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疼痛
第一百二十一章 疼痛
磅礴刀氣裹挾青鸞聖火兇猛而至, 直奔鬼槐中心枝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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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這一刀並未落空,精準擊中了鬼槐枝幹,但向來著物即燃的青鸞聖火卻在閃爍幾瞬後驟然熄滅, 那沈星河施了九分力的刀氣也並未在鬼槐枝幹上留下任何痕跡。
雖然在看到那巨大鬼槐,發覺看不透其修為時, 沈星河便已知曉對方如今果真已是合體期,但乍一見自己竟連一絲傷痕都無法給那鬼槐留下,青鸞聖火也失去效用,沈星河還是緊緊皺起眉頭, 面色凝重。
「你師徒二人果然還活著。」
某一刻,四面八方忽然響起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再一眨眼, 沈星河便看到有一人正立於那龐大古槐的枝幹上, 與他們遙遙相對。
背後立刻洇出一層冷汗,以沈星河如今的修為, 竟完全看不出對方是何時出現的。
察覺沈星河的不安,雲舒月緩步上前, 不著痕跡擋在沈星河身前。
沈星河這才有功夫觀察那人, 雖相距甚遠, 但他仍看清了那人的臉——竟是禹天賜的臉。
沈若水曾說過, 禹天賜是宇文珏特意養出的鬼胎,是宇文珏為自身準備的容器。
所以,沈星河很清楚, 那立於鬼槐上的人, 正是宇文珏。
「雲舒月, 你我本無仇怨。」
似乎並不想與雲舒月起衝突, 宇文珏的態度竟好得出奇, 「若爾等就此離去, 我定不會有任何阻攔。」
雖然換了張臉,但這道貌岸然的感覺,瞬間喚醒了沈星河當年在太一宗時的記憶。
不過與當年不同,如今沈星河早已不必再刻意演出驕縱的模樣挑釁宇文珏,因此只謹慎立於師尊身後,時刻注意宇文珏的動向。
雖然宇文珏的態度看似溫和,但對於他所說的話,沈星河和雲舒月一個字都不信。
而且,誰說他們和宇文珏沒仇?
單宇文珏殺害夜梟叔叔這一件事,沈星河便註定與他不死不休。
而對於雲舒月來說,沈星河的仇人便是他的仇人,更何況宇文珏還曾令沈若水擄走沈星河。
這無疑觸到了雲舒月的逆鱗。
雲舒月向來不喜歡與人彎彎繞。
他擅長的從來都是一力降十會,刀劍之下見真章。
所以幾乎只眨眼的功夫,沈星河便見一道冰藍劍氣呼嘯著向宇文珏攻去,眨眼便把宇文珏所立的那根鬼槐枝條斬落雲端。
「咔……」
「咔……!」
「轟隆——!」
粗壯的枝幹自高聳的雲端重重墜落,轉瞬激起大片煙塵。
「敬酒不吃吃罰酒!」
隨著宇文珏一聲暴喝,兩位合體境的戰鬥就此展開。
【星兒,保護好自己。】
耳畔傳來師尊溫和的叮囑,沈星河抿緊嘴唇,望著瞬間暴起的無數鬼槐枝條,鄭重回道,【也請師尊平安歸來。】
這裡是宇文珏的大本營,目之所及之處皆是扭曲猙獰遮天蔽日的黑色荊棘,它們似蛛網般縱橫交錯,密密麻麻覆蓋在大地之上,幾乎看不到盡頭。
沈星河之前已見識過這些黑荊棘,很清楚這些黑荊棘只有在凝聚成鬼鳥時才會有化神修為,若只是黑荊棘本身,他用青鸞聖火還是應付得了的。
還有「思無邪」。
身為擁有淨化之力的天品防禦法寶,沈星河早發現「思無邪」對這些黑荊棘也有極強的克制功效。
師尊和宇文珏的對戰他雖力有不逮,但若滅掉這些黑荊棘削弱宇文珏的實力,想來師尊那邊能輕鬆一些。
此念一出,青藍的聖火瞬間便自沈星河身上擴散開來,眨眼便連成一片火海。
火紅「絕欲」長刀縱橫天地,斬落無數荊條,雪色長練「思無邪」把一捆又一捆荊棘投入漫天火海。
「唳——!」
刺耳的尖嘯自無數荊棘中猛地響起,與此同時,四面八方忽然傳來一陣詭異森寒的笛聲。
被那尖嘯和笛聲沖得一陣眩暈,沈星河眼前一黑,緊繃的神經卻忽然察覺似有什麼陰寒之物正急速靠近。
