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閻羅


  第一百四十六章 閻羅

  有時候沈星河也會想, 不正常的究竟是這個世界,還是他自己?

  畢竟你看,在如今的乾元, 連人吃人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反倒是他這個反應極大的外來者, 看到點什麼都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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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還是覺得噁心,噁心到心臟都砰砰跳得厲害,像是要蹦出喉嚨口。

  他簡直恨不能縮在師尊氣息純澈的懷抱中,這輩子都不出來。

  連呼入口鼻中的空氣, 都讓他覺得無比骯髒。

  發覺他屏住呼吸,臉色十分難看, 擔心他會窒息, 雲舒月很快用「蟬不知雪」掩住小孩口鼻,幫沈星河過濾周身的空氣。

  同時輕聲對沈星河道, 「星兒,呼吸。」

  沈星河這才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強忍厭惡緩吸了一口氣, 直到肺腑中漸漸被師尊身上純淨的氣息充盈, 再沒有一絲奇怪的味道, 沈星河這才抬起滿是倦意的紅眸,勉強對雲舒月笑了下,「又麻煩師尊了。」

  雲舒月安撫地摸摸他的頭, 並未繼續在此處停留, 牽著懨懨的沈星河重新返回帝尊廟深處。

  知曉沈星河一時半刻定緩不過來, 雲舒月乾脆自「蟬不知雪」上截了段白緞, 專門給沈星河做淨化空氣的面紗。

  沈星河也有樣學樣, 自「思無邪」上截了塊白緞覆住師尊的口鼻。

  發覺師尊又要往帝尊廟深處走, 沈星河心中抗拒,並不想再去看那喪心病狂的情景。

  雲舒月溫聲安撫,「不去之前的地方。」

  沈星河頓了頓,這才任由師尊牽著,也不問師尊要帶他去哪裡。

  雲舒月並沒有騙他,路過那處處理屍身的殿宇時,他們並沒有停留,而是向帝尊廟更深處走去。

  沒過多久,他們便走到了這帝尊廟的盡頭。

  雲舒月卻並沒有就此駐足,而是牽著沈星河繼續往前走。

  身為合體期大能,沈星河自然也察覺到了此處有股奇異的靈力波動,任由「蜷雲」裹住自己和師尊,與師尊一同向面前的圍牆走去。

  但他們卻並沒有撞到圍牆,反而在「蜷雲」的協助下,輕而易舉穿越了那道隱形的結界。

  空氣中仿佛有透明的水波緩緩波動一瞬,在那結界後,沈星河和雲舒月很快又看到一座被隱藏起來的殿宇。

  只一眼,沈星河便看到那立於殿前的突兀至極的深井。

  那顯然並不是一口尋常的用於汲水的深井。

  沈星河並沒有在其中察覺到任何溼潤的水汽,只有一股讓他這個合體境都忍不住脊背生涼的陰寒氣息時隱時現。

  沈星河反扣住師尊的手腕,並沒有冒然靠近那口井,只抬頭又觀察起四周。

  他很快注意到那口深井後的殿宇,殿門前懸著塊黑金色的牌匾,上書「閻羅殿」三字。

  沈星河看了那牌匾半晌,總覺得那上面的「閻羅殿」三字仿佛在哪裡見過。

  雲舒月倒是比他看了出來,提醒道,「酆都。」

  沈星河恍然,這才想起來,那「閻羅殿」三字,竟與他們之前在西方鬼域時,於鬼城城門牌匾上看到的「酆都」二字十分相似。

  但……這怎麼可能呢?

  事到如今,沈星河已幾乎確定,這帝尊廟絕非是由乾元百姓自發建造,背後肯定有如今乾元帝尊符熄的手筆。

  但身為乾元帝尊的符熄,又怎麼會與早已存在不知多少年的鬼城酆都有關?

  還是說,這只是個意外的巧合?

  畢竟這世上字亦有相似。

  但即使再不相信自己,沈星河也絕不會懷疑師尊的判斷。

  所以他思來想去,還是忍不住問雲舒月,「師尊,您覺得,這『閻羅殿』三字,與那『酆都』二字,可出自同一人之手?」

  雲舒月微微頷首,眉目中也隱隱現出絲凝重,把自己看出的說與沈星河聽,「非但出自一人之手,這二者之間所跨越的時間年限,亦十分驚人,少說也有近萬年。」

  沈星河心中頓時一突,猛地向那「閻羅殿」三字看去。

  之前於西方鬼域看到破敗模糊的「酆都」二字時,因震驚於昔日鬼城已成廢墟,沈星河並未仔細探查那城門上書的二字究竟已存在多少年,但這不遠處的「閻羅殿」三字和那牌匾,沈星河還是能輕鬆看出,它們絕對是兩百年內的造物。

  但師尊卻說,「閻羅殿」和「酆都」這兩者書寫的時間已間隔近萬年。

  師尊的判斷不會出錯。

  所以,即使再荒謬再不敢置信,這結果也一定是真的!

