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地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地牢
「見過搖光長老。」
乍一見到搖光, 守在地牢入口的劍宗弟子立刻恭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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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沈星河,因一路行來皆刻意隱去身形,除搖光外, 劍宗內根本無人察覺搖光身側其實還有一人。
對那弟子還禮後,搖光很快帶沈星河進入地牢。
許是因此地近日關押魔道者眾, 劍宗地牢中守備分外森嚴,幾乎每座牢房門前都有劍宗弟子看守。
沈星河還注意到,很多牢房中都有弟子在進行審訊,濃重的血腥氣和一聲聲慘叫、哀嚎、痛哭貫穿整座地牢。
注意到沈星河看向牢房的視線, 搖光很快也順著那目光看去,發覺那牢房中的劍宗弟子正在凌遲一個被鎖在牆上的魔修。
那魔修明明已什麼都招了, 劍宗弟子卻仍一刀刀割著他的肉。
沒多久, 那魔修便成了個血葫蘆,再看不出人形。
「沈師弟可會覺得那弟子過分殘忍?」
聽到搖光的話, 沈星河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搖光。
雖然那畫面著實令人不適, 沈星河卻並未評價什麼, 只輕輕搖了搖頭。
搖光見狀, 似乎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才帶著沈星河繼續往地牢深處走,邊走邊沉沉呼出一口氣來。
「自幾百年前魔道大舉進犯十萬大山,企圖染指天嶼大陸至今, 我劍宗弟子死傷無數, 如今已十不存一。」
說這些時, 搖光的神情雖仍平靜, 眼底卻有著血淋淋的痛色, 「他們當中有一同拜入劍宗的親兄弟姐妹, 有自小便相互扶持著長大的同門,有親如父子、母女的師徒,有相親相愛剛剛結契的道侶……」
有太多太多鮮活的生機勃勃的生命。
雖然他們當中的很多人搖光並不熟悉,有些長老弟子的理念也與柳狂瀾以及搖光完全相左,但在守衛劍宗,守護十萬大山和天嶼大陸這件事上,大家卻是有志一同,且都傾盡全力,直至戰死的那一刻。
想到那些隕落在戰場上的劍宗弟子,搖光的眼眶漸漸紅了,「這些年來,我們失去了太多同門。」
「所以,在他們報復、折磨那些魔修的時候,我並沒有阻止。」
這話讓沈星河有一瞬間的失神,也忽然憶起自己曾凌遲容燼魂魄的事。
沈星河從不是以德報怨的踐行者。
在他看來,若不能報復甚至殺死那些企圖染指和傷害師尊的人,他的重生便完全沒有意義。
他胸中乃至靈魂中刻骨的仇恨,也根本不可能得到紓解,只會對這世界產生更深的恨意。
以己度人,對於劍宗弟子的做法,沈星河並不難理解。
但他也十分清楚,即便凌遲甚至用更殘忍的方式報復了那些敵人,他也不曾感到過一絲快樂。
因為已經造成的傷害,永遠都無法彌補。
不然那些報復了魔修的劍宗弟子,也不會都哭得那樣痛徹心扉。
目光在那些遠離牢房後驀然嚎啕不止的劍宗弟子身上停留半晌,沈星河這才深吸一口氣,與眼眶更紅的搖光前往牢房深處。
他們很快到了關押合歡宗烏煞的牢房。
發覺搖光情緒不穩,沈星河體貼提議,「搖光師兄,你要不要先去歇一歇?」
搖光連忙回身抹了把眼睛,回過頭來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沈星河搖頭,「不用,我沒什麼事。」
