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異種
第一百二十三章 異種
沈星河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即便用腳指甲想, 他都知道,種子之於本體為草木的修士定是極為重要之物,更何況他曾不止一次看到過師尊的本體, 從未在師尊本體上看到任何花朵或果實。
沈星河甚至從未想過師尊的本體會開花,更遑論結種子?
一時間, 沈星河只覺得腕間那顆白玉珠都有些燙手,連忙想把手串退下來還給師尊。
雲舒月卻一把按住他的手背,神色鄭重對沈星河道,「此物為師早已贈與沈輕舟, 於為師無用,於你卻大有裨益。」
「星兒切忌, 萬不可再讓此物離身。」
沒注意他話中那個「再」字, 沈星河一時間只覺得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最終卻還是在師尊沉凝的目光中, 把手串戴了回去。
之前不知道還好,自從知道那白玉珠是師尊的種子, 沈星河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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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緊接著, 一連串問題便從他腦海中冒了出來。
他偷偷瞄了眼身側的師尊, 雲舒月見狀, 心中好笑,「星兒想問什麼?」
被師尊看出心中所想,沈星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到底還是敵不過好奇心, 小聲問了出來。
「師尊……您怎麼還會結種子呀?」
「您一共結過多少顆種子?」
「師尊您會開花嗎?是開過花才會結種子嗎?」
「種子對您來說很重要吧?您為什麼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我給爹呢?」
雲舒月:……
沒想到這孩子果真如此不客氣, 問出這麼多敏[gǎn]的問題, 雖明知道他只是好奇, 雲舒月卻還是忍不住屈指敲了下他腦殼。
難得在師尊臉上看到如此無語的神情, 沈星河一時間又是新鮮好奇又是不好意思,「要是不方便的話,師尊不說也行。」
雲舒月垂眸思索一陣,這才挑了幾個能回答的問題說了,「種子只此一顆。」
「不算重要。」
「至於為何送與沈輕舟,是因為一個約定。」
確切地說,這種子其實是沈輕舟當年坑蒙拐騙從雲舒月這「騙」到的。
當年雲舒月雖有些不情願,深覺如此不妥,時過境遷後的現在卻只覺得,沈星河腕上才是那顆種子最好的歸宿。
「那師尊……」沈星河又有了新問題,蠢蠢欲動問道,「如果有一天把這顆種子種下去,會再長出一個師尊嗎?」
話音剛落,腦殼就又被敲了下。
沈星河眨眨眼睛,他是真的好奇。
雲舒月便又忍不住在他臉上掐了下,把小孩掐得嗚嗚咽咽,一雙晶亮的紅眸卻還期待地看著他。
雲舒月這才無奈說道,「不會。」
「此物與死物無異。」
頂多只能在沈星河有生命危險時有所感知。
當年沈輕舟向他討要此物,也只是想跟他要一個護沈星河性命的承諾。
不過此物只有沈星河貼身佩戴時才有用,不然沈星河前世也不會有那樣的遭遇。
想到自君伏那得知的沈星河前世那些事,雲舒月垂眸摩挲著沈星河腕間那顆白玉珠,再一次叮囑他,「星兒切記,無論何種境況,此物都再不可離身。」
這話沈輕舟也曾說過許多次,現在又見師尊也反覆強調,沈星河腦中忽然隱約閃過什麼,卻又轉瞬即逝。
知道師尊和爹爹不會無的放矢,沈星河鄭重地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件事。
「師尊,您的本體究竟是什麼?」
這事沈星河好奇很久了。
師尊本體的模樣,沈星河雖不止一次見過,卻從未在崇光界見過與師尊類似的草木,他空間那些典籍中也並未收錄任何與師尊本體相似的植物。
雲舒月這次考慮很久,才給了沈星河答案。
「醉心花。」
亦名天雨曼陀羅。
「醉心花……師醉心。」
沈星河立刻便想到了師尊曾經的化名,也這才知道,原來這名字師尊不是亂取的。
既已說了這麼多,雲舒月索性把另一件事也告知於他。
「醉心花亦是情花。」
「情花」這名字,即使沈星河從前沒聽過,也大致能猜到其中深意。
再一想到每年七月十五那段時間,師尊身上那些讓萬物瘋狂的香氣,沈星河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所以,那引得萬物瘋狂的香氣其實是種族特性?
