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幽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幽都
【這個世界, 要完蛋了。】
說這話時,沈星河異常平靜。
但其實,與其說這是神鳥一族的預感, 倒不如說這是沈星河內心的猜測和渴望。
沈星河曾不止一次看過小世界崩毀潰散的模樣。
他也曾親眼見證過,靈氣充沛生機勃勃的丹陽秘境是如何一步步淪為死地, 徹底坍縮毀滅。
但也正因為親眼見證過,沈星河才無比清楚,如今的崇光界,完全是在走丹陽秘境和魔域的老路——
當山川崩裂, 江海斷流。
當日月沉寂,萬物凋敝。
這世界, 離死也就不遠了。
兩百年前, 身為鬼修的宇文珏曾把整個魔域的生機吸食殆盡,以此壯大自身。
兩百年後的現在, 崇光界成為另一個魔域,同樣被無邊鬼氣耗盡生機。
乾元之外, 盡為死地。
從前生機全無的魔域如今已徹底崩碎毀滅。
那麼, 這個同樣快被鬼氣吸乾了的崇光界, 最終又會是何種模樣呢?
只簡單類比, 沈星河都能得出答案。
這段時間沈星河其實思考了很多事。
比如他從前一直想不通,明明天嶼大陸已許久未曾出現鬼修,更沒有修鬼道的功法, 宇文珏當初究竟是如何修成鬼道的?
但在看到鬼域最深處那個刻有巨大雪色花盤的廣場後, 沈星河忽然明白, 或許早在很久以前, 那一直於暗中窺伺覬覦師尊的鬼修就已經開始了漫長的布局。
宇文珏當初會修鬼道, 或許也正與那鬼修有關。
沈星河看著雲端下被無邊鬼氣所籠罩的大地。
其實他之所以如此懷疑, 並不僅僅依靠直覺,更因為這二者涸澤而漁,殺雞取卵的作風實在太過相似——
在七殺戎狄皆死後,宇文珏本可一舉吞併他們的地盤,成為魔域唯一的統治者,但宇文珏卻並沒有那麼做,反而毫不猶豫地通過吞噬全魔域生機來提升自己的修為。
那藏於西方鬼域最深處的鬼修,在衝破鬼域結界滅掉佛宗後,也並沒有選擇與崇光界正道開戰,成為崇光界的統治者,只放出無邊鬼氣,任由它們侵蝕吞沒全崇光界的生機。
由此可見,那鬼修的真正目的也並非是成為霸主,更多的,應該也是為提升修為。
當初宇文珏只吞掉一域生機便已突破合體境,如今這幾乎把全崇光界生機都吞噬殆盡的幕後之人,只會更加可怕。
而偏偏,這個更加可怕的怪物,極有可能已在暗中窺伺師尊許久。
也就是說,師尊也極有可能也是那鬼修的目標。
只一想到這些,沈星河心中都止不住煩躁。
還有一件事,沈星河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他沉沉望向無盡虛空。
沈星河其實一直想不明白,此世天道究竟想做什麼?
如師尊、柳前輩還有搖光這樣對世道清明有益者,反倒一再被天道往死里針對,諸多不走歪門邪道的正道修士於修煉一途亦十分艱難,難以寸進。
而對於那些惡貫滿盈、滿身殺戮的魔修、鬼修,修煉時反倒十分輕鬆,甚至能在睡夢中輕鬆渡劫,由此可見天道對他們降下天雷時放水到了何種程度。
沈星河想到搖光曾經的猜測——此世天道,或許更偏愛魔修。
到如今,他已能完全肯定,事實的確如此——
正因為天道縱容,所以當初殺害那麼多生命的宇文珏才會順利晉升至合體境。
也正因為天道縱容,所以這無邊鬼氣的幕後之人,才會把整個崇光界變成死地。
沈星河不知道天道究竟想做什麼?
難道親手養出這樣一個毀掉崇光界的怪物,才是天道的真正目的?
可若如此,天道又為何一再針對他師尊,恨不能置師尊於死地?
是因為師尊擋了那怪物的道?