他當機立斷斬下一刀,近在咫尺的地方果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刺啦」聲。
待眼前恢復清明,沈星河低頭一看,才發現絕欲刀正架在一個巴掌大的鬼嬰齒間,那刺耳的「刺啦」聲正是鬼嬰滿口牙齒撕咬絕欲刀發出的聲響。
只一眼沈星河便看出這鬼嬰已有化神期,當即放出「思無邪」把那鬼嬰捆成一團,「絕欲刀」順勢斬下,一刀便斬了那鬼嬰的頭顱。
但即使如此,那鬼嬰墜落的頭顱和身體仍不停向沈星河攻來,沈星河乾脆讓「思無邪」把那鬼嬰的頭也捆了起來,而後放出更多青鸞聖火猛力焚燒。
「啊——!!!」
「爹……爹爹……」
「救——!」
陰寒鬼戾的哭聲很快在火海中響起,周圍似乎有什麼在蠢蠢欲動,沈星河警覺地飛至半空,只片刻,便發覺有數十個大大小小的鬼童自黑荊棘中現身。
他們的身體都奇異地扭曲著,空洞的眼眶中,漆黑充血流著血淚的瞳仁都直勾勾望著沈星河的方向。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乍一面對如此多的化神境鬼童,其中甚至還有化神中後期的,沈星河心中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
如果他沒猜錯,這些鬼嬰應該都是宇文珏的孩子。
從他們身上與宇文珏如出一轍的森寒鬼氣,不難看出這些鬼童早已被宇文珏養在鬼槐中多年。
宇文珏這畜生!
心裡忍不住唾罵出聲,沈星河的神色卻極為凝重。
他很清楚,這些鬼童與之前那些由黑荊棘凝成的化神鬼鳥完全不同,那些鬼鳥雖有化神境,智力水平卻極低,且攻擊手段單一。
這些鬼童卻不知是否在宇文珏身邊見慣了陰謀詭計,一個比一個刁鑽難搞,有不少甚至還有武器,會擺陣型,會用術法,即便沈星河有青鸞聖火、絕欲刀和「思無邪」,沒過多久也還是變得傷痕累累。
沈星河曾以為,自己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刻,大概也就是和七殺對戰的那次。
那時候他曾不止一次斷胳膊斷腿,嚴重時甚至連半邊身子都被七殺劈碎,幾乎疼得昏死過去,卻從未像此刻這麼噁心!
一刀劈碎那正狠狠撕咬自己小腿的鬼嬰的腦袋,當看到那鬼童即使腦漿迸裂仍不停咀嚼自己的血肉,沈星河腦中嗡地一聲,胸中一陣翻騰,猛地轉過頭乾嘔出聲。
「香……」
「好香……」
「這是什麼……」
「給我吃……」
「吃……」
「吃了他——!」
身體上忽然傳來一陣陣血肉被撕裂的疼痛,沈星河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脖頸、手臂、手指、腰間、腿間都正在被那些鬼童啃食。
心臟倏地猛烈顫唞起來,那一刻,沈星河近乎痙攣地放出青鸞聖火覆蓋全身,體內沸騰的青鸞之血也在落入那些鬼童體內後猛烈灼燒起來。
十數個大大小小的青色火球轉瞬便在他身上燃爆,而後被剛剛解決其他鬼童的「思無邪」狠狠撕扯下來,洞穿頭顱和身體,很快灰飛煙滅。
沈星河的身體卻還在抖,抖得「思無邪」都不敢再離開他半步。
腦海中一片混沌,止不住的乾嘔中,沈星河恍惚又聽到許多嘈雜的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聲響。
「……這果真是青鸞血?」
「……此物為稀世珍寶,食之益壽。」
「……可惜這世間再無『天靈脂』。」
「……五千九百萬上品靈石!成交!」
「……我也不想的,你莫怪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雲……你這是濫殺無辜!」
「轟——!」
某一刻,那顫唞不止的青年身上忽然爆出無數漆黑的火焰。
與蒼青的青鸞聖火不同,當那些漆黑的火焰落在仍源源不斷向此撲來的鬼童身上時,竟沒有傷到那些鬼童分毫。
然而很快,鬼童們漸漸停下腳步,臉上一陣扭曲,忽而向彼此身上撲去。
「我是爹爹最喜歡的孩子……」
「不……我才是……」