但師尊不是說過,那是「天罰」嗎?
「所以,戴好它。」
雲舒月再次點了點沈星河腕上那顆白玉珠。
沈星河訥訥點頭,沒敢問若是沒戴好會怎樣。
因為得知了事關師尊的大秘密,接下來一段時間,沈星河一直老實趴在一邊消化,不好意思再打擾師尊養傷。
只不過他心裡的問題其實並未減少,反而又多了許多。
便又抓著君伏絮絮叨叨。
【君伏君伏,你說我之前一直聞不到師尊身上的香氣,是不是因為這顆種子的緣故?】
【之前我一直以為是我嗅覺有問題,所以才聞不到香氣。】
【正所謂『三步之內,必有解藥』,師尊洗澡水裡的毒,也是這顆種子解掉的吧?】
雖然師尊沒說他洗澡水裡的毒會引起什麼後果,但從師尊本體又名「情花」來看,沈星河多少能猜到那毒是什麼。
雪白的臉不知不覺變得紅彤彤的,又覺得這樣高潔如雪的師尊竟是「情花」有點離譜。
不過,一想到師尊那些遭遇極有可能與本體是「情花」有關,沈星河的臉便又白了下去,整個人都變得懨懨的,只覺得對師尊這樣純潔無瑕的人來說,「情花」或許本身就是天道的詛咒和懲罰。
不然為何會讓師尊身具淨化和「情花」兩種截然相反的天賦?
越想越是這麼回事,一時間,沈星河又忍不住對天道恨得牙癢,同時也更加心疼師尊。
把他那些細碎的心音聽在耳中,見沈星河絲毫沒有因「情花」一事而對他心生輕視,反而愈發心疼他,雲舒月闔眸靠在冷泉池邊,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其實沈星河所想並未出錯,那「情花」的身份的確源自天道的詛咒。
雲舒月生而知之,自有記憶起便可化作人形。
實際上,草木修煉遠比人族和動物要艱難許多,但那些修煉的壁壘對雲舒月來說卻從未存在。
他修煉時也沒有任何瓶頸,任何人知曉他修煉的速度都必然會嘆上一聲「天縱奇才」。
但只有雲舒月自己知曉,自他誕於此世起,他那一身香氣便時常引來窺伺覬覦。
無論動物、植物、人族還是其他種族,只要嗅到他那香氣,世間任何生靈都會血脈僨張,化作蠢動的充滿攻擊性的沉淪於欲望的野獸。
好在這件事他發現得極早,最初那些年一直離群索居,遠離一切生靈,甚至一度遠走大漠,生活在寸草不生之地,這才平安活了下來。
但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每年七月十五,他都會失去靈力一整個月。
有記憶的第二十年,雲舒月恰逢金丹雷劫。
或許是因他修煉太過順暢,每次渡劫時,劈他的天雷總是比其他修士更重些。
艱難渡過金丹雷劫後,再度被劈成本體小樹苗模樣的雲舒月很快發現,除了那一身只會為自己引來麻煩的異香,他體內也開始出現異常。
異樣的熱流充滿四肢百骸,讓他神思混沌,連枝葉都忍不住蜷曲顫唞。
而後是驟然而來的開花期。
直到那年八月十五,他失卻的靈力逐漸回歸身體,雲舒月才在自己枝頭,發現一顆花落後結出的種子。
但那並不是結束。
在那之後,時至今日,那蠢動的熱流和時刻想要把他拖入深淵的欲望,一直奔騰在他的血脈之中。
在他這樣一個禁慾到極致,後來甚至一度被柳狂瀾認為他所修是無情道的修士身上,出現這種情況,簡直與侮辱無異。
雲舒月卻並未因此而生出任何怨憤之心,只想著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雲舒月嘗試過很多方法去壓制體內異樣的熱度,後來發現冰靈力對此有些抑制作用後,他便開始尋找遠離人煙且冰靈力充沛的洞天福地。
隱仙山望月峰便是這樣的地方。
十萬大山延綿萬里,無邊無際。
這裡氣候惡劣,傳說又是離魔域最近的地方,靈氣也不像天嶼大陸其他地方那樣充沛,因此人跡罕至。