沈星河觀察了他片刻,發現搖光的情緒確實不像是要失控後,這才看向牢房中的烏煞。
與其他牢房相比,烏煞的牢房要乾淨許多,也並沒有劍宗弟子在蓄意報復,所以沈星河見到烏煞時,這人身上並沒有太多傷口,那一身黑衣也沒怎麼破損。
搖光在一旁適時說道,「當初魔道入瓮全數攻入劍宗時,這人一直往偏僻地方走,並未刻意傷害我劍宗弟子。」
「後來我審訊其他合歡宗長老時,聽她們恨恨提及烏煞曾令她們儘量不要傷害劍宗弟子,只做做樣子便可。」
「知道這事的弟子很多,所以才沒人刻意過來折磨她。」
沈星河聞言點點頭,在搖光打開牢門後,隨搖光一同進到烏煞的牢房中。
在牢房外設下防窺結界後,沈星河這才現出身形來。
只一瞬,這簡陋陰冷的牢房便變得熠熠生輝,晃得人險些睜不開眼。
烏煞怔怔看著那忽然出現的絕麗青年。
雖自小就知道沈星河生得玉雪生輝,長大後定會出落成人間絕色,但當時隔八百年,真見到成年後的沈星河時,烏煞還是被那攝魂奪魄雍容華美的容顏驚得說不出話來。
最後還是沈星河率先開口打破沉默,「沈清兮。」
搖光聞言,頓時一驚,壓低聲音問沈星河,「此人竟是沈清兮?!」
沈星河點頭。
搖光這才又看向沈清兮,心中一時間複雜難明。
早年沈清兮雖盛名在外,搖光卻並未親眼見過她。
當年太一宗天極殿內沈清兮對峙沈星河時,搖光也並未到場,因此才一直沒認出烏煞便是早已「死」了八百年的沈清兮。
被兩人的對話驚醒,烏煞也就是沈清兮這才終於回過神來,倚在牆邊緩緩站起身來,啞聲說道,「……你來了。」
沈星河靜靜看著她。
與八百年前不同,如今的沈清兮,早已看不到當年洛水仙庭嫡系大小姐的高貴。
她消瘦得厲害,幾乎脫了相。
那一身與夜同色的黑衣,像是吸人精氣的深淵,吞噬了她身上所有屬於活人的生氣。
她的眼底沒有一絲光亮,像是一口早已枯死的深井,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原本沈星河還在想,若再見到沈清兮,不管她會說什麼,目的為何,這次他都一定不會放過她。
早知道沈清兮會被救走,他當年便該在沈清兮心臟上補上一刀,親眼看著沈清兮斷氣。
但在見到沈清兮的現在,沈星河卻發現,今日他殺不殺沈清兮其實都沒什麼必要,因為沈清兮已心存死志。
也直到這時,沈星河才發現,原來沈清兮在他心中已激不起任何波瀾。
「你找我來,是想說什麼?」
因為不在意,沈星河這話說得十分平靜,望著沈清兮的目光也無悲無喜,像是在看著一株無關緊要的草木。
他實在太平靜了,平靜到完全不像是在對著仇人,以至於讓沈清兮都有一瞬意外。
雖然意外,但沈星河如此,又似乎理所當然。
以至於讓沈清兮想起,很久以前,沈星河的父親沈輕舟似乎也是如此。即便沈家有那麼多對他虎視眈眈的人,沈輕舟似乎也從未把他們放在眼中,好像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被他真正看在眼裡,放在心上,只除了沈星河。
而現在,沈星河似乎也是如此,連在面對她這個昔日幾乎害死他的仇人,沈星河都能如此平靜。
「……你果然還活著。」
半晌後,沈清兮微微嘆息著說道。
搖光聞言皺起眉頭,沈星河卻依舊面不改色,只淡淡看著沈清兮。
沈清兮與他對視,須臾後,忽然垂下眼眸,聲音喑啞地緩緩說道,「沈星河,我想請你,幫我殺一個人。」
搖光:???
搖光匪夷所思地看著沈清兮,只覺得她是不是瘋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沈清兮與沈師弟之間可是有血海深仇,沈清兮到底哪來的臉說出這種話?!
他幾乎立刻拉住沈星河手臂,強忍怒意道,「沈師弟,我們走!」
無論沈清兮手中有魔道什麼秘密,搖光都不會讓她以此為籌碼噁心沈星河幫她殺人!
