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失聯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失聯

  實際上, 這個令搖光感到迷茫的問題,數月前也曾令沈星河心神震動——在與師尊九死一生渡過雷劫,終於平安離開丹陽秘境後。

  那時沈星河雖疲憊至極, 也十分擔憂無法化形的師尊,但因他師徒二人皆渡劫成功, 實力大增,對於未來,沈星河其實是稍微鬆了一口氣的。

  也終於敢說一句,從今往後, 無論面對何種敵人,已是化神的他都絕對有能力護師尊平安!

  可夜梟叔叔的出現, 以及他帶來的那些消息, 卻輕易打破了沈星河對未來的希冀——在沈星河與雲舒月于丹陽秘境中渡劫時,外界時間不但過了近八百年, 更是接連有人晉升化神。

  說來離譜,在他師徒二人入丹陽秘境前, 崇光界過去數千年躋身化神者明明鳳毛麟角, 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但在那八百年中, 卻接連出了那麼多化神,還都是些沈星河十分熟悉的名字——乾元帝尊符熄、太一宗主沈卓、藥王谷主花沉、佛宗住持無垢以及魔尊戎狄、幽冥鬼主宇文珏。

  那時沈星河曾因這個消息十分消沉,鑽牛角尖地認為那一定是天道在針對他師尊。

  因為那些人中的絕大部分, 都是師尊前世的死仇, 曾對師尊犯下無可饒恕的罪。

  

  不久前在劍宗地牢中見到的那些魔修以及搖光此刻的問題, 卻讓沈星河心頭一陣發涼, 驀然生出些細思恐極的猜測。

  實際上, 若換個人來看這些新晉化神的名字, 十有八九會認為如今崇光界正道人才濟濟,未來可期,前途光明遠大,不日便能打破數千年來無人飛升的魔咒。

  但有前世記憶的沈星河卻知道,這些新晉化神中,除佛宗無垢外,根本沒一個省油的燈。

  符熄、沈卓以及花沉骨子裡更是與魔道無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反觀早年威名赫赫的正道化神大能——前任乾元帝尊焚天早已成為其子符熄的腹中之物;清平仙尊沈若水被宇文珏挾持墮入魔道,如今已時日無多;劍尊柳狂瀾更是於渡劫時被強行打斷,沉疴日重。

  若非沈星河師徒因緣際會及時趕到,如今柳狂瀾怕是早死在不久前的那場大戰中,整個萬劍宗也極有可能徹底傾覆。

  若果真如此,崇光界正道除人才凋敝遠駐西域的佛宗外,幾近斷絕,名存實亡。

  從前想到這些時,沈星河幾乎毫不猶豫便會把崇光界江河日下的原因,指向人心中無止盡的黑暗和欲望。

  他也一直以為,這世界的天道只有在針對他師尊時,才會傾瀉出那樣露骨得恨不能徹底碾碎他師尊的強烈惡意。

  但現在,在看到過去數百年魔道修煉如魚得水,渡劫如履平地,正道卻九死一生,修為難以寸進後,沈星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與搖光一樣的迷惘和蒼涼。

  因為哪怕他再不想相信,過去八百年的那些事實也都在向他們證明——這世界的天道,似乎的的確確是更偏向那些心術不正、惡貫滿盈之人!

  渾身的血液都險些因這個猜測而凍結,一陣心悸中,沈星河下意識摸向耳畔,直到被師尊細嫩的枝條牢牢纏住指節,才終於深呼出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

  【君伏,】他忍不住對識海深處輕喚了一聲,下意識略過伏在他耳畔的雲舒月,聲音隱隱不穩,【你說……若有一日,世人皆知天道對大奸大惡之人格外偏愛,或者說,唯有當一個惡人,修習魔道,才有飛升的可能……】

  【這世間,會變成何種模樣?】

  只想想,沈星河都不寒而慄。

  這實在是一個太過危險的念頭。

  雖然沈星河可以肯定,即便真有那麼一天,他和師尊也絕不會墮入魔道!

  但,其他人呢?

  這世間千千萬萬的其他修者呢?

  他們也能那樣堅定地拒絕黑暗,拒絕如此龐大的誘惑,逆天道而行嗎?