可若崇光界毀滅,此世天道定也會隨之死去。
難道天道還想自毀不成?
這個答案立刻便被沈星河否定了。
因為他至今還記得,在他和師尊渡劫時,曾不止一次感受過來自天道的深深的惡意。
擁有那樣濃重到令人作嘔惡意的天道,沈星河不相信它會想要自毀。
可若它並不真的想死,它養出那些涸澤而漁的怪物,又是想要做什麼呢?
雲舒月安靜地聽著沈星河冷靜的心音。
其實沈星河所想的那些事,雲舒月亦早有所覺。
甚至比沈星河想到的更多。
自三千年前誕於此世,雲舒月便知曉,自己與這世間的所有生靈都並不相同。
他也的確如沈星河所想,並不在意這個世界以及這世上的任何人與事。
早年雲舒月曾以為自己如此,是因為他是由草木所化的生靈,本就無心,自然無情。
直到遇到沈輕舟,從他和鳳九重口中得知自己並非此界中人,雲舒月才第一次發覺,自己之所以降臨此世,定有因由。
但其實,直到不久前,雲舒月都不曾想明白,自己來崇光界的目的究竟為何。
最近卻已隱約有了頭緒。
雲舒月雖只有此世的記憶,並不知曉降臨崇光界前自己的性情為何,但他向來率性而為,所為皆出自本心,想來從前的他定也是如此。
所以,對於即將要做的事,雲舒月心中反而沒有任何負擔。
唯一讓他牽腸掛肚思量再三的,唯有沈星河。
神識緩緩停留在肩頭的小傢伙身上,雲舒月能清楚看到,小青鸞腳踝上那團漆黑的因果線,已悄然發生了變化。
雲舒月至今仍清楚記得,在沈星河剛剛重生的那段時間,每次見到或想到那幾個被他稱為「狗東西」的存在時,沈星河心中都會戾意翻騰,時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後來他于丹陽秘境殺泉弦時,也曾手抖得不像話,心中迷惘彷徨,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
最後還是雲舒月不忍他如此,護著握著他的手,才最終帶著沈星河堅定殺死了泉弦。
還有容燼。
此世容燼行差踏錯,其實早已淪為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弱者。
但即使如此,沈星河在面對容燼時仍屢次踟躕,不敢下死手,直到容燼肉身被柳狂瀾絞滅,唯余瘋魔的魂魄,沈星河才敢真正絞碎其魂魄。
而在親手殺容燼後,這孩子還一度懷疑那人是否真那麼輕易死了,情緒不定到又險些失控。
再後來,沈星河決定殺沈卓時,明明已憤怒憎恨到極點,卻依舊強行忍耐,直到想出萬全之策,甚至為此準備許久,仍心有猶疑,生怕不能一舉滅殺沈卓。
計劃生變後,沈星河也果然又心生恐慌,又是被雲舒月帶著,才真正對沈卓揮出那一刀。
而在懷疑沈卓並未因那一刀魂飛魄散後,沈星河一度險生心魔,被雲舒月強按下去,又轉移了注意力,小傢伙才恍惚恢復如常。
但那也只是看似如常。
雲舒月其實一直知道,在沈星河重生前,這孩子心中便已積累了太多恐懼、戾氣和恨意。
他心中有太多恨,所以才會自重生起便被重重漆黑的因果線所包裹。
而他心中又有太多無法言說甚至只能強行遺忘掉的恐懼,所以才會在每次見到那些「狗東西」時,因他們曾「覬覦雲舒月,對師尊犯下無可饒恕之罪」而憎恨憤怒,才終於有勇氣拿起刀去殺了那些曾經的仇敵。
那時候,每想到或見到那些前世的死仇,沈星河都會情緒翻湧到失控,脆弱到必須與雲舒月這個可以依靠的師尊親近很久,才能重新站起來。
那時候,沈星河身上的那些源自「狗東西」們的因果線,也一度粗壯異常。
但自從確定夜梟橫死魔域,自從被那些鬼童啃咬撕扯到天魔之火失控爆發,再醒來時,沈星河就變了。
他變得比從前堅強了許多。
一切悲傷、難過和痛苦,以及從前時時盤踞在他心頭的戾氣、恨意,都開始遠離他,像是被他強大的心臟全數排解,消化殆盡。
