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崩壞
第一百四十三章 崩壞
「嗡——!」
眼前有冰藍劍氣橫掃而過。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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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息, 那神秘的雪色花盤便分崩離析,寸寸碎裂成萬千齏粉。
沈星河一怔,終於回過神來, 心中一時驚疑不定,連忙移開眼睛。
「師尊……」剛要出口的疑問, 在看到師尊沉凝肅殺的神情時,忽然被沈星河咽了下去。
這還是沈星河第一次在師尊眼中看到那樣森冷無情的神色。
他看著長身玉立的雲舒月,又看了看他手中仍有冰花閃爍的長劍「碎瓊」。
沈星河其實本想問師尊是否認得那雕刻在廣場中央的雪色花朵。
師尊曾說過,因泡過望月峰天池之水, 沈星河如今已百毒不侵,也不會受任何幻覺幻境的影響。
但沈星河剛才卻明顯被那巨大的花盤影響了。
雖然那只是很短暫的一瞬, 但沈星河很清楚, 這廣場和花盤之下並沒有任何惑人心智的陣法、道具,他也能隱約感知到, 令自己失神的並不是其他,正是那朵精雕細琢而成的花。
那明明只是一朵由普通山石雕刻而成的沒有生命的花, 卻能影響到如今已是合體期大能的沈星河。
深青睫毛微顫, 沈星河又細細回憶了一遍那雪色花盤的模樣, 腦中再次傳來微微眩暈感的同時, 他也再一次確定,那的確是一朵純潔至極卻又莫名惑人的花。
這形容,簡直熟悉到令人脊背發寒。
就像是……師尊。
意識到這件事時, 沈星河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沈星河其實並不想把這莫名出現在鬼域最深處的花與師尊聯繫在一起, 但那些懷疑卻根本不受他控制, 一個接一個爭先恐後自他腦海深處翻湧而來——
師尊的本體, 正是一株通體銀白純淨又聖潔的樹。
師尊也確實有著稀世罕見無與倫比的淨化之力。
但同時, 因為天道的惡意, 師尊身上又有著「情花」的屬性。
每逢七八月,師尊身上的異香都會令所有生靈……陷入癲狂。
其實若是在從前,只見過師尊瓊枝玉樹模樣的沈星河,絕對不會把那盡態極妍的花與師尊聯繫在一起。
但就在不久前,沈星河已得知,他腕上那顆白玉珠是師尊的種子。
而種子,只有在植物開花後才能結出。
也就是說,師尊是曾開過花的,並且這一生只開過一次。
因為師尊說過,那種子只此一顆。
師尊是會開花的。
師尊也說過,他的本體天雨曼陀羅,又名醉心花。
既為「醉心花」,自然能開花。
師尊的本體又毫無雜色,雪般純潔,開出的花定也是那般白璧無瑕。
喉中像塞了團棉花,連呼吸都仿佛困難起來。
沈星河試了幾次,才終於發出乾澀的聲音,忐忑地問雲舒月,「師尊,您可……認得那花?」
他本不該問的,在看到師尊那樣森寒的神色後。
因為……若不認得,師尊又怎會一眼便把那花盤毀掉?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雲舒月,其實很希望從師尊口中聽到否定的答案。
但最終,沈星河卻只看到師尊微微抿緊薄唇,垂眸輕聲對他道,「星兒不是已經猜到了。」
沈星河就再說不出一句話。
他猛地低下頭,再次看向腳下殘破的廣場,花盤雖已在師尊劍下消失,但廣場最外圍還有些殘存的山石碎片。
沈星河立刻撿起一塊碎片細細端詳,雖不能確定具體年份,卻也大致看得出,此山石開採雕琢已有三千年——
與師尊的年齡十分相近。
也就是說,這廣場和花盤……極有可能是在師尊誕生後才出現的。
他猛地戰慄了下,心中剎那被無邊寒意所包裹,不安地反手扣住師尊手腕,握得很緊很緊。
即便再不想往那方面想,但眼前的一切卻又告訴沈星河——或許早在很久以前,在他從未注意過的鬼域最深處,就已經有誰在暗中窺伺和覬覦他師尊!
而他卻一無所知。
沈星河仔細回憶了一遍兩世所有的記憶,最後卻發現,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西方鬼域在他腦海中都是模糊的一團,根本沒有絲毫存在感。
意識到這件事時,沈星河心中不禁越發沉重和忐忑了,他也終於意識到,那曾深居於鬼域的存在,或許遠比他所預計的藏得還要深。
「……師尊,您可有什麼頭緒?」
他不確定地問雲舒月,很想知道師尊是否認得那曾住在這裡的鬼修。
從殘存的鬼氣來看,這裡應當是鬼域中鬼氣最濃重的所在。
鬼氣中殘存的威壓和力量,讓沈星河這個合體期都有些難受,這鬼氣主人的力量,恐已在合體之上。
是大乘期,還是渡劫期?
