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玉簡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玉簡
確實很可怕。
「沒有人覺得奇怪嗎?」沈星河低聲問道。
無論是壽命大幅度縮短, 還是以男子之身懷孕,難道都沒有人覺得奇怪嗎?
白秋苦笑了下,「最初那些年當然有。」
「但如今凡人多在二三十歲便會去世, 就算一開始有人覺得奇怪,但三十年五十年, 八十年一百年過去後,質疑的人早已死去不知幾代。」
「到如今,再沒有人會提出這些問題。」
「在有限的生命中拼命繁殖,留下更多的後代, 仿佛成了他們生命中最重要也最值得驕傲的事。」
——簡直像是群,被圈養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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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沈星河說完這些後, 白秋便有些精力不濟。
他體內靈力流逝的速度似乎很快, 沒過多久便主動鑽入籠中,還不忘叮囑白靈犀帶沈星河去休息的院落。
把沈星河送至院門後, 臨離去前,白秋忽然想起什麼, 對沈星河道, 「主上, 來此之前, 您該是去過萬劍宗吧?」
沈星河應了一聲。
這事白秋其實早該發覺,只是之前為沈星河講述這兩百年間發生的事時,湧上的思緒太多, 以至於白秋直到現在才想起來這件事。
「凌雲台尚未關閉時, 曾有人來凌雲台托我們把幾封信和玉簡轉交給您, 有的來自劍尊、搖光長老和醫修花自棲, 其他則來自些身份不明的人。」
「因那些信和玉簡上皆有防護禁制, 我們便沒有查驗, 一直存放著等您回來。」
「都在給您的玉佩中。」
說完,見沈星河神色果然出現一絲波動,白秋這才戳了戳正拎著鳥籠的白靈犀,很快離開這院落,不再打擾沈星河。
沈星河看著白靈犀在夜色中伶仃的背影,還有他時不時低頭對籠中白秋溫柔說話的模樣,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黑暗的轉角,這才與師尊一同踏入院中。
回到自己的院落後,白靈犀很快把白秋的鳥籠放在桌上,安靜地給籠中的水杯蓄滿乾淨的水。
「怎麼不與他多說幾句話?」
鳥籠中,白秋倚在水杯旁,忽然問白靈犀。
他們相識已久,早在靈智未開時便已相伴而行。
即便後來白靈犀已修煉得人模人樣,對外也一副高貴冷艷的模樣,在白秋面前卻從不隱藏自身。
畢竟他什麼模樣白秋都見過,根本沒必要裝。
白秋也是最早知道白靈犀喜歡沈星河的鳥兒。
所以白秋很清楚,白靈犀對沈星河的喜歡究竟有多深。
兩百年前被夜梟大人派去伺候沈星河度過發倩期時,白靈犀一度很興奮,拉著白秋討論許久,恨不能把自己的所有魅力都展現在沈星河面前,一舉讓沈星河喜歡上他,從而留在沈星河身邊。
後來被沈星河嚴詞拒絕,甚至通過夜梟大人警告絕不可再有下次後,白靈犀難過了很久。
那還是白秋第一次看他那麼難過。
後來夜梟大人失蹤,沈星河去魔域尋他,臨行前曾把凌雲台和飛羽集暫時交到白靈犀和白秋手中。
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
這些年白靈犀一直為凌雲台和飛羽集殫精竭慮,白秋本以為再見沈星河時,白靈犀會有許多話想對他說。
起碼說說這些年的委屈和辛苦,或許多少能打動沈星河一些。
明白白秋話中的意思,白靈犀卻只是苦笑了下,輕聲說道,「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呢,不過讓他徒增煩惱。」
「而且,其實我一直覺得,他對我們甚至對飛羽集的感情,並沒有多深。」
「也或者說,整個飛羽集,或許只有夜梟大人,才真正入到過他眼中。」
白秋沉默。
白秋向來比白靈犀敏銳許多,白靈犀都能看出的事,他自然也在很早以前就看得分明。
不過他還是試圖安慰白靈犀,「滿打滿算,我們與他也只見過三面。」