他開始變得冷靜、淡漠,無堅不摧,像是再沒有什麼能讓他失控。
就連後來他懷疑雲舒月渡劫失敗瀕臨死境時,沈星河也只是想著若果真如此,他定會陪師尊一同赴死。
而在雲舒月與他定下「雙生之契」,又收服「蜷雲」這個能屏蔽制約天道的神器後,沈星河想起那些「狗東西」的次數便越發少了。
他也不再因每年的七月十五而焦慮不已,戰戰兢兢,因為「蜷雲」和「雙生之契」的存在,給了沈星河一顆定心丸,讓沈星河幾乎再不必擔憂師尊會墮入污泥。
其實若一直如此,也並沒有什麼不好。
雲舒月也並不想讓沈星河一直那樣焦慮。
但搖光的絕筆信,卻再次摧毀了沈星河心中好不容易才豎起的城牆,讓沈星河險些又一次失控。
沈星河卻並沒有失控。
這次他甚至沒有再失憶、暈厥。
卻與在魔域那次一樣,很快又把一切劇烈的情緒沉入深海。
他再次恢復了冷靜、淡漠,能清楚地思考一切,不會再像從前一樣過度沉溺於無法自控的情緒。
他對雲舒月也不再那樣依賴,即使不依靠雲舒月,也能獨自站起身來。
但云舒月卻對這樣的他愈發擔憂。
因為雲舒月知道,這並不正常。
但同時雲舒月又無法戳破這件事,因為唯有如此,這孩子才能暫時不被那些無法負荷的情緒所吞沒。
沈星河自己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件事。
所以他才再不會去想去回憶那些沉重的過往,只為了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正常人。
他身上那些與「狗東西」有關的因果線也逐漸在變細變淡。
唯有一根延伸向無盡虛空的漆黑因果線,一天比一天更加濃重、粗壯、凝實,像是條不祥的鎖鏈,牢牢捆縛住沈星河的身體和靈魂。
雲舒月緩緩撫摸著小傢伙的腦袋,眸色冰冷地望著那條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漆黑因果線。
心中已有了計較。
自藥王谷和西方鬼域無功而返後,雲舒月帶沈星河去了乾元王朝的都城——幽都。
乾元王朝占地頗廣,縱橫千萬里,有大大小小數百座城池。
幽都居其中,其餘城池皆以此地為中心,向外輻射。
但其實據沈星河所知,萬年前乾元開創者原本定下的都城並非在此,至於後來為何遷都此地,沈星河也不知道。
他也沒興趣知道。
沈星河和師尊之所以來幽都,是為尋搖光。
但搖光在幽都送出那封絕筆信已是一百三十多年前,沈星河並不知曉搖光如今是否還在這裡,甚至不知道搖光如今是否還活著。
尤其是在去過藥王谷和西方鬼域後,對於尋找搖光這件事,沈星河其實都已經不抱多少希望了。
但師尊還是帶他來了這裡。
沈星河無聲貼著師尊的頸項,工具般一刻不停運轉著雙修功法,神色淡漠地看著不遠處幽都高高的城門。
與其他城池不同,或許因為這裡是國都,籠罩幽都的結界都比其他城池大了許多,連城外都能覆蓋。
城外數十里的綠水青山也並未被鬼氣所吞沒,沈星河甚至看到有衣著華麗的貴族在出城郊遊。
但即使是那些貴族,無論男女,也大多挺著大大小小的肚子。
出遊的隊伍中還有許多稚嫩的男女,人類妖族皆有,尚未走出多遠便一個接一個被那些貴族抓進車架,很快響起一片淫聲浪語。
沈星河微微蹙起眉頭,剛想移開眼睛,眼前就被一截雪白的緞帶覆住了——是「蟬不知雪」。
沈星河頓了頓,立時明白師尊的意思,心中難免生出一絲好笑。
但同時,他也明白,師尊定也看到聽到了那些,心中頓時有些不悅,同樣指揮著「思無邪」去把師尊的眼睛蒙上了。
雲舒月頓了頓,倒是沒把覆著眼睛的「思無邪」挪開,任由沈星河蒙,只輕輕點了點小傢伙的腦袋。
沈星河也沒動,任由師尊點,仍安靜縮在師尊頸窩中喪喪地裝死。