一想到有這樣一個實力莫測的怪物暗中覬覦師尊已久,沈星河心中便愈發不安和沉重。
雲舒月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卻難得沒有回答沈星河的問題,只一直微蹙著眉,仿佛在思索什麼。
沒從師尊那得到答案,沈星河雖有些失望,卻也沒再繼續追問,只越發加快運轉雙修心法的速度,仿佛身後在被什麼可怖的無形之物追趕。
因為這份忐忑,在得知即將離開鬼域時,沈星河難得猶豫了一瞬,問雲舒月,「師尊,您不是說此地已空無一人,那我們要不要在這裡修煉一段時日?」
鬼氣被淨化後,得到的純淨靈力對雲舒月修煉十分有益。
之前師尊淨化完全魔域的怨鬼之氣後,收益也確實十分可觀,甚至讓師尊一舉修至合體巔峰。
但一想到之前師尊淨化完方圓千里的鬼氣後,又有新的鬼氣迅速湧入甚至追趕師尊,沈星河就又有些糾結。
他心中其實也隱隱擔心,若師尊大動作淨化鬼氣,是否會驚動這無邊鬼氣的幕後之人。
一想到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或許一直在暗中窺伺師尊,沈星河就又憂又怒。
與沈星河所想不同,雲舒月倒是並不懼那些無處不在無窮無盡的鬼氣。
甚至,只要他想,這人去巢空的鬼域倒也確實算是個不錯的修煉之地。
他甚至可以再於此地圈出個結界,像從前一樣徹底隔絕鬼域和天嶼大陸,像之前在魔域的那兩百年一樣,安心在此修煉。
但最終,雲舒月卻還是打算離開這裡,帶沈星河返回乾元王朝。
沈星河向來無條件遵從師尊的所有決定。
他也沒問師尊為什麼回乾元,只又變回小青鸞,站在雲舒月肩頭,任由師尊帶著他飛上雲端。
藥王谷和鬼域之行的結果都不盡如人意——
他們雖尋到了花自棲,尋到的卻是他早已死去多時的凝固的軀殼;
他們雖尋到了柳狂瀾留下的劍氣,卻依舊不知柳狂瀾如今是死是生。
還有鬼域最深處那個雕有巨大雪色花盤的神秘廣場……
那不知深藏在何處的未知卻強大的敵人,簡直壓得沈星河喘不過氣,只能愈發努力修煉,想讓師尊和自己能強大些,再強大些。
在這樣深深的焦慮中,某一刻,沈星河忽然察覺自己當初留在魔域的誅仙滅魔陣,被觸發了。
暗沉的鳳眸微微翕動,通過當初留在合歡宗的禁制,沈星河很快便清楚看到了此時發生在合歡宗地底的一切。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曾有過幾面之緣的人——沈卓的道侶,明昭。
而在看到有透明的魂魄正自明昭體內迅速脫離,無頭蒼蠅一樣狠狠撞在誅仙滅魔陣的結界上時,沈星河忽然笑了。
他知道,那是沈卓的殘魂。
也直到此時,沈星河才明了,原來沈卓當初竟是通過明昭身上的道侶契約,才從他刀下成功逃離。
那道侶契約的作用大致等同於「同生共死契」,不過以沈星河對沈卓的了解,他根本不可能與明昭共死,不然他此刻也不會如此瘋魔似的在掙扎。
那麼,那道侶契約的真正作用,也就只有與明昭共生了。
只要明昭不死,沈卓便也永遠不會死。
一旦沈卓出現意外,哪怕只有一絲殘魂逃離,他都可繼續以明昭的身體為容器,找機會重塑禸體魂魄,東山再起。
如此,也就難怪沈卓一直待明昭若掌上明珠——因為明昭的命,也是他的第二條命。
曾經與沈卓同為化神時,沈星河尚看不清這些。
但如今沈星河已是合體期大能,魂魄被重創的沈卓卻只有築基,明昭的情況也並不好,已由原本的元嬰跌落至金丹初期,沈星河自然能一眼看穿他們身上的道侶契約。
沈星河冷漠地看著在誅仙滅魔陣中瘋狂掙扎的沈卓。
他看到一動不動坐在陣中的明昭,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明昭臉上有無盡的譏嘲,望著沈卓的目光冷得像冰,又似有火焰在他眸中燃燒。
他聽到明昭在誅仙滅魔陣代表毀滅的光芒中,字字誅心地道,「沈卓,你也有今天!」
「這些年你機關算盡,不擇手段,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和棋子!如今不也成了這籠中困獸!哈哈哈哈!」
沈卓聞言暴怒回頭,一巴掌想打在明昭臉上,卻被明昭反手甩了個響亮的耳光,「啪」地打飛出去,狠狠撞在誅仙滅魔陣的結界上。
「賤人!」本就虛弱的魂魄被那用盡全力的巴掌拍得又虛弱了幾分,沈卓面上幾經色變,最終卻又勉強對明昭笑了笑,努力裝出溫和的模樣,扭曲而又輕柔地說道,「昭兒,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裡。」
明昭卻冷笑一聲,仰頭看了看天,卻只看到合歡宗地宮暗沉的殿頂。
「我不走。」
沈星河聽到他很輕很輕的聲音。
明昭說,「我不走。」
「在看到魔域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微微哽咽,像是難過到了極點,「沈若水……已經死了。」
「你不用再騙我。」
「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的神色漸漸恍惚,眼中失去焦距,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沈若水。
沈星河忽然憶起,兩百年前,在沈若水隨他們去魔域前,曾與明昭有過一次短暫的會面。
那時明昭曾苦苦哀求沈若水帶他走,說他這些年過得很不好。
沈若水那時的神情,沈星河已記不清了。
只記得明昭暈倒後,沈若水動作輕柔地把明昭抱到了床上,靜靜看了他許久。
最後嘆著氣對無知無覺的明昭輕聲說道,「只要活著,就總還有希望。」
「好好活下去吧,明昭。」
誅仙滅魔陣盛大的火光中,沈星河看到明昭的眼睛越來越亮。
「沈卓,我是不是從未告訴過你,其實我早就不想活了。」
「當初在太一宗,若沒有沈若水……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你總說你喜歡我,愛我,把一切最好的都給了我,但你根本沒有心,也根本不知道真正喜歡愛護一個人是何種模樣。」
「你只愛你自己。」
「那道侶契約當初也是你強行綁下的。」
「這些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噁心!」
沈卓已完全不在意明昭說什麼了,他現在只想逃,只想從這該死的誅仙滅魔陣中逃出去!