「爹爹明明最喜歡我!」
「殺了你!殺了你們!」
鬼童很快互相廝殺起來,仿佛都視之前圍攻的青年為無物。
那青年面上卻沒有任何變化,只睜著一雙空洞的紅眸,眼神沒有落處。
遠方的天空上,正與宇文珏廝殺的雲舒月忽然頓了頓,只這一瞬的破綻,身上便多了一道傷口。
察覺雲舒月那一瞬的失神,宇文珏微微眯起眼睛,轉瞬便察覺那破綻是因雲舒月擔心沈星河而生。
他忽而冷嗤出聲,橫笛於唇間重新喚醒那些廝殺的鬼童,令其繼續圍攻沈星河,這才勾唇對雲舒月道,「瓊霄萬里雲藏月,隱仙峰上隱仙蹤。」
「隱仙山,望舒仙尊。」
「雲舒月。」
「不過如此。」
「聽聞你手中有飛升之法,若你今日把它交予我,我便給你和你那徒弟留個全屍。」
雲端之下,無數漆黑的荊棘之中,在聽到宇文珏的笛聲後,廝殺的鬼童們終於恢復神智,再次向那失神的青年撲去。
也就是在這一刻,青年耳畔那串雪色葉片,忽然迎風而長,銀色莖蔓轉瞬爬滿青年全身,把那失神的青年護得密不透風。
巴掌大的雪白葉片很快覆住青年身上每一處被撕咬出的傷口,只眨眼的功夫,青年身上坑坑窪窪滿是血污的肌膚便恢復光潔,再無一絲傷痕污穢。
【我以為你會護好他。】
【廢物。】
這是雲舒月第一次對君伏動怒。
君伏:【如此更益於他掌控天魔之火。】
雲端之上,雲舒月淬雪的銀眸中遍布霜寒。
【我不會再把他交給你。】
垂眸對君伏說完最後一句,待雲舒月再抬眸時,銀色美目中光華流轉,仿佛有整個世界在其中緩緩轉動。
恰好與他四目相對的宇文珏剎那失神,身後遮天蔽日的巨大鬼槐樹猛地向無盡蒼穹襲去,只眨眼的功夫,整棵樹便拔地而起,發瘋般生長不停。
宇文珏臉上也漸漸湧現狂熱之色,與那鬼槐一同奔向無盡虛空。
雲端之上,雲舒月緩緩擦去頰邊銀色的血液,復又把那血液塗抹在手中冰藍的「碎瓊」長劍上。
而後,對雲端之下揮出一劍又一劍。
冰藍劍氣上銀光點點,所過之處,一切魍魎鬼蜮盡皆湮滅。
待雲舒月停手,大地之上已再無任何荊棘和鬼童。
雲舒月這才重新抬眸,再次用血液灌注「碎瓊」長劍,而後,輕輕對那早已看不到樹冠的仍在瘋漲的龐大鬼槐攔腰斬去。
那一刻,整個魔域都仿佛被銀色的月光所籠罩。
似有明月自黑暗深處升起,盪盡陰霾。
隆隆的嘶吼自天際響徹寰宇,夾雜著美夢破滅的驚詫和撕心裂肺的苦痛。
在那瑩瑩光華之下,攀爬至蒼穹的鬼槐枝條根根斷裂,寸寸粉碎,生機斷絕,轟然自雲端墜落。
齏粉堆迭,煙塵四起。
如此震撼的一幕,卻仍未引起那被護在銀色藤蔓中的青年一個眼神。
從始至終,那青年眼中都沒有一絲波動。
自雲端而下,雲舒月很快站在沈星河面前。
沈星河卻沒有任何反應。
那雙每次看到雲舒月時都盈滿微光的紅寶石似的眼眸,此刻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灰,仿佛什麼都無法再映入他眼中。
銀色莖蔓漸漸縮回沈星河耳畔,沒有莖蔓的支撐,沈星河很快便站立不住,被雲舒月攏進懷中。
「星兒。」
額頭抵住沈星河的,雲舒月深深望進那雙滿是死寂的紅眸,低低的聲音中有了一絲明顯的痛意,「為師受傷了。」
「有些疼。」
「你看看我。」
奇蹟般地,在聽到這些話後,暗沉的紅眸中漸漸泛起點點微瀾。
「星兒。」雲舒月又喚了一聲。
有光照了進去。
青年緩緩眨了眨眼睛,死寂的眸底深處,終於有一絲淡薄的生機緩緩出現。
「……師尊。」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舒月終於聽到一聲幾近於無的呼喚。
「我在這裡。」
他一遍遍輕撫沈星河的頭髮,溫柔的聲音夾著一絲隱隱的顫唞,「為師在這裡。」
羽扇般的睫毛顫動不止,神思混沌中,沈星河本想問師尊還痛不痛。
他也以為自己問了出來。
可落在雲舒月耳中的話,卻是一句帶著哭腔的,「師尊,我好痛啊……」
他很快墜入無邊黑暗之中。
最後只模糊感知到,似乎有什麼微涼的東西,落在他臉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