「這些日子你多去他面前轉轉,或許他就會喜歡上你呢。」
話音剛落,白秋就被白靈犀用手指戳了個踉蹌。
他立刻穩住身體,沒好氣地瞪了白靈犀一眼,卻見白靈犀已趴在鳥籠前,垂眸小聲說道,「秋啊,其實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喜歡他了。」
「或者說,喜歡或者不喜歡,在我看來早就不那麼重要。」
「你說得其實很對,從初見到今天,我們攏共也只見過三面,幾乎就是陌生人,他怎麼可能會對我產生感情。」
「還有,從前我們便是雲泥之別,如今我這幅模樣,還不知道會活到哪天,他卻與我們完全不一樣。」
「上次我見他時,他就已經是化神大能。」
「看他今天的模樣,來這裡時也完全沒被外界的鬼氣影響,修為只怕又提升不少。」
「所以,以後別再提這件事了。」
「我們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可能。」
這些白秋早看得明白,但他沒想到,一向天老大我老二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白靈犀,竟也有想通的一天。
白秋就只能安慰地用翅膀拍了拍白靈犀手指。
白靈犀給他籠中添了些靈谷,又沉默了很久,才忽然說起從前的事。
「其實,我雖然只見過他三次,但我知道,他一直不開心。」
哪怕是千年前在劍冢中初見那次,沈星河的眉心也依舊微微蹙著。
他明明是那樣一個明麗到讓所有鳥兒都甘心俯首的少年,周身卻總隱隱有一股冷冽躁戾的鬱氣。
但即使如此,他對待鳥兒們也依舊很溫柔。
雖溫柔,卻並好親近,也不曾展顏。
後來白靈犀再見他時,沈星河也依舊不開心。
那時白靈犀還以為,沈星河是因為他自薦枕席的模樣被房中的道侶看到,所以才惱羞成怒。
後來一細想,才後知後覺似乎並非如此。
夜梟大人也告訴他,少主人其實從未有過這方面的心思。
那時白靈犀還沒看清,也並不懂夜梟大人的意思,因為沈星河明明有道侶。
連道侶都有了,又怎麼可能不接觸這些?
直到今天,再見沈星河時,白靈犀雖已看出沈星河身邊有人,甚至能被沈星河那樣放鬆信任地倚靠,但白靈犀很清楚,那人應該是陪沈星河同去魔域的望舒仙尊,而並非他那位道侶師醉心。
因為即使倚在那人懷裡,沈星河眼中也並無任何旖旎之色。
沈星河自始至終也從未提過一句不在他身邊的師醉心,可見對師醉心並不上心。
也或者,他只是認為沒必要對白靈犀和白秋提起師醉心。
但無論如何,從師醉心長時間沒出現在沈星河身邊這點,就足以看出這兩人的關係其實並不如何親密。
也就是說,當年沈星河說師醉心是他道侶的事,極有可能另有隱情。
所以,其實就像夜梟大人所說的那樣,這千年來,沈星河所在意的,從不是這些情情愛愛的事。
從前白靈犀並不懂沈星河為何如此,但經過這兩百年的顛沛流離,大起大落,直至現在的苟延殘喘,白靈犀似乎終於懂了。
——當生活變得支離破碎,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已成了煎熬。
白靈犀不知道在沈星河眼中,這世界一直是什麼模樣,但很顯然,對沈星河來說,永遠有凌駕於情愛之上的事,亟待他去追尋和解決。
至於飛羽集。
自白靈犀入飛羽集已有近八百年,後來被夜梟大人帶在身邊也有六百年。
但在這六百多年中,白靈犀卻只見過沈星河一面。
在飛羽集中,一直以來,沈星河經常聯繫的也只有夜梟大人。
至於其他飛羽集高層,沈星河似乎從不打算認識和親近。
白靈犀甚至看得出,若非夜梟大人出事,沈星河根本不會與他和白秋有接觸。
沈星河明明天生被鳥兒所喜愛,面對鳥兒們時也很溫柔,但白靈犀卻總覺得,沈星河很遙遠,與誰都不親近,哪怕是靈智未開的鳥兒,也無法讓他放下心防。
他明明是那樣一個享譽崇光界的天才,這些年來卻是總行蹤成謎,即便是在經常能搜集到他各種消息的飛羽集,對於他的一切也並不了解。
白靈犀只偶爾能從夜梟大人那聽說,少主人這些年一直隨望舒仙尊修煉,自然顧及不到飛羽集。
但崇光界像沈星河這樣年少成名的天才修士,又有哪個真正耐得住寂寞,一直不曾出現在人前,也不曾與任何人深交呢?