究竟是誰偷走了他的寶藏?!又是誰在此留下了誅仙滅魔陣?!
這寶藏的禁制明明只有沈家血脈才能開啟!
到底是誰?!
腦中剎那冒出一個名字,沈卓猛地睜大眼睛,忽然高聲對四面八方喊道,「沈星河——!」
「是你!是你對不對?!」
「你——」
「轟——!」
巨大的蘑菇雲沖天而起,轉瞬吞沒火光中的一切。
沈星河看著那似曾相識的畫面,驀然想到兩百年前,他和師尊也曾站在雲端之上,遠遠看著望月峰在那刺目的火光中山崩地裂,寸寸消泯。
那時沈星河心中恨意翻湧,恨不能把沈卓碎屍萬段。
他從前也總擔心似容燼、沈卓之流的狗東西們,終有一天會捲土重來。
但現在,他心中卻沒有絲毫擔憂和懼怕。
當初他殺泉弦時,尚還心神大亂,手抖得需要師尊幫忙壓刀,如今卻已完全不會如此。
沈星河曾一度以為,在看到沈卓真正魂飛魄散的那一天,自己會快意非常。
但現在,他心中卻十分平靜。
還有花沉和符熄。
從前想起他們時,他在憎恨厭惡的同時,總忍不住心悸,心中其實是有些莫名的一直被他努力忽略的恐懼在的。
但現在,那些恐懼好像已經完全消失了。
左胸之中,他的心跳一直很平穩。
他是真的……不再怕他們了。
這可真是一件,大好事。
誅仙滅魔陣的光芒開始消散,沈星河知道,沈卓已魂飛魄散。
他自胸中緩緩呼出一口沉積已久的鬱氣,正想把目光自魔域收回,忽然聽到一陣隱約的碎裂聲,自四面八方窸窣響起。
那聲音沈星河從前也曾聽過——
在他渡過出竅雷劫後。
在丹陽秘境即將消泯時。
那是——一個小世界即將崩毀的聲音。
「咔……」
「咔咔……」
有山石開始自脆弱的山體上寸寸碎裂。
直至徹底剝離山體,呼嘯轟鳴而下。
「轟——!」
山石墜地時,巨大的轟鳴聲響徹整個魔域。
但那只是開始的訊號,緊接著,更多碎裂墜落崩毀之聲開始在魔域此起彼伏。
沈星河看到整個魔域煙塵四起,崩壞之聲不絕於耳。
他看到魔域殘破的大地上開始出現深深的望不到底的溝壑,有山石墜入其中,像是被完全吞沒了般,到最後都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其實早在當初師尊渡大乘期雷劫時,沈星河就曾隱隱擔憂,不知魔域能否扛得住當時毀天滅地的天雷。
直到與師尊平安離開魔域時,沈星河都對此十分意外。
臨行前他還特意檢查了合歡宗地下的誅仙滅魔陣,發現並未損毀後,才與師尊離開。
不過,從今天誅仙滅魔陣點亮許久後才發動的情況看,當初那兩場天雷,應該還是對那法陣產生了影響。
還有魔域。
在那兩場天雷之下,魔域恐怕也早已脆弱不堪。
不然也不會只這一個誅仙滅魔陣,就讓整個魔域開始崩壞。
無盡深淵之下,死去多時的魔域,終於迎來徹底的毀滅。
沈星河冷眼看著它一寸寸塌陷,墜落,直至變成真正的無底深淵,終於閉上眼睛,蹭了蹭師尊溫暖的頸項。
【君伏。】
【我有預感。】
【這個世界,要完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