  得出這個結論時,沈星河背後倏地洇上一層冷汗,一時竟不知道,如今的乾元帝尊符熄究竟是個什麼怪物。

  因為前世的經歷,沈星河雖早在此世初見前便對符熄防備甚深,這些年也確實與那人沒有任何交集,甚至從未讓符熄靠近過師尊,但直至此刻前,沈星河都一直以為,即使符熄如今已為乾元帝尊,但他終究不過是個不足兩千歲的靠卑劣手段才有如今地位修為的同輩。

  但這兩塊相距萬年的牌匾,卻完全推翻了沈星河一直以來的認知,讓沈星河的心瞬間糾成一團亂麻,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慌亂。

  但他不能慌。

  他還要護師尊飛升。

  如今師尊距離飛升已越來越近,這崇光界也愈發危險和撲朔迷離,沈星河絕不允許自己在此時拖師尊的後腿。

  雪白面紗下,沈星河深吸了一口氣,強令自己冷靜下來,復又看向那塊書有「閻羅殿」的牌匾。

  其實仔細想想,即使這牌匾與酆都的牌匾系出同一人之手,但那人未必就是符熄。

  只不過,即使不是符熄,這乾元王朝中亦定有個實力莫測的怪物在。

  再一想到如今乾元之中的種種異象,沈星河心中頓時沉甸甸的,總覺得有什麼極糟糕的事即將發生。

  一想到此,沈星河握在師尊腕上的手指不覺收得更緊。

  察覺他心中忐忑,雲舒月反手輕點小孩的掌心,以作安撫。

  沈星河微微抿唇,這才鬆了松指間,心頭卻並未放鬆一分。

  他很快又思考起那殿宇上的「閻羅殿」三字。

  崇光界其實並沒有關於「閻羅殿」的記載,但沈星河幼時卻從沈輕舟口中聽說過「閻王殿」。

  但在此之前,沈星河一直以為「陰曹地府」,「十殿閻羅」和「閻王殿」什麼的,都是他爹隨口杜撰用來哄他的。

  沈星河幼時,沈輕舟總會給他講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據他爹說,「閻王爺」是掌管生死輪迴的仙神,亦稱「閻羅」,他所執掌的「閻王殿」即是審判靈魂生前功過是非之地。

  沈星河那時曾一度對此十分好奇,非讓沈輕舟告訴他「閻王殿」在哪裡,最後沈輕舟被他磨得沒辦法了,才告訴他,那些都是假的,都他曾經看過的故事,並不是真正存在於此世的事物,沈星河這才不得不遺憾作罷。

  但現在,沈星河卻親眼看到了「閻羅殿」。

  「閻王殿」,「閻羅」,「閻羅殿」。

  「掌管生死輪迴的仙神」。

  沈星河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高懸的匾額,復又垂下眼眸,掩去莫測的神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星河忽然發覺籠罩在此地的結界有微弱的波動。

  他倏地抬眼望去,立刻看到有半透明的魂魄正穿過結界。

  那魂魄的模樣沈星河並不陌生,正是之前被家人剖腹取子又送至帝尊廟的少年。

  只見那少年魂魄的腹部仍血淋淋的,破著個大洞,神色卻空洞至極,像是被什麼牽引般,輕飄飄地徑直往那殿前的深井中投去。

  半透明的魂魄沒入深井後,那井口微微閃爍一瞬,隱隱浮現出「畜生道」三字,又剎那隱去。

  沈星河驀然想起父親曾說過的「六道輪迴」,心中一震,立刻把「閻王殿」和「六道輪迴」的典故都說給師尊聽。

  雲舒月聞言沉吟良久,這才輕聲說道,「看來此地便是乾元如今生生不息的源頭。」

  沈星河卻愈發憂心忡忡,忍不住在神魂中問君伏,【君伏,你說,這還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嗎?】