白靈犀只聽說沈星河少時曾與萬劍宗搖光長老有過交集,但後來二人卻在太一宗集會上分道揚鑣。
除此之外,即使是身在飛羽集掌握天下消息的白靈犀,也再未見過任何與沈星河交友相關的消息。
若非偶爾能從夜梟大人那聽說沈星河的事,白靈犀甚至一度以為,沈星河早已不在這世上。
沈星河實在太神秘,無論是白靈犀還是飛羽集,根本追不上他。
時日久了,白靈犀自然看得出,沈星河對飛羽集其實並不看重。
不過他聽夜梟大人說過,當年老主人沈輕舟創建飛羽集,本也是為了和鳥兒們互利互惠。
老主人為鳥兒們提供庇護和安身之所,給鳥兒們一個家,鳥兒們則需幫老主人搜羅天下消息,尋天材地寶,幫他維護凌雲台,賺很多很多靈石。
那些尋到的寶物和賺到的靈石,其實有很多都被老主人和飛羽集發回到了鳥兒手中。
當年白靈犀和白秋入飛羽集後,修為增長速度那麼快,也正源自飛羽集對他們的重點培養,鼎力支持。
所以真說起來,即使沈星河從不管飛羽集,對飛羽集也並不上心,但他和飛羽集卻從未虧待過鳥兒,白靈犀和白秋自然不會因此對他生出怨懟之心。
他們本就互不相欠。
所以之前白秋才會出言安慰沈星河。
這兩百年發生的事,本也不是沈星河的錯,即使飛羽集如今名存實亡,也與沈星河無關。
白靈犀想得很開。
他緩緩剝了顆瓜子,遞給籠中的白秋,趴在手臂上微微笑了下,「我如今呢,只想你好好的。」
「畢竟當年咱倆是一起從劍冢出來的,你休想丟下我先走。」
「也不能背著我偷偷飛出去和野鳥生蛋。」
白秋無聲對他翻了個白眼,從他手中叼過那枚瓜子,慢慢嚼了嚼,又低頭喝了點水。
直到白靈犀盯著他的眼睛都發酸又開始泛紅,白秋才疲憊地對他揮了揮翅膀,笑著嘆氣,「知道了知道了,都一千多歲了,怎麼還像個剛出殼的小崽子。」
「……我陪著你便是。」
送走白靈犀和白秋後,沈星河很快和師尊進了屋。
這應該是這座府邸的主院,只一眼沈星河便看出,這裡從未住過人,顯然是白靈犀和白秋特意留給他的,也不知留了多少年。
心中要說一點觸動都沒有,那肯定是假的。
但要說有多感動,或者對這兩百年間發生在白靈犀、白秋以及飛羽集上的事有多心疼感嘆,即便沈星河想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對飛羽集所有的感情,似乎只與夜梟叔叔有關。
但現在,他連想起夜梟叔叔時,都不會再那麼難過了。
【……我這樣,會不會讓人覺得很涼薄和奇怪?】
不想對師尊說這些,沈星河索性找到神魂中的君伏,輕聲問他。
君伏:【你是說你對白靈犀、白秋還有飛羽集的態度?】
沈星河搖頭,【不只是這些……還有這一路的見聞。】
他想到幾乎已被鬼氣吞噬大半的天嶼大陸,還有大地上累累的白骨,凋零死去的山川草木。
【……很奇怪,看到這世界變得如此,我竟沒感到太難過,甚至沒有多大反應。】
就連之前面對白靈犀和白秋時,聽他們說這兩百年發生的過往時,沈星河心中都沒有太多情緒波動。
君伏問了他一個很犀利的問題,【你想當救世主?】
沈星河怔了下。
緊接著,像是被君伏逗笑了,忽然笑不可抑。
到後來,他甚至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只能一邊在神魂中給自己擦眼淚,一邊自嘲卻又斬釘截鐵地道,【當什麼救世主?】
【我不配。】
君伏該是這世上最清楚他情況的人。
救世什麼的,他沈星河哪裡配?