被他拉著的人卻一動不動。
不但如此,「思無邪」還從沈星河左腕的白玉珠中冒出頭來,「啪」地把搖光的手從沈星河身上拍開。
「搖光師兄,我想聽聽她要說什麼。」沈星河忽然開口。
搖光揉了揉被拍得通紅的手背,不贊同地看著沈星河。
但他到底沒再說什麼,只眉頭緊鎖,一臉警惕地看向沈清兮。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最後還是沈清兮再次開口。
她說:「我想請你,幫我殺了沈濁兮。」
這名字對搖光來說有些陌生。
注意到搖光眼底的疑惑,沈清兮這才又說道,「也就是現任太一宗宗主,沈卓。」
「沈清兮,沈濁兮,」搖光狐疑地盯著沈清兮,「這兩個名字好像……」
沈星河為他解惑,「他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姐弟。」
搖光:「哦對,當年我好像確實聽說過,乾元王朝和丹陽仙府曾以沈卓洛水仙庭遺孤的名義,扯大旗企圖攻打魔域。」
後來丹陽仙府突然被魔道圍剿,震動崇光界,攻打魔域的事才最終草草收場,名噪一時的沈卓也迅速銷聲匿跡。
及至沈卓再次橫空出世,入太一宗力挽狂瀾時,幾乎已沒人記得他當年也曾是沈家嫡系。
不過,「既然沈卓是你弟弟,你為何要殺他?」
搖光的這個問題,沈星河倒是猜到了答案,「當年救你的人,便是沈卓吧。」
他垂眸看著沈清兮,「把你送入合歡宗的人,應該也是他。」
沈清兮很久以前便清楚沈星河聰慧異常,因此對於沈星河能猜到這些,她並不意外。
她定定望著沈星河,「你應當早已發覺,沈卓並不似外表看上去那般中正平直。」
「他母親是合歡宗長老,當年他便是通過他母親的渠道,把我送入合歡宗。」
說到這,沈清兮眼中忽然有一瞬波動,「我不知道你們如何想,是否覺得,似我這般與爛泥無異的人,被他救起便該感激涕零。」
「但對我來說,我寧願死在當年,死在你刀下,也好過如此恥辱地活著。」
她的神情很認真。
沈星河對此不置可否,「你若真想死,沒人能攔著。」
沈清兮聞言卻笑了,笑著笑著眼中忽然落下一串血淚。
死水般的眼底倏地波浪翻湧,沈清兮定定看著沈星河,半是嘲諷半是歆羨,「沈星河,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有多幸運?」
「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那麼幸運,從始至終都有人護著。」
她緩緩說道,「對我來說,死亡早已是一件極奢侈的事。」
說到這,沈清兮重重呼出一口氣,慢慢抹去臉頰邊觸目驚心的血線。
而後掀起一邊衣袖,露出原本被層層墨色覆蓋的手臂。
沈星河和搖光這才看到,她那條手臂早已腐爛不堪,像是被什麼尖利之物天長日久地撕扯過,留下一道道縱橫交錯宛若破敗棉絮般刻骨的傷痕。
看到那些傷口,沈清兮眼中忽然流露出強烈的恨意,又忍不住伸出尖銳的指甲在那腐爛的血肉上重重撕扯刮撓。
沈星河和搖光這才明白,那些傷口應該都是沈清兮自己抓出來的。
他們很快聽到沈清兮微微顫唞的聲音,「……當年把我送入合歡宗前,沈濁兮曾強行與我定下主僕契約。」
「有這契約在身上,無論我想做什麼,只要沈濁兮不允,我便只能是他的牽線木偶。」
「就連死亡,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沈星河這才明白,為何一身沉沉暮氣,看起來像個活死人的沈清兮會活到現在。
他也忽然想起,其實不久前他還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與沈清兮此刻情態十分相似的人——沈若水。
雖然這兩人於他非親非故,但沈星河這一刻還是忍不住想,若被仇人定下主僕契約的人是自己,他大概也會像沈清兮和沈若水一樣絕望。
再一想到沈清兮資料中所寫的,這些年來她在合歡宗中的經歷,還有花自棲說過的,沈若水身上曾有被許多人採補過的痕跡……
只是想想,沈星河都感到一陣窒息。
也第一次明白,原來這世上,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事在時刻上演。
雖然沈清兮很慘,但沈星河是他的仇人,並沒有非幫她不可的理由。
雖然他原本也沒打算放過沈卓,但,「你打算用什麼理由說服我去殺沈卓?」
沈清兮聞言,烏沉沉的眼底剎那有了一絲光亮——沈星河說的是用什麼理由說服他,而不是他沒有能力殺沈濁兮!