  暗紅鳳眸中滿是沉甸甸的思緒,沈星河忽而看向搖光,半開玩笑似的問他,「搖光師兄,若天道果真偏愛魔道,你會心動嗎?」

  被沈星河的聲音拉回思緒,聽清他說了什麼後,搖光怔了怔,緊接著牙疼似的「嘶」了一聲,「心動什麼?改修魔道嗎?」

  這話一出,搖光立時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好像生怕柳狂瀾會忽然冒出來揍他。

  直到確定這周圍只有他和沈星河,搖光這才後怕地順了順胸口,小聲說道,「沈師弟你信不信,若我真敢有這念頭,我師尊一定立馬打死我!」

  沈星河:……

  「不至於不至於,柳前輩還是很疼你的,對你也很寬容。」

  雖然這話是事實,但被沈星河這麼直白說師尊疼他什麼的,還是讓搖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羞赧過後,搖光很快正色道,「沈師弟,魔修大多喜走捷徑,功法傷天害理,為禍眾生,皆為損人利己之輩。」

  「我師尊一直說,身為劍修,當誠心正意,克己修身,不能妄想走捷徑,辜負手中之劍,更不能辜負選擇拿起劍的自己!」

  一本正經說完這些,搖光頓了頓,忽然笑了出來,「說來不怕沈師弟笑話,其實我最初修劍,只是因為我師尊是劍修。」

  「師尊教什麼,我便學什麼。」

  沈星河聞言也忍不住笑了,因為這確實再實在不過的大實話。

  搖光繼續道,「其實我早已記不清小時候的事,只聽師兄師姐們說,當初師尊帶我回劍宗時,我才這麼丁點大,」他對著膝蓋比了比,「聽說師尊是從逃荒的死人堆里把我扒拉出來的。」

  「從記事起,我便長在劍宗,能拿動劍開始便每天跟著師尊師兄師姐們比劃。」

  「對我來說,萬劍宗就是我的家。」

  「師尊、師兄、師姐們便是我的親人。」

  「小時候師兄師姐們帶我下山遊玩,偶遇作亂的妖獸,師兄師姐們持劍斬殺那妖獸,牢牢護著我的模樣,我至今都還記得。」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劍不單可以用來強身健體,更可以用來保護重要之人。」

  說這話時,搖光的神色十分溫柔。

  「後來待我長大些,能自己下山歷練後,我又用劍幫助了許多遭遇不公或身陷險境的陌生人。」

  「那時我又發覺,原來劍還可用來鋤強扶弱,斬世間不平之事。」

  搖光愛惜地摸了摸腰間的含光劍,眼中明亮有光。

  他微笑著看沈星河,「沈師弟,我其實並不是那種有遠大抱負的人,對飛升也沒什麼執念。」

  「自小時候起,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重要之人都能平平安安,萬劍宗能長久和睦。」

  「我執劍所守護的,也正是這些。」

  說到這,他頓了頓,眼中不覺流露出幾分遺憾之色,聲音也低了下去,「雖然我知道,這世道已變得越來越壞,就連我劍宗內部這些年都出了很多問題,此次更是險些徹底傾覆……但我還是想要相信,這世間還有很多善良正直的人。」

  「還有很多值得真心對待的人,就像我師尊、我那些師兄弟姐妹、還有沈師弟你以及雲前輩。」

  「因為有你們在,我才會一直相信,我所選擇的道,我所堅持的一切,都是正確且有意義的。」

  「所以,」他看著頭頂一望無際的廣袤蒼穹,目光堅定,「哪怕天道真的偏愛魔修,為了不讓我師尊和大家失望,為了不成為我一直所鄙夷的那種人,我也絕對不會選擇修魔!」

  那樣信誓旦旦的搖光,簡直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沈星河看著他,一時也不禁心生感慨,胸中湧上一股溫暖且堅實的力量。

  【師尊,】他傳音於雲舒月,【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我會和搖光師兄成為朋友了。】