  沈星河又想到父親那句「掌管生死輪迴的仙神」。

  若乾元如今真有實力如此強勁的怪物甚至仙神,也不知是否會對師尊造成威脅。

  一想到此,沈星河就心神不寧。

  君伏對此卻顯然有其他觀點,【若那背後之人果真不可戰勝,乾元如今便不會被外界的鬼氣壓制至此。】

  【乾元也大可不必通過如此隱蔽的方式,操縱魂魄的生死輪迴。】

  沈星河聽出他的未盡之意,【如此遮遮掩掩,說明乾元一方定有顧慮。】

  有顧慮,便說明他們亦有懼怕忌憚之物。

  亦說明他們絕非無敵和不可戰勝。

  想通這些後,沈星河這才深呼出一口氣,抬手拭去眉間的冷汗。

  弄清楚乾元如今生死輪迴的原理後,沈星河心中最後那點希望也破滅了——這絕非是如今的他能做到的事,他也絕不會讓夜梟叔叔和魂珠中的萬千魂魄,投生在乾元王朝這樣扭曲的地界。

  但除此之外,如今的崇光界,已再無輪迴之地。

  夜梟叔叔和那些魂魄,恐怕再難見天日。

  塵埃落定後,若說心中沒有遺憾和難過,那絕對是騙人的。

  但沈星河還是在思慮再三後,把手頭的魂珠都交給了師尊,並對師尊說,想拜託他幫忙保管。

  說這些時,沈星河其實很怕師尊會問他,為何不親自保管。

  但直到最後,師尊也並未說什麼。

  沈星河也不知師尊是否看出了什麼,他也不想去探究,只越發感激師尊的體貼。

  但把魂珠交給師尊時,還是出了些小小的意外——那些存有夜梟叔叔和鳥兒們魂魄的魂珠,很快又自雲舒月手中飛回到了沈星河跟前。

  沈星河見狀微怔,很快又把那些魂珠放進師尊手中。

  那些魂珠卻再次飛了回來。

  沈星河微微蹙眉,雲舒月卻只把其他魂珠收入空間,而後覆住青年的手指,把那些魂珠攏入沈星河掌心,溫聲說道,「他們不想離開你。」

  沈星河怔了下,垂眸看了夜梟叔叔和鳥兒們的魂珠半晌,深涼的眼中漸有水霧漫起,最終卻只闔了闔眼眸,嘆息似的道,「那便……讓他們跟著我吧。」

  離開帝尊廟後,沈星河和雲舒月又走遍了幽都外的所有地界,卻始終沒有尋到搖光。

  但沈星河卻在其中一處杳無人煙的村落中,發現了些異常的塗鴉。

  這村子並不大,只十幾戶人家,卻有一半被漆黑的鬼氣吞沒,另一半則在幽都的防護結界內。

  或許正因為此,這村落才會早早荒廢,當年僥倖活下來的人也早已全數逃離。

  這樣一個無人的村落,按理說並不會引起沈星河和雲舒月的注意。

  但沈星河卻在一處破敗的土牆上,看到一片畫得歪歪扭扭卻十分眼熟的葉片。

  那是——師尊的葉片!

  心中一驚,沈星河立刻看向身側的師尊,雲舒月顯然也認出了那是什麼,覆雪銀眸中神色莫測。

  沈星河也不知道師尊是不是在不高興,但無論如何,在這樣一個破敗多年的凡人村落中看到這樣的畫,都絕對不正常!