意識到這件事後,沈清兮胸中一時間氣血翻湧,鋪天蓋地的狂喜令她整個人都微微顫唞起來,牙齒都開始不停打戰。
她驀地吐出一口血來,在看到搖光驚訝的神情後,忽然疲憊地笑了笑,解釋道,「……我身上有沈濁兮的主僕契約,雖然在劍宗地界內那契約似乎受到了壓制,但還是會在察覺到……我對沈濁兮有殺意時反噬。」
這反噬在她情緒波動大時尤其嚴重,短短几句話下來,沈清兮又不停嘔出一口血來。
她卻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只目光灼灼看著沈星河。
復又看向搖光。
她忽然對搖光道,「不知搖光長老可曾有所察覺……自沈濁兮入太一宗後,太一宗弟子在抗擊魔道時……總會比劍宗弟子順利許多。」
說完,見搖光和沈星河的目光倏然銳利,沈清兮這才繼續說道,「我可以為你們提供……沈濁兮勾結魔道,坑殺劍宗弟子的證據咳咳咳咳……」
「你說什麼?!」雖然也曾對此有過隱約的懷疑,但乍一聽這話,搖光還是忍不住炸了。
這些話顯然再次觸發了沈清兮身上主僕契約的反噬,沈星河和搖光甚至能看到她吐出的血中已混了大量內臟碎片。
沈清兮的眼睛卻越來越亮,灰敗的面容也有了一絲奇異的殷紅,「……沈濁兮還曾咳咳……還曾與魔道……裡應外合,破壞洛水仙庭護……宗大陣……」
鮮血大口大口從她口中嘔出,沈清兮渾身痙攣地順著牆面滑坐在地上,眼中再次有血淚湧出,卻還是咬牙切齒渾身顫唞地繼續在反噬中說道,「當年……便是他親自……為魔道大軍引……路,覆滅……洛水仙庭!」
這話也不知在她心中藏了多久,斷斷續續說出來後,沈清兮已恨得摳斷了指甲。
許是因這些話徹底點燃了她最刻骨的仇恨,那主僕契約的反噬越發嚴重,甚至開始一寸寸絞碎沈清兮的骨頭。
她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牆邊,早已失卻了最開始見到沈星河和搖光時的漠然,因疼痛而扭曲得異常醜陋的臉上,只那雙不斷湧出血淚的眼睛仍死死盯著沈星河,「……只要咳……只要你幫……我殺……殺了沈濁兮!我便……把所有……證據……都交給……劍宗!」
眼看著沈清兮好像下一刻就要斷氣,正因她那些話火冒三丈心中焦急的搖光立時上前給她餵了一顆續命丹。
那藥是花自棲出品,效果十分不錯,只片刻,沈清兮便不再吐血,搖光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沈清兮低聲對搖光道,「……多謝……其實……搖光長老……即便,不管……我,我也……不會……死……」
她身上畢竟還有沈濁兮的主僕契約在。
只要沈濁兮不想讓她死,即便碎成一灘腐肉,她也還是不會死去。
雖然明白她的意思,搖光卻也沒覺得那丹藥浪費了,畢竟以沈清兮剛才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好好說話。
只不過,在回身看到沈星河時,搖光卻又忍不住心虛——因為沈清兮剛才可是在用沈卓勾結魔道迫害劍宗弟子的消息逼沈星河就範。
但這件事……明明與沈師弟沒有任何關係。
沈師弟和雲師叔已幫了劍宗太多,他搖光可從不是忘恩負義得寸進尺之人。
搖光便斟酌著對沈星河道,「沈師弟,我們先出去吧。」
「她提的條件與沈師弟無關,沈師弟沒必要答應她。」
沈星河看得出,搖光所言皆是心中真實所想。
沈清兮聞言卻有些急了,因為她知道,這是她這輩子唯一能殺死沈濁兮的機會。
若沈星河果真不應,就此離開,到死她都無法擺脫沈濁兮!