其實對於他師徒二人來說,蒙眼這種最普通的手段根本無法封閉他們的視覺,尤其他們還有強大的神識在。
但很默契地,直到那貴族的隊伍走遠,沈星河和雲舒月才同時收回「蟬不知雪」和「思無邪」。
與其他城門外便被鬼氣所籠罩的城池不同,幽都城外或許還有些村落,平日似乎也有城外的村民入城賣貨求生,城門口甚至還排起了一段不短的隊。
沈星河和雲舒月此行既為尋人,便與之前入丹楓流火城時一樣,並未動用靈力,只用「蜷雲」隱去身形,隨那隊人一同入城。
沈星河雖未動用靈力,但他如今到底是合體期大能,視力遠超常人,所以只一眼,他便發覺那排隊的人中有不少都是修真者。
那些修真者大多是築基和練氣,偶有幾個金丹元嬰,皆心思沉沉,沉默不語,望向四周的神情皆十分警惕。
沈星河還注意到有個披著斗篷的出竅期,氣息有些異常。
這些修真者顯然並不是長期居住在幽都的人。
或許是不能動用靈力清理自身,也或許是囊中羞澀,他們身上皆風塵僕僕,有幾人身上甚至還有補丁。
這在幾百年前,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
【師尊,幽都城中似有大事發生。】
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外來的修真者排隊入幽都。
但同時他們又十分警惕,顯然還記得當初乾元撲殺反抗修真者的事,甚至對此十分忌憚。
既忌憚乾元的規矩,又成群結隊地入城,如此只有一種可能——
幽都中顯然正有什麼極吸引他們的事在發生,所以這些明顯不滿乾元規矩的修真者才會冒險前來。
雲舒月摸摸小傢伙的頭,【進去探探便知。】
他們很快從那群人身邊走過。
即將入城時,沈星河見守城的士兵正攔著一個挑著扁擔的農戶,讓那農戶把扁擔打開給他們看看。
那農戶膚色黝黑鬆弛,頭髮白了大半,骨齡還不到三十,看上去卻已有四五十歲,聞言立刻憨笑著把扁擔掀開,露出其下幾個只比巴掌大不少的襁褓,襁褓里是幾個沉沉睡著的小娃娃,男女皆有。
士兵一見,臉上立時現出貪婪之色,緊接著疾言厲色對那農戶呵道,「好你個老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這麼多孩子!」
「來人!帶他跟我走!」
說完,立刻有一隊人高馬大的士兵圍過來,把那農戶和裝滿孩子的扁擔一同拉走了。
眼見事情不好,那農戶連忙高聲求饒,「大人!大人您放過俺吧!這是俺全村剛落地的秧子!是俺村長讓俺出來把他們賣個好價錢!村兒里還好幾個懷著的等著俺買吃食回去養胎呢!」
那正扯著他的士兵聞言,眼中皆放出狼似的幽光,皆不懷好意地緊盯著他,而後強行把那人帶走了。
沈星河聽到有士兵暗自嘀咕,「發了發了,有這一窩,定能賣上個好價錢!」
後面排隊的人中也有人在竊竊私語,「看到沒,以後想賣孩子別一次帶那麼多,估計那一整村兒都要被那些狗東西禍害了!」
「這怎麼能說是禍害呢?要是還能生,能傍上這些官爺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這倒也是,給誰生不是生呢,給官爺生總比給那些泥腿子生強!」
「不過我看那些官爺好像也有正懷著的,也不知是哪位達官貴人的種?」
沈星河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無比荒謬的話,在發現那是兩個同樣正懷著孩子的年輕男子後,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如今的幽都乃至整個乾元王朝,究竟是何等扭曲的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