他真正能管的,從始至終也就只有師尊。
說到這,沈星河終於想明白,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矯情是因為什麼。
【我真正擔心的,其實是師尊會因此覺得我太過涼薄。】
君伏聞言,卻只淡淡對他道,【你的擔心很多餘。】
【在對這世界的態度上,雲舒月比起你,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星河又怔了下。
仔細回憶一番後,才發覺君伏其實說得很對。
師尊連天道都不放在眼中,更何況是這個世界?
不過,也只有這樣無所顧忌的師尊,才能飛升成仙吧。
沈星河一直如此堅信。
與君伏的聊天只在須臾。
進屋坐定後,沈星河很快給雲舒月倒了杯桌上還熱著的靈茶,之後簡單掃了一遍儲物玉佩中都有什麼,只拿出一枚裝著玉簡和信件的,剩下的都一股腦塞給了雲舒月。
師尊和他早有默契,沈星河相信師尊不會拒絕。
雲舒月也果然並未推拒,直接把玉佩接了過去。
如今這裡沒有外人,沈星河很快又變回青鸞形態,飛到師尊肩頭用爪子搭在師尊頸項處,與師尊雙修。
「師尊,我先看看那些信和玉簡。」
對師尊說完後,沈星河立刻開始查看那枚儲物玉佩。
玉佩中,白靈犀和白秋已標註好收到信和玉簡的時間。
沈星河掃了一眼後,率先找出柳狂瀾的玉簡,只一息便用神識看完了。
來自柳前輩的玉簡有兩枚。
第一枚來自兩百年前,應該是在當初解決完沈卓和太一宗的遺留問題後。
在這枚玉簡中,柳狂瀾大致說了處理沈卓和太一宗的過程結果,讓他們不要擔心,並沒有人把沈卓之死和他師徒二人聯繫在一起,萬劍宗也從太一宗薅了不少好東西回來。
那陣子搖光一直很開心,每天精神煥發,精力旺盛到騶吾都煩得總往柳狂瀾那跑。
因為事關柳狂瀾,沈星河還不忘把玉簡中的內容念給師尊聽。
這枚玉簡中柳狂瀾的語氣輕鬆愉悅,最後說到騶吾往他那跑時,雖是不耐煩的語氣,沈星河和雲舒月卻都看得出,他心裡十分得意。
讀完這枚玉簡,沈星河的心情都輕鬆了許多。
直到他拿起柳狂瀾的第二枚玉簡。
這枚玉簡來自一百四十年前。
也就是西方鬼域被破的那一年。
一看到這個時間,沈星河便不由自主蹙起了眉頭。
他很快又給師尊讀起這枚玉簡中的內容——
【阿月,小星河。
事發突然,我也不知凌雲台能否把這枚玉簡帶給你們。
也或許等你們看到這枚玉簡時,我已自西方歸來,正於花海別院掃榻待君歸。
昨日劍宗曾收到急報——七月十五夜,西方鬼域結界破碎,萬鬼齊出,佛宗危在旦夕。
六十年前與魔道大戰時,佛宗曾對我劍宗雪中送炭,如今佛宗有難,萬劍宗義不容辭。
只是,近來我忽有所感,此行或許……
若阿月小星河歸來時,我亦在問劍峰,定邀二位把酒同歡!
而若龍吟折戟,狂瀾止息,阿月和小星河也不必太難過。
(說起來阿月真的有難過這種情緒嗎?
如果他哭了,小星河一定記得告訴我!)
望此行順利。
望吾友平安歸來。
萬劍宗柳狂瀾 敬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