「……沈星河!」她聲嘶力竭地喚了一聲,急急說道,「沈星河……當年洛水仙庭遺失的……那些寶藏……都在,都在沈濁兮身上……只要你殺了他,只要你……殺了他!那些寶藏……就都是你的!」
這顯然是她最後的籌碼,因此她一邊斷斷續續說著,一邊目光灼灼緊盯著沈星河,期冀沈星河能因此而心動。
但沈星河眼中連一絲,真的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他怎麼能不心動呢?那可是一整個洛水仙庭的寶藏!曾是那麼讓沈清兮驕傲的洛水仙庭的一切!沈星河怎麼能絲毫不為那巨大的寶藏所心動?!
這已經是沈清兮最後的底牌了!
沈星河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難道真的不打算去殺了沈濁兮嗎?
可除了沈星河,沈清兮實在找不到任何能殺死沈濁兮的人了!
洛水仙庭的仇也永遠只能深埋地下,再無人知曉當年的真相!
「沈……星河,我……求求你……」
強行拖著碎成一灘爛泥的骨頭一點點蜷成跪拜的姿勢,沈清兮一邊流淚一邊對著沈星河的方向叩首,嗚咽著說道,「我求求你……去殺了……沈濁兮!」
「我好恨!好恨那個……毀了洛水仙庭的……雜種!」
更恨這些年來一直如木偶般被仇人所控,無法親手殺了沈濁兮的自己!
那些深藏在心中的刻骨仇恨,已如烈火般折磨了沈清兮數百年。
所以,哪怕是跪在曾經險些殺了她的沈星河腳下,放棄尊嚴像狗一樣祈求沈星河幫她,沈清兮都在所不惜!
「你還是那麼傲慢。」
某一刻,嗚咽不止的牢房中,忽然響起沈星河過分冷淡的聲音。
哭聲戛然而止,沈清兮艱難地抬頭看去,恰好撞進沈星河淬冰的紅眸。
沈清兮眼中的錯愕十分明顯,顯然並不懂沈星河為何忽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就連搖光眼中也有些疑惑,因為無論怎麼看,此刻卑微到塵埃里的都是狼狽至極的沈清兮吧……?
沈星河靜靜看著沈清兮,「無論是八百年前的太一宗天極殿,還是此時此刻,沈清兮,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曾想過,對曾經險些被你們迫害致死的我,道一句歉?」
「你是不是直到現在還覺得,當年你們迫害我和我爹的事根本沒有錯?」
八百年前被當眾揭穿陰謀後,沈星河和沈清兮曾有過一戰。
但直到被沈星河廢了經脈,捅破丹田,直到被人死狗一樣拖出天極殿,沈清兮都不曾對沈星河有過絲毫愧意,更別說道歉。
八百年後的今日,沈清兮見到他後也還是滿心算計,先是在搖光面前用沈卓勾結魔道暗害劍宗弟子的消息逼迫沈星河,其後又用洛水仙庭寶藏以利誘之!