  【若這世上,再多一些像搖光師兄這樣溫暖善良又通透的靈魂,這世界,或許會美好很多吧。】

  不過,沈星河很清楚這世界有多糟糕。

  或許正因為此,像搖光師兄這樣的人,才如此難能可貴吧。

  表明自己的態度後,搖光很快想起「是否會選擇修魔」這問題是沈星河提出的,很快又開始擔心沈星河涉世未深,會因此心生動搖,連忙對沈星河道,「沈師弟,你也不會為此心動的,對吧?」

  被他一臉緊張的模樣逗笑了,沈星河輕輕摸了下左耳耳珠,在察覺到手背輕輕蹭到那根細細垂下的銀線和小葉片後,這才玩笑似的對搖光道,「我當然也不會,不然我師尊定也會打斷我的腿。」

  話音剛落,沈星河小指便被那銀線和小葉片捲住了,腦海中傳來雲舒月略帶笑意的溫和嗓音,【為師不會。】

  搖光也一臉不信地搖頭,嘖嘖出聲,「雲前輩才捨不得。」

  沈星河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兩人走出山谷時,搖光腳步一頓,忽然與沈星河一樣隱去身形。

  「嗯?」發覺他似乎在躲避什麼,沈星河神識一掃,立刻看到有一隊太一宗弟子正行色匆匆往山谷這邊來。

  為首那人著一身水藍羽衣,頭頂紅寶發冠,竟像是從前洛水仙庭的制式,相貌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面容俊秀卻沒什麼血色,腰間懸著長劍,卻難掩羸弱之態,嘴唇也抿得緊緊的,神色焦灼。

  那一行很快行至山谷深處的地牢大門前,沈星河很快聽到為首那人求見長老搖光。

  沈星河立刻看向搖光,這才發現搖光竟一臉無奈,「搖光師兄,那人是誰?我怎麼感覺你在躲著他?」

  搖光連忙拉著沈星河踩上含光劍,一溜煙竄上天,直到身形被雲層遮掩,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對沈星河道,「沈師弟你應該沒見過他。」

  「此人名明昭,早年曾出身洛水仙庭,如今卻是太一宗宗主沈卓的道侶,太一宗的宗主夫人。」

  沈星河恍然,「原來是他。」

  實際上,在此之前,沈星河並未見過明昭。

  雖未見過,但當年沈星河尚未脫離洛水仙庭時,曾不止一次聽過明昭之名。

  明昭雖非沈家嫡系,在洛水仙庭小輩中地位卻並不低。據說他父母早年曾對沈家家主有恩,後那夫妻二人意外隕落,隕落前曾把明昭託孤於沈家家主沈蘭漪。從那時起,明昭便被沈蘭漪養在跟前,待遇堪比嫡系子弟。

  不過,雖與沈家嫡系一同長大,明昭與沈家嫡系子弟的關係倒是一般,反倒與沈卓這個自小被眾人唾棄的私生子越走越近。

  沈星河當年便聽聞這二人總是形影不離,關係甚篤。

  或許正因為此,當年洛水仙庭覆滅後,沈卓才會帶明昭一同投奔沈若水。

  沈星河不知道沈卓當年是抱著怎樣的心思帶明昭入了太一宗,對明昭又是否真有幾分真心。

  當年那幾個狗東西拜入隱仙宗時,沈星河曾令飛羽集徹查過他們,再加上沈卓那時並未掩飾與禹天賜近乎主僕的關係,所以沈星河很清楚,當年沈卓是被宇文珏派去隱仙宗的。

  明昭則被宇文珏留在太一宗為質,寄居於沈若水所居住的上善宮。

  上善宮內常年有防護結界在,飛羽集的鳥兒們並不能探知其中如何,只聽聞上善宮內曾不止一次傳出明昭悽慘的哭聲。

  想到沈若水,沈星河扭頭問搖光,「搖光師兄還沒說,為何躲著那明昭?」

  搖光臉上無奈更重,「自他隨沈卓來我劍宗,幾乎日日都去地牢尋我,說是想要見沈若水一面。」

  沈星河微微挑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劍宗對外只說斬落了魔主七殺與魔尊戎狄,並未明確提及俘虜沈若水之事,那明昭是如何得知沈若水在劍宗的?」

