內。
宇文珏養鬼子的事持續許多年,連沈若水都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只知道禹天賜是那些鬼子中最適合也最令宇文珏滿意的一個。
唯一的瑕疵,便是禹天賜體內駁雜的靈根。
而這點瑕疵,最後也被宇文珏找到了重塑靈根的法子。
至此,沈星河才終於明白,宇文珏當初究竟為何近乎不計後果地斥巨資從他手中買下重塑靈根的方子。
因重塑靈根極度痛苦,禹天賜在靈根塑成之前便活活痛死了。
在他死後,他的身體輕易便被宇文珏奪舍成功。
沒過多久,宇文珏鬼道大成,同時他殺害太一宗內數萬弟子修煉鬼道,暗中竊取揮霍太一宗藏寶閣中天材地寶的事也被其他長老發現,太一宗再容不下宇文珏。
掏空太一宗的宇文珏趁機遁入魔道,並帶走大批受其蠱惑的太一宗精英弟子。
沈若水並沒有提及自己被宇文珏脅迫墮入魔道的事,但在坐幾人都清楚他自許多年前開始,便已被宇文珏掌控命脈,根本沒有任何選擇。
「世人皆畏死,宇文珏便是以此為籌碼,蠱惑了許多人。」
說到這,沈若水忽然看向柳狂瀾,「劍宗叛徒古莫,便是其中之一。」
前劍宗宗主古莫被俘後一直嘴如蚌殼,若非劍宗護山大陣能令所有修習魔道之人原形畢露,恐怕時至今日,古莫仍會稱自己是冤枉的。
柳狂瀾雖早已察覺古莫同魔道有所勾連,但因古莫一直不肯松嘴,時至今日,柳狂瀾仍未從他口中撬出明確的消息。
如今乍一聽沈若水提及古莫,柳狂瀾臉色一黑,一時間若有所思,「古莫資質一般,出竅已是極致。說起來,確實再有一百年,便是他的壽數上限。」
沈若水:「宇文珏手中握有令人修改修鬼道的功法,改修鬼道後,無需從頭修煉,仍可保留身為人修時的大部分修為,壽數卻可從零開始。」
「如此,自然令人趨之若鶩,尤其是大限將至之人。」
這樣的功法,別說是古莫,便是沈星河聽聞,都忍不住心生好奇。
雖然好奇,沈星河卻並不心動。
目光迅速在師尊和柳前輩身上輕掃而過,沈星河果然看到,師尊和柳前輩同樣沒有絲毫動容之色。
真說起來,這世間的一切生靈皆會經歷生老病死,修真者亦然,所以修者才會逆天而行,與天爭壽。
爭不爭得過另說,單說死後魂魄會離體繼而轉世投胎這件事,崇光界其實無人不知。
打架時留下`身體魂魄遁走之事沈星河更是不止一次遇到過。
所以,對於修者,尤其是實力強大的修者來說,即便沒有身體,單憑魂魄同樣能夠修煉。
只不過實力在出竅期以下的修者,一旦魂魄離體便會神魂受創,受創後別說用魂魄修煉,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
而對於出竅期以上的修者來說,魂魄離體時間過長也不是什麼好事,同樣會逐漸衰弱下去。
因為此,即便死後成為鬼魂,如若不能及時轉為鬼修,或去轉世輪迴,最終一樣會面臨魂飛魄散的境地。
但活人所修功法與鬼修功法南轅北轍,若無強大的鬼修刻意引領指導,單靠自身摸索,幾乎不可能成為鬼修。
但眾所周知,自數萬年前起,西方鬼域便被佛宗看守鎮壓,鬼修輕易入不得天嶼大陸,無論前世今生,沈星河也確實幾乎沒怎麼見過真正實力強大的鬼修。
既如此,宇文珏又是從何處得到鬼修功法的?
還有,「他果真會把那些受他蠱惑的人,轉化成鬼修嗎?」
沈星河直覺不會。
連活人改修功法都需費盡千辛萬苦,很多甚至還需自廢修為從頭修煉,死後帶著修為改修鬼道,又怎麼可能容易?