  他們很快沿著那土牆往裡走,又看到更多塗鴉似的畫作。

  有與師尊本體如出一轍的葉片,也有枝繁葉茂層迭葳蕤的巨樹。

  沈星河看了那巨樹半晌,才確定那畫的並不是師尊,而是一株……

  「菩提樹。」雲舒月輕聲說道。

  沈星河點了點頭,繼續尋找其他土牆上的畫。

  細看下來,沈星河才發現這一半村落中的每塊牆壁上幾乎都被畫上了些歪歪扭扭的塗鴉。

  非但有師尊的葉片和菩提樹,還有許多連在一起的畫。

  那塗鴉之人筆觸十分生澀,簡直像個孩子。

  沈星河很快看到一個大大的方框,框中有密密麻麻的無數點痕,中央趴著條長蟲,方框最南側有個巴掌大的小格子,格中有個模糊的「豐」字。

  沈星河蹙眉看著那「豐」字半晌,這才繼續牽著師尊往後面看。

  下幅塗鴉依舊畫著方框和「豐」字,框中除了那長蟲和無數黑點,卻又多了團毛線球似的東西。

  有無數凌亂的線條在那毛線球和長蟲間縱橫交錯,黑點則聚集在方框邊緣,比上一幅中少了許多。

  沈星河繼續往後走,很快看到第三幅畫。

  在這幅畫中,方框中的長蟲和黑點都已消失不見,只有那毛線球似的東西牢牢盤踞在方框中央。

  沈星河目光仍落在方框下方那個「豐」字上,心中隱隱冒出個猜測,卻又覺得匪夷所思。

  「師尊,您說……這是不是『酆都』?」他忍不住問雲舒月。

  雲舒月亦有所思,「有可能。」

  沈星河很快又拉著師尊折返回第二幅畫。

  他指了指那長蟲和黑點,「若真是『酆都』,那這長蟲和黑點是否代表『酆都』曾經的掌控者和萬千魂魄?」

  他又指了指那團毛線,「外來者?」

  若果真如此,再看第三幅畫,便代表著,外來者趕走了酆都從前的統治者。

  但這僅僅是沈星河的猜測,更何況還是從這些小孩子塗鴉似的畫中猜出來的,怎麼看都太過兒戲。

  而且,這些塗鴉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與不是,去問問作畫之人便知。」雲舒月很快牽著他向村落深處走去。

  沈星河感知了一下,並未察覺任何異常的氣息,也不知師尊是發現了什麼。

  可若真有什麼,以他如今合體境的修為竟都絲毫沒有察覺……一想到此,沈星河就如臨大敵,火紅「絕欲」刀無聲現於掌中。

  雲舒月安撫地在他腕上輕點,「並無危險。」

  沈星河卻還是握緊「絕欲刀」,神情警惕。

  他們很快來到這荒村的最深處。

  這是一處連門都已徹底腐朽的人家,沈星河很快隨師尊踏入此地,眨眼便在這家後院發現大片密密麻麻的塗鴉,非但牆上有,連後院的地上都滿是凌亂的線條。

  沈星河甚至還在那些凌亂的線條中,隱約看到一朵與師尊十分相似的花。

  眉心猛地跳了跳,沈星河一時警惕到了極點,目光一寸寸在這後院中掃過,卻始終沒有發現這裡有什麼活物在。

  直到他忽然聽到一聲細微的「嗑啦」聲,沈星河立刻抬腳對著後院一處房門踹去,「轟」一聲便把那房門踹在地上,霎時揚起漫天塵土。

  他立刻用「蜷雲」護住自己和師尊,沒讓那灰塵落在師尊身上分毫,直到那屋中的煙塵散去,沈星河這才在屋中厚厚的塵土中,看到一顆散發著微微光亮的……菩提珠。

  只一眼,沈星河便認出,那是一顆雪白的天意菩提珠。

  他立刻操著「思無邪」把那顆天意菩提卷了過來,直到近在咫尺,沈星河才發覺,那菩提珠中發出的微弱氣息,竟與當年他在佛宗聖子無垢身上感知到的,一模一樣。

  而除了無垢的氣息外,這菩提珠中還有另一股幾近於無的微弱氣息,像是鬼修,又並不相同。

  腦海中立刻閃過什麼,沈星河詢問地看向師尊。

  知道他在想什麼,雲舒月懸指在天意菩提上輕輕一點,那雪色菩提珠上的微光頓時更強了幾分,其中快要消散的那股氣息也凝實許多,終於在沈星河和雲舒月面前現出身來——

  那是一個透明到幾乎快要消散的少年魂魄,穿著雪色袈裟,頭頂卻依舊是一頭青絲,面容疲憊瘦削。

  雖然只見過兩面,沈星河卻還是一眼認出了他——竟是當初他在丹楓流火城外密林中救下的魂魄。

  當初在丹陽秘境中,這被佛宗無垢帶在身邊的魂魄還曾特意對沈星河道過謝。

  只是,沈星河還以為離開丹陽秘境後,這少年早已轉世投胎,倒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時刻再次遇見他。

  這少年的魂魄顯然已虛弱到了極點。

  若非今天他師徒二人恰好來到這裡,又恰好遇到他,或許再過不久,這少年便會徹底消散。

  這少年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竟還能重新醒來,現出身來後,呆呆怔了許久。

  直到聽到一聲低低的「是你」,那少年才下意識抬起頭來,向前看去。

  而在看到那並肩而立的兩個絕色身影時,那少年眼中恍惚半晌,才終於把目光凝在一身青色羽衣的沈星河身上,眸底微晃,啞聲喚道,「……恩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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