「你到底把我沈星河當成什麼?!」
發覺沈星河因被愚弄而微微泛起的怒意,一直安靜伏在他耳畔的銀色細莖緩緩抽出嫩枝,安撫地在沈星河耳後蹭了蹭。
沈星河才剛鼓起的怒意,霎時便被那令人激靈的癢意驅散,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藏在華美袖擺中的手指忍不住動了動,沈星河到底沒忍住,還是伸手靠近耳邊,想摸摸那銀莖和葉片,卻又因那是師尊的分身而略有猶豫。
最後還是雲舒月主動探出嫩枝,捲住沈星河瓷白的指節,緩緩在其上蹭了蹭。
沈星河心中便忽然被溫暖和羞赧填滿了,漸漸恢復平靜,甚至忍不住微微走起神來,忽然想到這地牢中到處都是血腥氣,也不知道師尊會不會覺得髒。
一想到師尊肯定不會喜歡這種地方,沈星河便再懶得與沈清兮掰扯,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手中應該確實有沈卓勾結魔道迫害劍宗弟子的證據,因為在迫害劍宗弟子這件事上,你合歡宗顯然也出了不少力。」
這件事其實並不難猜,沈星河甚至不用讓飛羽集刻意去查,都能推測出來,畢竟沈清兮身上有沈卓的主僕契約,顯然是沈卓藏在魔道中的一把刀,沈卓不可能不用她。
搖光聞言,顯然也想到了這些,神色漸沉。
沈星河繼續道,「至於你說沈卓當年與魔道裡應外合,覆滅洛水仙庭,以及洛水仙庭的寶藏都在沈卓手中,則應該只是你的猜測。」
雖然此世與沈卓幾乎沒有交集,沈星河卻從不敢小看這個兩世都以洛水仙庭私生子身份,最終入主太一宗的男人。
以沈卓的城府,根本不可能對沈清兮透露任何他當年勾結魔道覆滅洛水仙庭的蛛絲馬跡,哪怕沈清兮對他而言若提線木偶般聽話。
所以,「你手中應該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想以那份寶藏引誘我去殺沈卓罷了。」
「但我想你大概忘了,早在八百年前,我離開沈家時,便不曾帶走過沈家任何東西。」
「八百年後的現在,洛水仙庭的寶藏,顯然也不可能打動我分毫。」
沈星河說完這些時,沈清兮的臉色早已退去所有血色,再次變得極度蒼白,神情也再次變得麻木。
這樣的神情無異於是在肯定沈星河的這些推測。
沈星河卻並未放過這個直到片刻前都還在欺騙他的女人,給了沈清兮最沉重的一擊,「其實你的猜測並沒有錯,當年破壞洛水仙庭護宗大陣,引狼入室的人,確實是沈卓。」
直到與沈星河踏出地牢,再次站在陽光下,搖光仍無法忘記沈清兮死前目眥欲裂的可怖神情。
指尖與耳畔細嫩的銀色枝條勾勾纏纏,注意到搖光有些恍惚,沈星河這才暫時收回與師尊貼貼的手指,回身問搖光,「師兄可是還在想沈清兮的事?」
被沈星河喚回思緒,搖光眨了眨眼睛,一時竟有些唏噓,「我只是沒想到,直到死前,她竟然還在騙你。」
沈星河笑了笑,顯然對此並不在意。
搖光卻顯然還有一肚子話要說,「沈師弟,你說,她求你殺沈卓這事,是不是也是假的?」
沈星河搖頭,「應該是真的,她是真的恨沈卓。」
以沈清兮這些年在合歡宗的遭遇,以她驕傲至極的性格,不恨沈卓根本不可能。
還有,雖不知沈清兮因何而對沈卓起了疑,但單從她懷疑沈卓勾結魔道覆滅洛水仙庭這件事看,她都絕對會對沈卓恨之入骨。
搖光聞言一臉詫異,「可她身上有沈卓設下的主僕契約,若沈卓身死,她也必死無疑。」
這就是主僕契約的噁心和霸道之處——
若僕人身死,對主人並不會有多大影響。
而若主人身死,被他烙下主僕契約的僕人便只能隨其消亡。
沈星河看搖光一眼,「搖光師兄,你難道沒看出來嗎?沈清兮是真的想死。」
「若我沒有估錯,今天她見我的另一個目的,應該就是想讓我徹底殺了她。」
「魂飛魄散的那種。」
雖然沈星河片刻前確實是那麼做的,搖光卻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真的假的?可我看她死前的樣子好像十分不甘心。」