不然宇文珏恐怕早就會把手下全變成鬼修,之前沈星河在幽冥鬼域的大軍中也不會見到那麼多人修。
果然,話音剛落,沈若水便讚賞地看了他一眼,肯定了沈星河的猜測,「自然不會。」
「據我所知,宇文珏麾下那些鬼修,看似仍與生時無異,實則早已成為宇文珏的傀儡。」
說完,沈若水忽然用左手食指劃開右手手腕,血肉被撕裂的輕微裂帛聲響起後,那整齊的切口處卻並沒有鮮血迸濺,只能看到一條黑色的細線。
沈若水似乎早已對此習以為常,很快剝開那處切口,自那一片漆黑之中撕出幾條細如髮絲的黑線。
乍一脫離沈若水的身體,那些黑色細線瞬間活了過來,蟲子般蠢蠢欲動。
沈星河只覺得頭皮一麻,瞬間想起花自棲曾說過,沈若水的血肉經脈之中早已遍布鬼槐枝條,時時在吸收他的靈力血肉,瞬間激靈了一下,連忙在那幾條黑色細線處設了個小型結界,生怕那些鬼槐枝條發生異變。
但令沈星河感到驚訝的是,沒過多久,他設下的結界便薄了一層,而那些黑色細線正緊緊附著在結界之上,跗骨之蛆般啃食著結界上的靈力。
結界削弱的同時,那些原本細如髮絲的鬼槐枝條,竟越發活躍,隱隱有變長變粗的徵兆。
沈星河一怔,驀然看向臉色愈發蒼白的沈若水。
發覺沈星河的目光,同樣注視著結界的沈若水緩緩抬眸,目光中有著深重的擔憂,「宇文珏如今已與鬼槐同化,這鬼槐即是他的分身,最擅吸食靈力血肉,以此壯大自身。」
「但與人修的血肉相比,鬼槐更喜吸食魂魄,越是強大的魂魄,越能為他帶來增益,所以宇文珏才會蓄養鬼魂,把他們練成傀儡,同時用那些被他蓄養的傀儡,蠱惑不知內情卻大限將至的人修。」
「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與宇文珏對上,一定要小心。」
沈若水並不清楚宇文珏究竟有怎樣的野望,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沈星河永遠不要對上那樣一個怪物,但沈若水很清楚,在與望舒仙尊不死不休這件事上,宇文珏近乎瘋魔,時刻伴在望舒仙尊身側的沈星河定會被宇文珏針對。
因為此,沈若水才會借率兵攻打萬劍宗,暫時遠離宇文珏的機會,向望舒仙尊求助,想把這些消息帶給沈星河。
沈若水眼中的擔憂太過沉重,以至於讓沈星河都有些接不住那樣沉甸甸的心意。
沈星河不知道他爹當年究竟幫了沈若水什麼,才讓沈若水連帶著對沈輕舟的孩子,都這樣關心。
但若宇文珏真要對他做什麼,無論是想要擄走他,殺了他,抑或是想把他製成傀儡用以牽制師尊,沈星河都絕不可能讓他得逞!
他永遠不會成為師尊的弱點和累贅。
他如今已經很強大,可以保護自己和師尊了。
手指在那即將被黑絲槐枝吸收殆盡的結界上方輕輕一點,透明到近乎於無的結界內,忽然燃起一股青黑的火焰。
在那火焰出現的瞬間,那些鬼槐枝條突然像瘋了一樣向那青黑的火焰彈射而去,卻又在觸碰到那火焰的同時猛地掙紮起來,拼命想要逃離。
沈星河幾乎能聽到那些枝條聲嘶力竭的驚聲尖叫。
它們在那火焰中不住地翻滾掙扎不休,沒過多久,便化作一捧飛灰,連灰燼都被火焰吞噬殆盡。
在沈若水微怔的目光中,沈星河忽然對他笑了下,「您不要擔心,若真有一日對上宇文珏,我一定不會輸。」
「還有,謝謝您把這個消息帶給我。」
這還是沈星河自見到他起,第一次對沈若水用「您」這個稱謂。
沈若水心細如髮,自然明白,沈星河是真的信了他,並開始把他當做一位長輩看待。
他望著沈若水的目光也十分溫和,與昨日甚至今日初見時的警惕戒備截然不同,竟令這些年來早已心如死灰的沈若水心中難得生出一絲陌生的暖意和波瀾。
那一瞬間,沈若水甚至覺得,若自己伸手摸摸沈星河的頭,這孩子也定不會拒絕。
但緊接著,沈若水便察覺到一股似有若無的冷意——源自沈星河身邊的望舒仙尊。
想到望舒仙尊與沈星河之前親密的姿態,沈若水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規規矩矩收好雙手,不再看沈星河,轉而看向窗外問劍鋒上經年不敗的花海,心情竟是這千年來前所未有的輕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