隱仙山脈又是十萬大山中極為苦寒之地,尤其是望月峰,連元嬰修士在此行走都十分艱難,雲舒月卻在望月峰下發現一條極品冰靈脈。
自誕生起便一路漂泊的他這才在此安頓下來。
望月峰是個安靜到只有風聲和雪落之聲的地方。
有這裡那條極品冰靈脈的壓制下,雲舒月體內的熱度終於回落了些。
但他很清楚,冰靈力治標不治本,若不想再因突如其來的意外而開花結種,最終還是要靠自身的修為和意志力。
所以在那之後,雲舒月修煉愈發勤了。
他的判斷也並未出錯。
有記憶的第六十年,七月十五,雲舒月驟然自望月峰金頂寒潭中消失。
再睜開眼時,周身已圍了許多發倩的野獸和植物。
那時他還是人形。
靈力全失,手無寸鐵,全身上下除了一襲白衣,便只有由他身體一部分化成的白緞「蟬不知雪」。
那是雲舒月第一次清楚感知到,天道對自己抱有極大的惡意,印在他腦中的「天罰」二字,正是天道對自己糟糕境遇冷酷的宣告。
但其實,雲舒月並不知曉自己究竟犯了何種錯。
他也並不在乎這所謂的「天罰」。
或許是因為由草木所化,對於這世間的一切,雲舒月都不如何在意。
所以哪怕被天道推入那樣不堪的境地,雲舒月心中也沒有多少波動。
不過他總歸是要活下去的。
之後的近兩月中,「蟬不知雪」徹底染成血色。
雲舒月則像是一株行走在屍山血海中的仙葩異種,從始至終都不染纖塵。
在那之後,每隔六十年,靈力全失無法壓制體內異香和熱度的他,都會出現在崇光界各處煙花污穢之地。
好在他修煉還算勤勉,「蟬不知雪」的強度也隨著他修為的增加而愈發強盛。
所以每一次,他都會平安回到望月峰。
一年又一年。
柳狂瀾是雲舒月第一個朋友,兩人於秘境中相識。
那時雲舒月已是半步化神,平日已能輕鬆壓制一身異香,所以直到現在,柳狂瀾仍不知曉雲舒月身上的秘密。
沈輕舟是雲舒月的第二個朋友。
與柳狂瀾一樣,都是不請自來且自來熟的典範。
但與柳狂瀾不同,那時才剛晉升出竅期的沈輕舟,一眼便看出已是化神境的雲舒月身上的秘密。
非但如此,沈輕舟甚至還知曉,為何天道會對雲舒月抱有如此大的惡意。
那是雲舒月此生第一次生出好奇之心。
生來便能看透人心的他很清楚,沈輕舟並未說謊。
修為只有出竅的沈輕舟甚至能短暫屏蔽天道的窺伺,告訴了雲舒月很多事。
也正是在那時,雲舒月才知曉,原來自己與沈輕舟都並非此世中人,他們降臨於此,皆有因由。
所以他們才都不為天道所容。
雲舒月並不記得自己究竟為何降臨崇光界,沈輕舟也說雖曾聽過他在三千世界的名號,對他來此的目的卻同樣一無所知。
雲舒月也不急著探究,確切地說,他從未有過任何強烈的情緒,即便事關己身,他也很難重視起來。
沈輕舟是個與雲舒月截然不同的人。
他明明是個冰靈根修士,性格卻像太陽一樣熱烈,喜好熱鬧,哪怕雲舒月不作回應,他也能一個人說上許久。
據說他肩膀上那隻金紅色的鳳凰是他的道侶鳳九重,他二人都來自千羽大世界。
之所以降臨崇光界,是為尋找鳳九重散落的心臟聖火琉璃心。
沈輕舟還不止一次跟雲舒月吐槽,說這崇光界簡直離譜,遍地都是亂七八糟只應該存在於花市的花花草草。
大致聽懂他的意思後,雲舒月第一次把自己是「情花」的事告知於人。
那時他其實是被沈輕舟頻繁來望月峰的事惹出一絲煩悶,想藉此讓沈輕舟退避三舍。
卻不想沈輕舟在短暫的瞠目後,倏地對他豎起一根大拇指。
這動作的意思沈輕舟說過,是「牛哇!好了不起!不愧是你!」之意。
那天,在鳳九重無奈的目光中,雲舒月第一次把沈輕舟打出瞭望月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