第一個問題沈星河並未回答,因為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搖光說,早在今天第一眼見到沈清兮時,沈星河就已經看出她已心存死志。
還有她深藏在眼底的對於這個世界的痛恨和厭倦,以及無力再繼續下去的深深的疲憊,都是沈星河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至於一個早已心如死灰的人,為何會死前忽然迸發出那樣強烈的不甘,「那自然是因為,她還沒有親眼看到沈卓死。」
在得知沈卓竟真是當年覆滅洛水仙庭的罪魁禍首,是她此生最大的恨不能啖其血肉的仇人後,在還未聽到沈星河答應殺死沈卓時,忽然便被沈星河絞殺,甚至連靈魂都被絞碎,沈清兮自然會不甘到極點。
而沈星河要的,就是讓她在極度不甘中魂飛魄散。
這是沈星河對她的報復。
從此往後,這世上也再不會有沈清兮。
明白沈星河的目的後,搖光倒並沒有覺得沈星河狠毒,畢竟沈清兮如此也算罪有應得,沈星河沒像劍宗弟子折磨魔修那樣折磨沈清兮的肉身,在搖光看來已是仁慈的表現。
「若沈清兮知道沈師弟你本就打算對付沈卓,怕不是會從棺材板中跳出來。」搖光開了句玩笑。
沈星河聞言,也回了句冷笑話,「搖光師兄你醒醒,她根本沒有棺材板這東西。」
劍宗地牢並不在問劍峰,而是在盪劍山一處低洼的山谷中。
因想散散身上的晦氣和血腥氣,回程路上,沈星河和搖光並未御劍,只有一句沒一句聊著,慢慢往回走。
聊著聊著,便聊到了那些魔修的修為上。
「沈師弟,不知你有沒有發覺,地牢中那些魔修的修為大多為出竅。」
雖然那些魔修如今都已淪為廢人,但以沈星河的眼力,還是能看出他們原本的修為,「我看他們大多是出竅中後期,原本半步化神的也有十幾個。」
搖光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我在審訊這些魔修時,聽聞近幾百年中,修魔者晉升大多十分順暢。」
「但從我們所掌握的魔域的資料來看,魔域的靈脈並不多,靈氣也並不充裕,也正是因為此,魔道這些年來才會對靈力更加充沛的天嶼大陸虎視眈眈。」
說到這,搖光忽然伸出手指,運轉心法。
周圍的靈力立時有感而來,溫順地纏繞上搖光,匯入他體內的經脈之中。
「沈師弟,萬年前祖師爺之所以在盪劍山開闢山門,創建萬劍宗,正是因為此地乃是難得的洞天福地,靈氣為十萬大山中最充沛的一處。」
「但你知道,過去的幾百年中,劍宗內一共有多少人晉升出竅期嗎?」
沈星河靜靜看著搖光。
搖光舉起雙掌,略顯壓抑地凝眉說道,「包括我在內,不足十數。」
「這些年來,大家都拼了命在修煉,也有很多人修至半步出竅,最終卻皆亡於出竅雷劫之下。」
「就連我當年渡出竅雷劫時,也曾九死一生。」
「若不是花前輩傾力救治,我當年或許也會兵解消散。」
這事沈星河還是第一次聽說。
因萬劍宗的護宗大陣,飛羽集在大陣內搜集情報並不十分順利,遞給沈星河的資料中也只寥寥提過幾句,說搖光當年渡劫後曾休養許久。
搖光的話卻並沒有說完。
他神色沉沉看著遠處的天幕,低聲說道,「曾經我以為,如今大家修煉和晉升如此艱難,是因為崇光界的靈力正日漸稀薄。」
「但近日我審訊那些魔修時,卻得知,近些年來,魔修們的雷劫大多過得十分容易,有時甚至連丹藥和防禦法寶都不用帶,有人甚至還能在等待天雷落下的空檔中,抽空睡上幾覺。」
「等再睡醒時,已順利晉升出竅期。」
這話聽起來簡直像玩笑。
沈星河和搖光卻都笑不出來,因為他們都是曾在天雷之下九死一生之人,也都清晰記得浩蕩天雷之中所蘊藏的毀天滅地的威壓。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天道是不是真的更偏愛那些魔修?」
「不然為什麼我們這些正道修煉和渡劫都如此之艱難,魔道卻晉升飛速?」
搖光是真的對此感到迷茫。
沈星河聞言,一時間也心事重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