  「這也是我一直懷疑他的原因,」搖光道,「一開始那明昭尋來地牢時,我曾想過他這麼做是否是在幫沈卓探聽沈若水的消息,懷疑他與沈卓一樣居心叵測。」

  「嗯?」沈星河聽出搖光的弦外之音,「那現在?」

  搖光神色微微古怪,「但後來他曾私下裡告知我,沈若水當年曾有恩於他,他如此只是想再見沈若水一面,看看沈若水如今是否安好。」

  沈星河聞言,神情也變得古怪起來。

  「他可是沈卓的道侶,太一宗的宗主夫人,沈若水卻是世人皆知的大魔頭,明面上也是率軍攻打萬劍宗的魔道領袖之一,更是劍宗的死敵,那明昭卻對你這個劍宗長老說這些……」

  「若他不是在撒謊,故意想要激怒你探聽沈若水如今是否在劍宗,便是……他真的與沈若水關係匪淺,關心則亂。」

  說到這,沈星河忽然想起什麼,問搖光,「那明昭每天都往地牢這麼跑,沈卓那邊竟然完全沒阻止他嗎?」

  搖光點頭,「這也是我至今仍懷疑他的原因。」

  「不過說真的,他那次私下裡找我,提及沈若水時說的那些話,也不像是假的。」

  沈星河若有所思,「若他果真是被沈卓派來試探的,沈若水的消息對沈卓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想半天沒想明白,沈星河索性便不想了。

  反正不管怎樣,沈卓這次都別想活著走出萬劍宗!

  ——自誅仙滅魔陣發動,望月峰被毀至今已兩月有餘,沈星河心中的憤怒從未有一刻真正平息。

  若非恰逢對師尊來說十分危險的七月十五,沈星河必須寸步不離守在師尊身邊,他怕不是早提刀砍了沈卓那狗東西!

  至今仍留著沈卓的狗命,也不過是為了讓沈卓在死前失去一切他所重視之物,不然即便把沈卓碎屍萬段,也難消沈星河心頭之恨!

  沈星河這輩子唯一的逆鱗唯有師尊。

  沈卓卻竟敢勾結七殺於望月峰布下誅仙滅魔陣,企圖置師尊於死地!

  眼前似乎又看到白雪皚皚的望月峰于震天轟鳴中寸寸湮滅,沈星河闔了闔眸,掩去血海般鳳眸中凶戾至極的殺意,一遍遍輕撫腰間蠢蠢欲動的如火長刀,不斷告訴自己只要再忍一兩天就好,只要等到夜梟叔叔傳來消息就好。

  雖不斷如此安撫自己,但與搖光甫一回到問劍峰,沈星河還是立刻尋了個由頭讓搖光自己先進去,轉而來到花海,拿出黑翎羽聯繫夜梟叔叔,想問問他那邊進度如何了。

  若時機已到,沈星河真會立刻提刀去砍了沈卓!

  令沈星河意外的是,黑翎羽竟半晌沒有回應。

  沈星河蹙了蹙眉,不知為何,心中忽生出一股似有若無的不安。

  自沈星河拿到夜梟叔叔的這根黑翎羽至今,還是第一次聯繫不上對方。

  雖然沈星河十分清楚,在崇光界許多地方,諸如秘境或者一些防護等級極高的結界和陣法中,這類通訊法器大多會失靈,造成斷聯的情況,但就在兩天前,沈星河明明還與夜梟叔叔聯繫過,那時夜梟叔叔並未提及自己會入秘境或者其他會導致黑翎羽失效的地方。

  他忽然抬頭看了看四周。

  數月前,為把數十萬魔道大軍坑殺於護山大陣中,沈星河和師尊曾把劍宗護山大陣的防護等級設成了最高。一旦此大陣開啟,除劍宗弟子外,外界連一隻螞蟻都別想進來,飛羽集的鳥兒自然也是如此。

  因心中那股突如其來的不安,以防萬一,沈星河還是又搞了個小青鸞分身出來,讓其去劍宗外聯繫飛羽集的鳥兒,問一下夜梟叔叔的蹤跡。

  「但願是我想多了……」

  目送那小青鸞離開,沈星河碰了碰耳邊那根細嫩的銀莖枝葉,轉身踏入別院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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